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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滄海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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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道:“不等埃爾文團長和韓吉分隊長他們一起回去真的好麽?”

利威爾邊把他塞進車廂裏邊回答:“不用管那個禿頭和死人眼鏡。你可以當做是假期。”

艾倫抽了抽嘴角,看了眼窗外。窗外江水波光粼粼……這麽說有些奇怪,外面白雪蒼茫一片,江水凝結成冰,冰面反射著耀眼白光。因為下雪江面凍結,所以他們不得不改走陸路坐馬車。“可是這樣的話……”

“又不是沒有他們就回不去了,”利威爾懶散道,“不知道埃爾文打什麽主意,給你假期你照放就是了。”

“當初叫我們來王都的時候不是說要宣召我……”艾倫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永遠不要試圖理解那群豬玀腦子裏在想什麽,你會比試圖理解死人眼鏡還要心力交瘁。”

“……”

艾倫對利威爾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表示……無能為力。

他靠回車廂邊上,看著細密的融融雪花飄落在窗戶,凝結成安謐的冰花。他的瞳孔靜謐安詳,仿佛沒有焦點。

“誒?不回遺址去麽?”艾倫有點驚訝,他不是明明被禁足在調查兵團遺址來著麽。

“怎麽你很想回去?”利威爾掏出鑰匙開門,推開來……灰塵滿屋。

艾倫被嗆得咳嗽:“兵長……咳咳,這多久沒人住了啊……”

利威爾額頭炸出數量不少的青筋:“……不記得了。”大概……兩三年?

閑話少說,兩個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地分頭去做清潔了。艾倫用手指搓了搓桌角,看著指腹上厚厚灰塵,心有戚戚:按照兵長的潔癖程度他們今天恐怕要做……唔整整五次應該差不多。

不過最後他們做了六次掃除。

艾倫累癱,一氣灌下一茶壺的白開水以後餘光掃見利威爾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於是起身走了過去。

這裏是露絲之壁托洛斯特區利威爾的那套樓房,艾倫走到陽臺上往下掃視還可以隱約看見當初被他挖出來的那塊磚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落滿灰塵。

……有些尷尬。

還好利威爾並沒有舊事重提的打算,當然也沒打算以後都不提這件事就此揭過。他掃了眼艾倫,皺皺眉:“去洗澡。”對於他的潔癖而言大汗淋漓實在不是什麽宜於出現的形象。

托洛斯特區相對於位於希娜之壁中心的王都來說偏南很多,溫度相差不少,這裏自然也沒有下雪。

艾倫剛洗完澡,腦子還沒從白霧蒸騰裏回過神來一件頗厚重的大衣就飄下來蓋住了肩膀,然後就被握住了手腕,隨後被一路扯到陽臺。

艾倫呆楞地站在陽臺上,被拭幹的發絲還有些滲水,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家英明神武的兵長大人在墻壁上輾轉騰挪,靈巧得跟貓似的,瞬間就攀上了屋頂。

“上來。”

這種天氣,這種季節……上屋頂?

懷揣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心情,但當艾倫站上房頂的時候才明白利威爾的用意。

天幕尚未完全落下,遠處遙遠殘陽緩漸落下高高墻面,染紅半邊天,夕陽光裏世界朦朧一片。

艾倫晃了晃腦袋,又揉了揉眼睛。剛才一瞬間視線模糊,幾乎要看不清兵長的臉。

“再等一會。”耳膜裏利威爾淡淡道,他動作利落地坐了下來,長腿一收一放,瀟灑好看。艾倫跟著坐了下來。想了想,瞄一眼利威爾側臉,又躺了下來。

夜幕降臨。

艾倫本來等得快要睡著,突然被利威爾戳了一下腰眼差點從屋頂上翻下去才醒過來,乍一醒,就震撼了。

漫天星鬥璀璨如鉆石,繁麗灼盛,極盡驚艷之能事,偶有流星拖著長長軌跡一閃即逝,在瞳孔裏迸濺出絳麗火花。一條通天長河光華刺目,淙淙涓涓,淌過整個蒼茫無垠天幕。星辰在裏面起浮輾轉,穿越數十萬的光年將塵埃般的光華點綴。

壯麗如夢。

“好漂亮。”艾倫翻身坐起來,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兵長早就知道會有這麽漂亮的星星麽?”

前世母親還在的時候,常帶年幼的他和三笠坐在屋前看星星。他還曾經很呆地問母親說,“媽媽,星星那麽多,它們不擠嗎?”

艾倫笑得有點懷念。

利威爾替他攏了一下衣服,艾倫才發現那是利威爾的披風,不用想都知道背後鐵定飛揚著驕傲的藍白色自由之翼。“冬季是看星星的最好季節啊。”他平淡道。“認得出來哪個是獵戶座麽?”

