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4 不和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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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吉剛準備問“為什麽”，然後遠處忽然就傳來了驚天動地的炸裂聲響。罡風猛烈地呼嘯著席卷了整個偌大平原，暴虐的風雪肆意怒號，在金黃色的璀璨巨雷裏彌散成了齏粉。
“……”
韓吉不可思議地望著那邊，直到雷光隱去，她才不可思議地轉頭盯著艾倫：“臥槽你不會要告訴我那個尤彌爾也是巨人吧？”
艾倫嘆了口氣，沈默地點了點頭。
“……忽然有種我們兵團是巨人集中營的錯覺。”韓吉像是想要吐槽什麽但卻找不到槽點，末了只能煩躁地撓著亂糟糟的長發，“那艾倫你為什麽不說啊？——看你的樣子明明是知道的吧？”
埃爾文點了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艾倫，和他不同的是，一直看著艾倫的利威爾反而在這時別開了目光。
艾倫微微猶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最終點頭承認道：“是的，我沒說。因為是夢境裏的事情。”
“夢境？”埃爾文皺眉重覆。
“對……”
“介意重覆一下麽？”
“沒什麽介意不介意的……”艾倫小心地用餘光瞟了一眼利威爾，對方的神情淡淡的，煙灰色的目光穿透陰霾。
那是個非常混亂的夢境，光影破碎光怪陸離，扭曲的人面和風景，大片的暗色鮮血潑灑而去。
他夢見了一個女人。準確的說，是一名女性巨人。
她在城墻外孤獨地游蕩，面無表情，瞳孔混沌，滿臉的無所謂，看上去就和普通巨人一樣昏昧麻木。她游蕩了很久，一個人在暴風雪中穿行，在熾烈的日光下矗立，在投射著的斑駁樹影下緩慢走過。
我是誰？
我在哪裏？我在幹什麽？
這一游蕩，就是五十年。
這五十年來她沒有光。
“雖然有點想吐槽究竟為什麽會夢見這種東西，不過倒是也可以證明你的夢境確實是某種程度上的預言。”韓吉總結。
“那麽之前為什麽不說？”
這是利威爾說的。艾倫微微一楞，轉頭向他看去。披著披風的男人手握韁繩，目光專註地註視著他，聲音冷冽如此時的風雪。
艾倫看著他，碧金色的目光沈靜如水。
“因為……沒有必要。”他說。“姑且不說那只是個夢境，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夢境的真實與否……再者，尤彌爾的話，我相信她是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的。”
“啊啊也對，那個姑娘的話大概滿腦子只想著要和你們的女神結婚吧？”韓吉用調笑的口吻說，“這麽一想似乎小艾倫把這麽大的情報隱瞞下來也沒關系了的樣子，但是——”她口吻一轉，“團長大人，等你發話呢。”
埃爾文卻是笑笑：“利威爾。”
“擅自隱瞞情報，回去自己領罰。”利威爾口吻淡漠，“再有自作主張的下次就直接削了你後頸，兵團不可能因為你私人的判斷就貿貿然將一個有巨人化能力的不安定因素留下。”
“至少得在掌控範圍之內呢。”韓吉補充。
“是……我知道了。”艾倫微微垂了垂眼瞼。
“不過話說回來，按艾倫你的說法，大概我們不需要再為那些被困住的新兵操心了是麽？”
艾倫點了點頭：“啊……如果是尤彌爾的話。”他頓了頓，“但還是請派人增援。”
“這個是一定的，那可是我們調查兵團的人啊！”韓吉說，“怎麽可能因為有了強有力的外援就放棄去救嘛。”
“話說回來，那些馬車上的東西，艾倫你能解釋清楚麽？”埃爾文詢問。
他們早在發現馬車有問題時就果斷拋下了馬車，然後站得遠遠的就發現巨人狂潮竟然停下了，那麽多的巨人圍擠在那些馬車周圍，碩大的手指急切地翻找，搶奪，甚至有巨人為了爭奪那些馬車而大打出手，自相殘殺。
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巨人並不是不會互相攻擊的，當然，智能型巨人除外。
他們對馬車裏的東西迫不及待，甚至於懶得打開那些墨綠色的油布，直接將相比起他們龐大體積而顯得十分渺小的馬車捏起塞進喉嚨裏，然後用獠牙咬碎磨合，喉嚨裏傳出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韓吉當時興奮得兩眼閃閃發光，揪著艾倫直問那些是什麽東西為什麽巨人會這麽愛他小天使你能做出來嗎能做出來的話賣我點唄價格好商量……不過這些連珠炮彈般的話終究還是沒能得到完全吐露的機會，因為馬車數量實在太少，能吃到的巨人難免是極少數，這引發了巨人們的憤怒。
