凡煙小說

☆、四,年宴獻藝(三)

關燈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感覺到坐在我旁邊的羅夫人輕輕的推了推我的手肘,殿裏獻舞的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退下,空蕩蕩的殿堂裏顯得格外的安靜。擡頭陡然對上太皇太後詢問的目光,精神瞬間緊繃起來。

“潤兒,哀家好久未曾聽你撫琴,湊巧今日家宴,不妨給眾宗親們助助興。”太皇太後的聲音裏有著不容我拒絕的肯定,她似乎拿定主意要我在眾人面前露一手,也好檢驗這段時間學習得怎麽樣。

心裏不覺一陣發毛,自去了西苑之後我幾乎沒碰過琴,就更不用說練習了。盡管早就預知到會有這麽一出,但內心裏還是充塞滿了沒來由的慌亂與不知所措。

辦事效率極高的侍從們很快從偏殿裏搬出琴擺好,我只得緩慢的站起身。只聽袁貴人清脆的聲音響起:“婢妾聽聞昭儀妹妹舞藝卓絕,一直未曾有緣見識,求皇祖母賜給婢妾們一飽眼福的機會。”

“婢妾也是好想見識見識!”鄭充華接得順溜,看著她輕輕扭動的身軀就知道她是在等著看好戲。

我心下冷笑,馮潔的舞姿我自是見過。我雖不懂,卻也知道她那舉手投足間的風情是熟識到一定的程度才能綻放出的光彩。這兩個女人今日定是昏頭了!

“潔兒,哀家就替你應下了!”太皇太後答得幹脆,她對馮潔顯然是有信心的。

“皇祖母,臣妾也早就聽聞鄭姐姐善舞,袁姐姐的琴技更是堪稱一流,潔兒的這點小才藝怕是要讓姐姐們見笑了。”向來溫順的馮潔這次也不甘示弱。

“索性今日在場的女眷凡是有技藝的都一並展示出來,也讓大家盡情的樂一樂。今日的席上都是自家宗親,咱們也不必居那些俗禮。”

太皇太後自是知曉馮潔的意思,她簡單的一句話讓原本我們姐妹的獻藝變成了拓跋宏後院的群芳爭艷,甚至於小型的皇家女眷才藝表演。

我杵在那兒坐又不是站也不是,眾妃各異的表情盡收眼底。只有羅夫人始終淡淡的飲著酒,眼神飄忽迷離的望著前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剛才意氣風發的拓跋澄正與拓跋禧兄弟們小聲討論著什麽,一個個狀似很投入的樣子。

我此刻的心思已被接下來的測驗完全占據也顧不上其它,好在那些宗親對我並沒有太多的關註,上位的拓跋宏也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只有拓跋勰那隱含擔憂的目光讓我稍稍有些不自在。

也對啊,只有他既精通音律,又知道我有幾斤幾兩。

戰戰兢兢的坐到琴面前,手指卻異乎尋常的熟練。疑惑片刻便明白過來,這是馮潤的意識在指揮著我的動作。有了“她”的幫助我的心情放松,下手越發順暢起來。

一曲終了,就連拓跋宏詫異的目光裏也多出幾分讚許,太皇太後自是非常滿意。

我這邊剛退場,那邊鄭充華已經舞開了。我本來對舞蹈就興趣缺缺,加上心裏已經沒有壓力,胃口頓時大開,自然將精力全都集中到對付案幾上仍舊剩餘頗多的酒菜上。

鄭充華的表演反應平平,我猜想那了了幾聲的讚許也許是沖著她老爹的面子來的。袁貴人的琴技與我在伯仲之間,但她奏了一曲喜慶的樂曲,感覺效果要比我的好。

羅夫人撫的曲子我從未聽過,總覺得太過悲戚,還好太皇太後沒發表什麽意見。

再下來就是馮潔了,她已經換上了一件單薄的火紅色衣裙,長長的袖子幾乎垂至膝蓋,袖邊與裙擺都滾了寸寬的金邊。腰間金色的束帶上綴滿了銀色的小鈴鐺,隨著她的蓮步輕移,鈴鐺發出一串串清脆而又有節奏的聲響。

