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5 死亡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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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所監獄。

準確的說,這是一所地獄。

煤油燈的光線昏黃,模模糊糊的,空氣裏滲透著一股令人惡心欲嘔的甜膩的血腥味,滿是汙垢的墻壁上血跡斑駁。生銹的鐵具懸掛在墻上,上面沾染著星星點點的紅痕。不知是鐵銹,還是血印。

這裏沒有光。有的只是生存與死亡的冰冷界限。

生,或者死。如此鮮明如此殘酷,連選擇的餘地也沒有。

狹小的隔間裏關著人,神色冰冷麻木,抱著膝,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他坐在角落裏,身上滾燙,骨髓裏卻冰冷得如深邃寒潭。這種感覺就像是被巨人吞食了,在滾燙的胃酸裏掙紮,口鼻出血,大腦一片昏芒,疼痛得幾乎連呼吸都要忘記。

他沈默地靠著墻角,黑暗的影子濃重到化不開。

馬爾科閉上眼睛。

後悔嗎?

黑暗裏像是有魔鬼在悄聲詢問,帶著低笑,眼神嘲弄。

你後悔了嗎?舍棄自己去救他。

放棄了你餘生的生存的希望,淪落成這樣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棄子。

鏡頭調轉回兩天前。

“今晚先在這裏露宿吧。”

在韓吉和埃爾文一邊吃面包一邊商討地圖的時候,艾倫一個人悄悄地走到了隊伍後方。

這裏是離篝火很遠的地方,在這裏,沒有強烈的火光,由於陰沈的天氣晚上反倒不怎麽冷,只是濃雲密布的時候,連星辰都隱匿在了雲層的背後。

所以,只有濃重的黑暗,影影綽綽。

艾倫安靜地站立,他的背影肅穆莊嚴,背脊筆直如同孤峭的刀鋒。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如同一把半出鞘的利刃,鋒芒流轉,刀意森寒,但是並不刺眼。

……還有兩天。

他擡頭仰望朦朧的星辰。

我已經決定了,再也不會退縮。我只記得這份執著。

“你在這啊。”清冷的聲線劃破暮霭,在彌彌的夜色中,像是割破月光的鋒利匕首。

光線籠罩過來,暖光如畫,氤氳在無邊夜色中,溫暖的光暈裏男人面容流麗,握在礦燈木質把柄上的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

利威爾安靜地提著礦燈:“怎麽一個人走這麽遠。”

並不是疑問的語氣,艾倫也並沒有回答的打算,只是笑了笑。

利威爾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兩個人提著礦燈一路晃悠悠地回去,礦燈的暖光裏兩個人的影子拖成了一雙。晚風嗚咽,像是一首悠長的歌謠。

……無論走多遠,站在他身邊的這個人總是能準確無誤地找到他,在黑暗裏帶來一線溫暖的光明。

我已經習慣了。他低下頭看著腳邊匍匐的一株菖蒲花,嘴角含著微微的笑意。

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不論身上背負了多麽重的過去,只要你能找到我,我就不是孤單的。我會有力氣走下去,完成我所必須要完成的一切,直至世界的盡頭,直到我生命的終止。

……無論有多疼痛。

高聳的城墻給人一種直聳入天的錯覺,這座巍峨莊嚴的墻壁在此矗立了整整百年,和它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的人類在它的庇佑和籠罩下行走,就如蟻群在墻根旁緩慢爬過。