他們在暴虐的風雪裏憤怒地嘶吼，互相博弈，鮮血淋漓。
不想打架的巨人們，則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發著新鮮氣味的人類——他們原本不屑一顧的、和馬車裏的東西相比起來根本就是低劣料理的人類，現在重新煥發了對他們無上的吸引力。
被迫撤離的韓吉情緒有點低落，顯然是因為好奇心沒能被滿足。現在稍微有點空閑的時間她就緊趕慢趕地想著來問，結果被埃爾文捷足先登了。
“啊……那個嗎，我猜，是屍體一類的吧。”艾倫回答。
“哎喲果然很重口！”韓吉感嘆了聲，“但是這不科學嘛？我們都知道巨人是喜歡吃活人的，死去的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我還沒有說完，”被打斷的男孩點頭道，“確實，在以前的記錄裏，巨人都是酷愛吃活著的人類的，但是那些屍體不同，他們上面可能被灑了特定的藥水。”
“藥水麽？”利威爾似乎是在沈思，很顯然他已經想過了這個可能性。“是那種會產生大量的信息素的藥水吧？”
“大概是的，有充分的研究的話，這樣的藥水並不算太難。”艾倫回答，“大量的信息素會給五感遲鈍但對信息素格外敏感的巨人一種強烈的暗示，所以它們追逐馬車，也就不奇怪了。”
“原來如此，”埃爾文點頭，“那麽……問題就來了。”他緩緩道，“那些屍體，是從哪裏來的？”
“您這一次算是下了血本。”
說話的男人並沒有用很嚴肅的語氣，但聽起來卻很恭敬。
“因為我沒顧忌到希斯特裏亞的存在？”國王輕輕地哼了一聲，“舅舅的女兒，還是個私生女。”他並沒用表妹這樣的詞匯來稱呼她，語意中帶著嘲弄。“我弄不明白那樣的女孩兒為什麽偏偏想不明白要去調查兵團這種地方，不過無所謂了……”他的眼神有些昏芒，和他語氣不同的是他的面部表情，他看起來內心正天人交戰。
安德魯輕輕地點了點頭，並沒去打擾看起來很有些掙紮的國王。
……最終也不過是個小孩罷了啊。他在心中輕輕地、不露痕跡地冷嗤了一聲。
即使他嘲諷的對象，是這一國之君。
儼然被一國之君當做了心腹的安德魯子爵，在國王的眼皮子底下，只是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畢竟他的關系網太龐大了，母後不聲不響不動聲色地將父王架空也不是沒有底氣的。”國王說，“850年超大型巨人攻破瑪利亞城墻，我下令讓征集奪回瑪利亞之壁的貧民和逃難人口組成軍隊，用短暫時效的血清制造大批量的50米級巨人去抵禦城墻外的巨人潮……”
如果愛爾敏在這裏，聽到這對話大概會直接瘋掉。
他珍視的爺爺，許多人珍視的親人朋友，在這些王族的眼裏，不過是能用來暫時抵禦巨人攻勢的……棄子。
他們被征召，並死在了瑪利亞之壁奪回之戰裏，幾乎是全軍覆沒。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這樣死的，被迫打了巨人的血清，喪失人格與尊嚴，渾渾噩噩，只知道攻擊本與自己是同類的墻外巨人。
“托格裏沙的福，那種血清倒是真好用，可惜時效太短。”
時效過去，那些被短效血清所支配的普通城民們，就會失去意識，化為枯骨。
鮮血和白骨上夕陽灑落，晚風裏殘破的旗幟獵獵搖曳。
“我倒是沒想到舅舅會那麽反對我……”國王回憶道，“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那麽暴怒的樣子呢。”
一頭霜白長發的蘭斯公爵在得知了國王的這個決定後直接闖進王宮，神色冰冷暴怒，猶如一頭被侵犯領地的雄獅。
“公爵閣下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吧？”安德魯輕聲說道，聽語氣像是在揣測，“他還試圖收回格裏沙那批研究人員，不過我們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希斯特裏亞。”
“說實在的，我沒想到舅舅會那麽在意他的那個女兒，明明表面上是一副不屑一顧的冷淡表情，他不是根本就很厭惡她的母親麽？”
“虎毒不食子吧？”
“這種諺語放在淡漠生殺的血腥公爵身上還真是心情覆雜。”國王笑笑，他似乎已經不糾結了。
“只有舍棄情感才能達到世界的王座，您做的已經很好了，陛下。”安德魯恭敬道，他低垂下的眼角流光一閃而過。
“情感？那不足以吧……”國王擡眼望向大雪紛飛的陰霾天空，聲音就像是在夢囈。“……有時候，連人性都要舍棄啊。”
安德魯恭謹垂首。
“格裏沙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雖然抓到了，也沒想著要逃走，但是不願意繼續研究呢。”