她的舞像是胡漢結合起來的,有漢人柔軟的肢體動作,又有胡舞明快的節奏,看起來賞心悅目。

再看底下無論男女老少無一不是驚艷的表情,但各人心底的滋味就不得而知了。鄭充華那原本明麗的容顏此刻分外的黯淡,只因她與馮潔相差得實在是太遠。

拓跋宏像是存心要讓馮潔出盡風頭,舞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親自下場取過拓跋勰腰間的竹簫給她伴奏。那些老王妃的嘴巴自然也沒閑著,稱讚他們一對璧人的聲音不絕於耳,太皇太後更是笑意盈盈的不斷點著頭。

此刻拓跋宏的眾位老婆們的表情可就更豐富,高照容很明顯對自己因生產而無法表現感到分外懊惱,只能幹瞪著馮潔既羨慕又妒忌,但她又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那模樣真真有趣。

袁貴人因稍勝我一籌,心裏略平衡些,還是比較平靜的。不過我總覺得她有故作平靜的嫌疑,晚宴之前明明見到她對馮潔有著怨恨與妒忌,難道是我眼花了。

宴畢,我由宮裏的坐輦送回到蓮宮門口。由於跪坐太久,在梅香的攙扶下我才能勉強著緩慢行走,直至自己的院門口時腿上的酸麻感才漸漸消去。好在每年只有一次這樣的宮宴,否則我這腿該多可憐啊。

屋子裏的爐火正旺,卸下披風並不覺得冷。剛才宴席上美酒當前不自覺小貪幾杯,此刻臉上不時傳來陣陣燥熱。

“姑娘,奴婢剛才聽說前院的昭儀娘娘在宴席上的那一舞博得了滿堂喝彩。”梅香一邊鋪床一邊狀似漫不經心的問。

“是的,看得我都呆掉了,真的好美啊!”尤其是那最後一個動作,真像是飄飄欲仙的仙子在舞動。

“姑娘也真是忘得幹幹凈凈,那舞本是姑娘編排出來的,姑娘若是能記起來,定是不輸於她的。”梅香的語氣裏盡是憤憤不平。

唉,這丫頭,我只能在心裏默默嘆息。

她想什麽我明白,只是她們並不知道我從來都沒有半分爭寵之心,當然我也不會傻到跟她們去解釋,她們又怎麽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只得笑著說:“不必在意那些的,我落水之後能逢兇化吉已是大吉,是不能奢求太多的。”

“唉,姑娘的性子能變成這樣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她嘴上雖這麽說,心裏怕仍舊沒有釋懷,跟著我這樣的人倒也真的委屈她了。

溫暖的時間易逝,一過上元節宮裏的取暖措施便急急的撤掉了。我便也恢覆了整日躲在被窩裏取暖的日子,不同的是枕邊多了本厚厚的禦賜書《皇誥》。

這本頗為沈重的書便是去年馮潔協助太皇太後編寫的那部,我把它放在枕邊並不是為了方便翻看,而是看中它厚重,用來枕頭或是擱手臂都挺不錯的。

梅香對我窩被窩的行為非常不以為然,但她也找不出更好的取暖方法,只得任由我借口身體微恙成日躲在在屋內高枕無憂的躺著。

這一日難得的陽光明媚,窗外的冰雪消融,已經有幾只不怕冷的小鳥躥到了樹枝上興奮的叫起來。

我穿著厚實的衣服站在外間屋中,驚訝得梅香差點抖掉手中的熱水盆。

“姑娘今日怎麽舍得離開您的寶貝床榻了,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啊?”

她故意向外面張望,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另幾個小丫頭小黃門更是誇張的猛揉眼睛。

她們的舉動讓我哭笑不得,強忍著笑意斥責道:“看來是我平日裏太縱容你們,而你們是越發不懂規矩了。在我們屋裏也沒人說什麽,可這宮裏人多嘴雜,你們哪天若是在其她主子面前犯了規矩,姑娘我是沒辦法幫你們的,你們可記住了。”

“奴婢們知道了!”眾人齊聲回答,幾個機靈的小丫頭立即拾起丟下的活繼續埋頭苦幹起來。

其實我早就想提醒她們,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姑且就讓她們當做我是惱羞成怒了吧!