雪已經停了,雪霽後的天空藍得像是浮空的巨大水晶。

城門緊閉,上面浮繪著巨大的女皇,瑪利亞女皇的側臉溫柔高貴,沒有多餘的表情。她的身旁浮繪著藤蔓,盛大的薔薇纏繞著藤蔓,陽光在上面打出細小的陰影。

城門轟隆隆地打開,像是雲層裏的巨雷在嗚咽。

披著墨綠色披風的士兵們神色肅穆,騎著戰馬,小心地通過。

進入。

城門再度合攏,陽光被隔斷在碩大的石門外,投下濃重的陰影,就如荊棘裏深不可測的地獄之門。

已經進入了錫甘希納區。

所有人還有點不真實的錯覺,直到埃爾文下令:“走!”才反應過來,戰馬嘶鳴,在已經寂靜寥落了許久的城池裏飛奔。

到達地下室的距離被一點點縮短,所有人也像是一點點蘇醒過來一樣,心裏的情緒逐漸沸騰,喜悅、期待、忐忑、不安,混雜在一起,百味雜陳。

陳舊破碎的磚瓦在地面上延伸鋪展,坍圮的墻壁上蜿蜒出巨大的裂痕,像是猙獰的傷口。顏色血黑的藤蔓死氣沈沈地纏繞在墻壁上,像是傷口流出的幹涸的刺目血痕。

到達!

調查兵團的士兵們整齊地勒馬,戰馬聽話地停下,時不時打兩個響鼻,馬蹄聲逐漸平穩下來,踢踢踏踏地踩著地面。

所有人望著前方的領導層。

埃爾文看著眼前坍圮的廢墟,幾根巨大的木梁橫陳,如果不移開清理的話,根本沒有辦法到達地下室。

“索敵班把風。”他平靜地下令,“剩餘的所有人,清理廢墟,盡快將地下室清理出來。”

除了索敵班外的所有人翻身下馬,開始動手。雖然要清理的地方只有一處面積也不算太大,

但清理廢墟歸根到底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需要很多人一起動手。

“最快的話,今天下午應該可以搞定吧。”韓吉取出懷中的懷表看了看。

遠處的艾倫看了他們一眼,收回目光繼續將手裏的一塊石磚搬起。粗糲的邊緣蹭過他的指腹,傳來些微的陣痛。

天空藍得有點不像話。

韓吉站在破敗的木門前,門因為是木質的,早已被腐朽得不成樣子,但還奇跡般地沒有坍塌。

“我要進去啦,誰要和我一起進去麽?”她回過頭歡欣鼓舞地問道。“老流氓快把鑰匙拿出來拿出來拿出來!”

利威爾從領口裏掏出鑰匙,蠟繩穿著,被磨得雪亮。

“帶好蠟燭,萬一裏面已經沒有可以呼吸的空氣了怎麽辦?”埃爾文點上一盞蠟燭遞給她,“我一起進去。”

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黑暗如夜,仿佛鬼影幢幢。什麽都看不清楚。

艾倫剛想上前,衣袖被人拉了一下,他側過頭,是三笠。

黑發女孩目光如水,有點擔憂地望著他。

他笑笑,聲音放柔:“我沒事的。”已經是第二次了,沒關系的。

三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開了手。

她怔怔地看著男孩安靜地跟在幾個人後面進入地下室,門內傳來隱約的腐朽氣味,他的背影安靜修長,逐漸隱沒在了黑暗裏。

“三笠?”愛爾敏擔憂地叫了她一聲。

她突然驚醒似的,顫抖地握緊了十指,指尖掐進了掌心裏。

為什麽會突然有種……艾倫再也不會回來的不安感……

她再看向眼前地下室的門,門上帶著斑駁的腐朽痕跡,影影幢幢,看上去就像一扇——

死亡之門。

“誒,好多資料啊。”韓吉打著蠟燭四處探索,好奇地東摸摸西摸摸,“器材很全嘛!雖然是五年前的,但看著還蠻新的,你爸爸應該很愛惜這些東西吧?”

“我也不知道,我從來沒進過這裏來。”艾倫回答,悄悄摸索著試圖找到上輩子找到的那些重點,如果能盡快找到,那就能節省很多時間。

以免……發生像之前那樣的不測。

“這個是……臥槽這個是血清嗎?”韓吉小心翼翼地揮舞著手裏的幾只藥劑,上面貼著陳舊而淩亂的標簽,“這個是把你變成巨人的那種血清嗎小艾倫?”她向艾倫求證。

艾倫走過來看了看:“……我不知道呢。”他將試劑拿起來,在蠟燭搖曳的燭火下旋轉著看了一圈。手中的試劑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淺紅色,有點不詳的錯覺。

他把試劑還給韓吉:“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似乎爸爸給我打的血清是透明的。”