國王輕哼了一聲：“想贖罪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每個人手上都早已沾滿鮮血……他以為他還洗的幹凈？”
“這是光芒交替之時，短暫的昏暗與即將到來的足以爆裂的榮光。”國王一字一頓，“我不容許有任何人阻止我。”
他想統治的，遠不止普通人類和三座城墻。
“稍微有些扯遠了，那些失敗品都有好好地處理掉麽？”國王看向安德魯。
壁爐裏的火苗幽幽燃燒，傳來一股略顯甜膩的香味。
“照您說的，用‘金蘋果’處理過後托調查兵團裏的探子放進去了。”安德魯微微躬身，說回他們一開始在討論的話題。“只是一次性用那麽多的藥劑，您……”
國王並沒有回答他，空茫的眼神掃過天穹無盡的陰霾。他像是陡然驚醒了似的，懷疑的目光利劍般地射向了安德魯。
安德魯只是躬身得更深。
國王盯了他許久，最終脫力地緩緩縮進座椅裏。
“退下吧。”他最後說。
安德魯沒再說什麽就退下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國王怔怔地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時而柔和時而猙獰。
離開王宮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輕聲地自言自語。
“金蘋果，An apple of discord……不和之因。”
在古老的希臘神話裏三位偉大的女神，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蒂忒為了金蘋果而不和，這是幾乎人盡皆知的傳說。他用這個名詞來命名那神秘的藥劑。
“這藥不僅僅是對巨人產生夢幻般的誘惑啊，它還會在堅韌如基石一般的信任裏紮下懷疑的種子。”
“國王和公爵姑且不論……那藥用了這麽多年，再不被影響那就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了。”
“所以要向自己的舅舅挺起刀劍露出獠牙呢，真是神武的陛下。”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調查兵團麽……”
“不論那男孩知道多少，註定了他不可能提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一次兩次也就算了，當再三地被隱瞞的時候，信任就會潰堤啊。”
“——這是真正的不和之因。”
安德魯微笑著，盛讚國王的計謀。
“這樣可是一石三鳥啊，多謝您的恩典。”
“——陛下。”
他的嘴角露出貪婪的笑意。
為什麽會突然有種……艾倫再也不會回來的不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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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吉不可思議地望著那邊，直到雷光隱去，她才不可思議地轉頭盯著艾倫：“臥槽你不會要告訴我那個尤彌爾也是巨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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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種我們兵團是巨人集中營的錯覺。”韓吉像是想要吐槽什麽但卻找不到槽點，末了只能煩躁地撓著亂糟糟的長發，“那艾倫你為什麽不說啊？——看你的樣子明明是知道的吧？”
埃爾文點了點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艾倫，和他不同的是，一直看著艾倫的利威爾反而在這時別開了目光。
艾倫微微猶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最終點頭承認道：“是的，我沒說。因為是夢境裏的事情。”
“夢境？”埃爾文皺眉重覆。
“對……”
“介意重覆一下麽？”
“沒什麽介意不介意的……”艾倫小心地用餘光瞟了一眼利威爾，對方的神情淡淡的，煙灰色的目光穿透陰霾。
那是個非常混亂的夢境，光影破碎光怪陸離，扭曲的人面和風景，大片的暗色鮮血潑灑而去。
他夢見了一個女人。準確的說，是一名女性巨人。
她在城墻外孤獨地游蕩，面無表情，瞳孔混沌，滿臉的無所謂，看上去就和普通巨人一樣昏昧麻木。她游蕩了很久，一個人在暴風雪中穿行，在熾烈的日光下矗立，在投射著的斑駁樹影下緩慢走過。
我是誰？
我在哪裏？我在幹什麽？
這一游蕩，就是五十年。
這五十年來她沒有光。