梅香隨著我進入內室,明顯看出她幫我梳洗的動作有些不自在,臉色也不是很好。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肯定的說:“姑娘,剛才是奴婢逾矩了,以後會註意的。”

“知道就好,宮裏比不得西苑,凡事都要謹慎才對。我雖沒有與人爭之心,但別人怎樣看我就不得而知了。為了保護好自己和你們這些我身邊的人,我必須遵守游戲規則。”

我無奈的解釋,這些天我也沒白躺著,總覺得著看似平靜的後宮,實際上是暗流湧動。尤其是那天的晚宴,她們提出讓馮潔跳舞本是存心挑釁,卻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們能平靜的接受嗎,尤其拓跋宏最近一直留宿在馮潔那裏。

“姑娘,什麽是游戲規則啊?”她被我的話困惑住了,積極的疑問及時打斷了我的思緒。

“呃——就是規矩。”我一時語塞,這丫頭可真是好學。

不想跟她糾纏下去,只得趕緊轉移話題:“今日梳個墜馬髻吧,用過早膳後將琴取過來,我等會兒想練習練習。”

“姑娘肯動就好,如若不是姑娘謊稱染了風寒,陛下定是會來咱們院的。”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對於拓跋宏的是否到來可比我緊張得多。

這段時間拓跋宏應該挺忙的,上元節之前忙著主持各種宴席,還要與太皇太後同去慰問各宗親元老。上元節一過就開始各項工作的布署,尤其是最近討論得正熱烈的三長制。

我對政治問題知之甚少,只知道魏國似乎還是一個年輕的封建主義國家,仍沒能完全從奴隸社會轉型過來。

它們基層采用的是宗主督護制的管理方式,所謂宗主督護制便是朝廷將基層行政權力交給宗族組織,讓宗族首領也就是宗主去擔負基層行政長官的職責。由宗族組織自行組織生產,對下管理民眾。

可這項制度卻使得魏國的戶口無法得到核實,因為好些宗主為了自己的利益或多或少的藏了一些依附於他們的蔭戶,而這些人的勞動所得大部分或是全部都歸到了宗主手裏。

據說魏國貴族斂財的方式舉不勝數,這還只是大家都會的小意思。

坐在琴前,我習慣性的撈袖子,卻發現今天的厚棉衣是鮮卑的款式,並沒有飄逸的衣袂。忽念及嵇揚師傅每次總會對我這個動作大皺眉頭,不禁輕笑出聲。

也不知他現在在南方老家生活得可好,南方這段時間好像並不太平,只是我的消息太閉塞,那些零星半點的還是梅香道聽途說來的。

好久沒有奏那曲《笑傲江湖》了,也許久沒再見到拓跋勰。

晚宴那次距離太遠,又怎能算是相見。有時我也分不清我對他的牽掛屬於哪一種情感,如果是愛情,那我自己也會覺得很可笑。

他太小了,雖然比我那個世界的同齡孩子要成熟許多,但終究還是個孩子。而我只是年輕的馮潤身體裏的一縷滄桑的靈魂,我是不由自主的把他當作我的親人來疼愛的,他實在是個討人喜愛又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姑娘,藝閣的源雲珠姑娘求見。”梅香笑吟吟的從外面進來,這丫頭才轉眼的功夫心情就轉好了,不定是從源雲珠那兒得什麽寶貝了。

她們兩個是我在藝閣學藝時熟識的,關系一直很不錯,偶爾還會切磋一下女紅、廚藝。只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源雲珠懂得遠遠不止那麽多,她算是我在魏宮裏認識到的唯一一個全能的女性。

“讓她進來吧!”

我繼續不甚用心的撫著琴,源雲珠很快便由梅香帶了進來。行禮過後她低下頭緩緩開口:“奴婢冒昧前來是想請娘娘到藝閣品茗的,前些日子聽說娘娘身體微恙,來時還擔心娘娘仍在臥床休息,看來是奴婢多慮了,就請娘娘給奴婢些薄面吧?”

源雲珠是有品階的女侍,身份並不比我低多少。在這個尊卑分得很清的社會裏,她這樣過於恭敬反倒讓我覺得奇怪。況且她現在的面色凝重不似平日裏活潑,更是讓我倍感疑惑。

解決疑惑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去藝閣看看,而我也的確在室內悶了許多天了,出去見見天日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