“哦……”韓吉有點小失望,“可能是隔太久氧化了也不一定吧,不過沒關系,回去做個試驗探明一下就知道了。”她雄心壯志地揮著拳。

“餵……過來看一下這些。”一直默不作聲安靜地站在一邊翻看著紙質資料的利威爾出聲了,艾倫看向他,發現他的表情有些凝澀。

他的目光下移,看見男人手裏拿著的紙張,是羊皮紙,邊緣浮繪著端麗華美的藤蔓與薔薇。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地跳了一聲。

沒錯,是這些。

羊皮紙上潑灑著男人的字跡,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紙張上蜿蜒出漂亮瀟灑的花體,紙張間充斥著大量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顯然是研究筆記之類的東西。

再然後是幾張信紙,雙方皆有,私密的信件被謹慎地保存,連邊角都完好無損。

幾個人越看臉色越凝重,煤油燈在黑暗的室內幽幽燃燒著,明明無風,卻輕微地搖曳,像是在戰栗。

“有趣啊,這麽多罪證。”最後還是韓吉打破了沈默,只是她一向帶著懶散又漫不經心的笑意的表情此時凝重無比。

“如果不是看到了這些東西,我還真不敢想象那個安德魯子爵居然是這麽喪心病狂的人——唉、其實也不是沒有覺悟啦,不過人家畢竟是貴族嘛對我們也好像還不錯的樣子。”

“唉唉唉你們都別不說話啊都被嚇傻啦?好歹吱一聲啊,討論討論這些東西該怎麽辦?我們——該怎麽辦?”韓吉問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裏簡直一點笑意都沒有了。

艾倫深呼吸。

“把資料先帶回去。”利威爾看了一眼埃爾文,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燭光裏屹立如雕像的男孩,“……剩下的,我們再說。”

“唔,確實,對於我們而言,更重要的應該是那些關於巨人血統研究的資料。”埃爾文邊思考邊說,“不管怎麽樣,先出去吧。”

艾倫轉身向外走,黑暗幢幢裏他有點克制不住地戰栗,後背被冷汗打濕,他用力地握住拳指尖狠狠地掐進掌心裏——並不是在害怕,也不是被勾起了痛苦的回憶,他只是在憤怒。

久違了的憤怒。

說實在的自從重生以後艾倫的心態就有點蒼老得不像話,不過這也不怪他,他前後兩世加起來活了一個世紀都不過分,所以心境在除了面對利威爾以外的時候平靜如湖水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其實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嘗過這麽鮮明的憤怒的感覺了。

但是他現在幾乎要克制不住自己,暴怒的情緒在他心裏來回翻滾,就如沸騰的巖漿。他抑制不住地想要毀滅什麽,那些研究的資料冰冷地描繪了方法原理現象實驗材料——是的是實驗材料,活生生的人類——這種冰冷的感覺從脊椎一路蔓延,凍得他心臟寒冷一片。

並不是沒看過這些資料,只是上輩子在這裏他的狀況實在太差了,看了什麽根本就記不住,只隱約記得是巨人的來源——就好比你看了一本書,你知道它的全部內容,但你根本就對它形成不了根本意義上的印象,只是幹巴巴的白紙黑字,沒有鮮明的畫面。

現在那些畫面都活了,蒼白的鮮艷的刺目的,像是幹涸的焦枯的血,猙獰如傷口。

他在克制自己,不然他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毀滅點什麽,暴怒的血液在血管中沸騰,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雄獅。

——這時一只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對方微涼的體溫從相觸的肌膚傳遞過來,對方十指修長,指尖帶著厚實的繭子,可這麽一淡淡地籠罩過來,忽然世界都安靜了。

他僵在那兒,腦子成了漿糊,似乎一時間就只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其他的什麽全都消散了,那些驚惶害怕暴怒什麽的,都成了遙遠過去裏一道灰色的模糊不清的水印。

他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直到利威爾把手放開。

“……走吧。”他聽見他說,聲音似乎帶著淺淡的溫柔。

她忽然就安下心來,就像在暗夜裏跋涉了許久的旅人,終於看見遠方的微光,那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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