“雖然有點想吐槽究竟為什麽會夢見這種東西，不過倒是也可以證明你的夢境確實是某種程度上的預言。”韓吉總結。
“那麽之前為什麽不說？”
這是利威爾說的。艾倫微微一楞，轉頭向他看去。披著披風的男人手握韁繩，目光專註地註視著他，聲音冷冽如此時的風雪。
艾倫看著他，碧金色的目光沈靜如水。
“因為……沒有必要。”他說。“姑且不說那只是個夢境，連我自己都不明白夢境的真實與否……再者，尤彌爾的話，我相信她是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的。”
“啊啊也對，那個姑娘的話大概滿腦子只想著要和你們的女神結婚吧？”韓吉用調笑的口吻說，“這麽一想似乎小艾倫把這麽大的情報隱瞞下來也沒關系了的樣子，但是——”她口吻一轉，“團長大人，等你發話呢。”
埃爾文卻是笑笑：“利威爾。”
“擅自隱瞞情報，回去自己領罰。”利威爾口吻淡漠，“再有自作主張的下次就直接削了你後頸，兵團不可能因為你私人的判斷就貿貿然將一個有巨人化能力的不安定因素留下。”
“至少得在掌控範圍之內呢。”韓吉補充。
“是……我知道了。”艾倫微微垂了垂眼瞼。
“不過話說回來，按艾倫你的說法，大概我們不需要再為那些被困住的新兵操心了是麽？”
艾倫點了點頭：“啊……如果是尤彌爾的話。”他頓了頓，“但還是請派人增援。”
“這個是一定的，那可是我們調查兵團的人啊！”韓吉說，“怎麽可能因為有了強有力的外援就放棄去救嘛。”
“話說回來，那些馬車上的東西，艾倫你能解釋清楚麽？”埃爾文詢問。
他們早在發現馬車有問題時就果斷拋下了馬車，然後站得遠遠的就發現巨人狂潮竟然停下了，那麽多的巨人圍擠在那些馬車周圍，碩大的手指急切地翻找，搶奪，甚至有巨人為了爭奪那些馬車而大打出手，自相殘殺。
從另一個角度證明了巨人並不是不會互相攻擊的，當然，智能型巨人除外。
他們對馬車裏的東西迫不及待，甚至於懶得打開那些墨綠色的油布，直接將相比起他們龐大體積而顯得十分渺小的馬車捏起塞進喉嚨裏，然後用獠牙咬碎磨合，喉嚨裏傳出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韓吉當時興奮得兩眼閃閃發光，揪著艾倫直問那些是什麽東西為什麽巨人會這麽愛他小天使你能做出來嗎能做出來的話賣我點唄價格好商量……不過這些連珠炮彈般的話終究還是沒能得到完全吐露的機會，因為馬車數量實在太少，能吃到的巨人難免是極少數，這引發了巨人們的憤怒。
他們在暴虐的風雪裏憤怒地嘶吼，互相博弈，鮮血淋漓。
不想打架的巨人們，則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散發著新鮮氣味的人類——他們原本不屑一顧的、和馬車裏的東西相比起來根本就是低劣料理的人類，現在重新煥發了對他們無上的吸引力。
被迫撤離的韓吉情緒有點低落，顯然是因為好奇心沒能被滿足。現在稍微有點空閑的時間她就緊趕慢趕地想著來問，結果被埃爾文捷足先登了。
“啊……那個嗎，我猜，是屍體一類的吧。”艾倫回答。
“哎喲果然很重口！”韓吉感嘆了聲，“但是這不科學嘛？我們都知道巨人是喜歡吃活人的，死去的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我還沒有說完，”被打斷的男孩點頭道，“確實，在以前的記錄裏，巨人都是酷愛吃活著的人類的，但是那些屍體不同，他們上面可能被灑了特定的藥水。”
“藥水麽？”利威爾似乎是在沈思，很顯然他已經想過了這個可能性。“是那種會產生大量的信息素的藥水吧？”
“大概是的，有充分的研究的話，這樣的藥水並不算太難。”艾倫回答，“大量的信息素會給五感遲鈍但對信息素格外敏感的巨人一種強烈的暗示，所以它們追逐馬車，也就不奇怪了。”
“原來如此，”埃爾文點頭，“那麽……問題就來了。”他緩緩道，“那些屍體，是從哪裏來的？”
“您這一次算是下了血本。”
說話的男人並沒有用很嚴肅的語氣，但聽起來卻很恭敬。
“因為我沒顧忌到希斯特裏亞的存在？”國王輕輕地哼了一聲，“舅舅的女兒，還是個私生女。”他並沒用表妹這樣的詞匯來稱呼她，語意中帶著嘲弄。“我弄不明白那樣的女孩兒為什麽偏偏想不明白要去調查兵團這種地方，不過無所謂了……”他的眼神有些昏芒，和他語氣不同的是他的面部表情，他看起來內心正天人交戰。
安德魯輕輕地點了點頭，並沒去打擾看起來很有些掙紮的國王。
……最終也不過是個小孩罷了啊。他在心中輕輕地、不露痕跡地冷嗤了一聲。
即使他嘲諷的對象，是這一國之君。
儼然被一國之君當做了心腹的安德魯子爵，在國王的眼皮子底下，只是輕輕地微笑了一下。
“畢竟他的關系網太龐大了，母後不聲不響不動聲色地將父王架空也不是沒有底氣的。”國王說，“850年超大型巨人攻破瑪利亞城墻，我下令讓征集奪回瑪利亞之壁的貧民和逃難人口組成軍隊，用短暫時效的血清制造大批量的50米級巨人去抵禦城墻外的巨人潮……”
如果愛爾敏在這裏，聽到這對話大概會直接瘋掉。
他珍視的爺爺，許多人珍視的親人朋友，在這些王族的眼裏，不過是能用來暫時抵禦巨人攻勢的……棄子。
他們被征召，並死在了瑪利亞之壁奪回之戰裏，幾乎是全軍覆沒。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這樣死的，被迫打了巨人的血清，喪失人格與尊嚴，渾渾噩噩，只知道攻擊本與自己是同類的墻外巨人。
“托格裏沙的福，那種血清倒是真好用，可惜時效太短。”
時效過去，那些被短效血清所支配的普通城民們，就會失去意識，化為枯骨。
鮮血和白骨上夕陽灑落，晚風裏殘破的旗幟獵獵搖曳。
“我倒是沒想到舅舅會那麽反對我……”國王回憶道，“我還是第一次看他那麽暴怒的樣子呢。”
一頭霜白長發的蘭斯公爵在得知了國王的這個決定後直接闖進王宮，神色冰冷暴怒，猶如一頭被侵犯領地的雄獅。
“公爵閣下是因為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吧？”安德魯輕聲說道，聽語氣像是在揣測，“他還試圖收回格裏沙那批研究人員，不過我們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希斯特裏亞。”
“說實在的，我沒想到舅舅會那麽在意他的那個女兒，明明表面上是一副不屑一顧的冷淡表情，他不是根本就很厭惡她的母親麽？”
“虎毒不食子吧？”
“這種諺語放在淡漠生殺的血腥公爵身上還真是心情覆雜。”國王笑笑，他似乎已經不糾結了。
“只有舍棄情感才能達到世界的王座，您做的已經很好了，陛下。”安德魯恭敬道，他低垂下的眼角流光一閃而過。
“情感？那不足以吧……”國王擡眼望向大雪紛飛的陰霾天空，聲音就像是在夢囈。“……有時候，連人性都要舍棄啊。”
安德魯恭謹垂首。
“格裏沙怎麽樣？”
“還是老樣子，雖然抓到了，也沒想著要逃走，但是不願意繼續研究呢。”
國王輕哼了一聲：“想贖罪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每個人手上都早已沾滿鮮血……他以為他還洗的幹凈？”
“這是光芒交替之時，短暫的昏暗與即將到來的足以爆裂的榮光。”國王一字一頓，“我不容許有任何人阻止我。”
他想統治的，遠不止普通人類和三座城墻。
“稍微有些扯遠了，那些失敗品都有好好地處理掉麽？”國王看向安德魯。
壁爐裏的火苗幽幽燃燒，傳來一股略顯甜膩的香味。
“照您說的，用‘金蘋果’處理過後托調查兵團裏的探子放進去了。”安德魯微微躬身，說回他們一開始在討論的話題。“只是一次性用那麽多的藥劑，您……”
國王並沒有回答他，空茫的眼神掃過天穹無盡的陰霾。他像是陡然驚醒了似的，懷疑的目光利劍般地射向了安德魯。
安德魯只是躬身得更深。
國王盯了他許久，最終脫力地緩緩縮進座椅裏。
“退下吧。”他最後說。
安德魯沒再說什麽就退下了，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國王怔怔地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時而柔和時而猙獰。
離開王宮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輕聲地自言自語。
“金蘋果，An apple of discord……不和之因。”
在古老的希臘神話裏三位偉大的女神，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蒂忒為了金蘋果而不和，這是幾乎人盡皆知的傳說。他用這個名詞來命名那神秘的藥劑。
“這藥不僅僅是對巨人產生夢幻般的誘惑啊，它還會在堅韌如基石一般的信任裏紮下懷疑的種子。”
“國王和公爵姑且不論……那藥用了這麽多年，再不被影響那就是神才能做到的事了。”
“所以要向自己的舅舅挺起刀劍露出獠牙呢，真是神武的陛下。”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調查兵團麽……”
“不論那男孩知道多少，註定了他不可能提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
“一次兩次也就算了，當再三地被隱瞞的時候，信任就會潰堤啊。”
“——這是真正的不和之因。”
安德魯微笑著，盛讚國王的計謀。
“這樣可是一石三鳥啊，多謝您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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