獵戶座。艾倫楞了一下。遙遠的昏黃記憶裏男人伸手指向天空,粗糲修長手指勾畫出英武的人形,閃爍的星痕被緩慢一筆一劃地描畫,清晰仿佛夢境。

他擡起頭想要再度尋找那和他名字相仿的星座,卻驀然眼前一黑。

“誒……?!”艾倫忍不住失聲,驟然的失明來襲,即使他心境再怎麽冷靜自持都會忍不住亂了方寸。利威爾感覺到他的僵硬,偏過頭:“怎麽?”

艾倫慌亂幾乎要掩不住,一再對自己說冷靜,片刻後才止住了微微戰栗:“……沒事。”

他暫時不想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不信任,只是尚未確定這所謂的失明究竟是短效的還是永久。雖然不安,但最好還是等到明天早上確認了再說。畢竟……不是小事。艾倫想了想,回憶起不久前一臉憂容的三笠和愛爾敏,“艾倫,你當時眼睛一直在流血。”他們憂心忡忡地道。

當時並未感覺不適,韓吉分隊長也沒有檢查出一樣,看來果然還是有後果的呢……艾倫苦笑。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艾倫覺得頭疼,巨人化的能力就是這點不好,總是容易造成記憶損傷,有時候大腦裏的內容混亂得一塌糊塗。

利威爾默了一會,沒說他信還是不信,但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雖然這麽說,但是這樣一來就看不到星星了呢。艾倫稍微有些遺憾。他偏了偏腦袋發現有些吃不準兵長的方向,索性重新躺下來,微微偏過頭朝著記憶裏利威爾的方向道:“兵長,你有空麽?”

利威爾皺了皺眉,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躺在屋頂上的男孩,又用手指抿了抿他的衣領才漫不經心地道:“你想幹嘛。”

艾倫笑笑,不知怎麽的自己都覺察出這絲笑意有點討好的味道,“……可以數星星給我聽麽?”

這句話問出來,得到了大片的沈默。旁邊的男人安靜地沈默著,似乎在思考,風颯颯地穿梭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有點寂寞有點寒冷。像是分明稠密如織的星辰,實際上互相的距離卻要以光年那麽遙遠的單位來計算。

艾倫有點忐忑不安,咽了咽口水,想把話收回來,雖然他沒有韓吉分隊長功力那麽爐火純青,但厚著臉皮裝裝樣子還是可以的。就在他想開口的前一秒,剔透清冷的男音淡淡道:“可以。”

沒等艾倫反應過來,利威爾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又淡淡響起:“一,二,三,四,五……”

滿天星河多如恒河沙數,渺渺茫茫宛如盛世焰火,透寒的清光迸濺著破碎,幾乎要灼傷人的視網膜。男孩的眼瞳在漫天星子下就像一面鏡子,倒影著一個渺小而龐大的溫柔世界。

艾倫掩住了眼睛,他怎麽會這麽晚才發現,在一定程度上,兵長根本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請求。

……怎麽辦呢,他真的好喜歡兵長。

“致親愛的老流氓。”

“真是遺憾沒有辦法過去看你淒風苦雨的臉啦,我和埃爾文要去度蜜月啊不對這句劃掉!在你和小艾倫偷懶的時候我們好像開了一個不得了的會議呢,有沒有興趣聽啊,什麽什麽,你想聽,想聽就求我啊。”

“咳咳好了好了說正事,埃爾文你不要再把後腦勺對著我啦,看見你三天沒洗的假發我很心痛好麽?”

“啊啊啊啊我說正事說正事!!正事就是我們見到了總統了啦!還有他引見了一名叫做安德魯的子爵!子爵沒見到小艾倫似乎有些失望呢,雖然其他人都對小艾倫沒出現這件事挺高興的,並且對把小艾倫叫到王都來這件事的提出者的蘭斯公爵有點不滿……不過他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背後抱怨那位血腥公爵真的沒問題麽?總覺得是會被滅口的節奏啊!”

“總覺得這位子爵好像不太對勁的樣子,不過也有可能是錯覺。第58次墻外調查就要召開了喲,埃爾文可是信念滿滿的要把錫甘希納區給搶回來呢!你們抓緊時間這幾天喝好吃好穿好睡好記得留遺言……”

“可以了,把這封東西燒掉。”

利威爾的額角跳動著顯而易見的青筋,他揉了揉額角將這張充斥著無數鬼畫符的羊皮紙遞給坐在一邊的艾倫,示意他把它燒掉。艾倫順從地拿來了高燒的銀燭,艷麗的火苗舔舐上脆弱的紙張,將它化為齏粉。

艾倫淡定地燒著這張紙:“韓吉分隊長他們似乎很忙。”

如果不註意看的話,沒人能發現他的手指其實在輕微地顫抖,只是被壓制住了。

“一口氣在第58次出墻調查中奪回錫甘希納區麽?還真像是埃爾文會做的事,只是這麽明目張膽地說給那些豬玀聽,這個死禿頭一定是又在打什麽算盤了吧。”利威爾有些頭痛。

“團長是認真的麽?去我家的地下室……”

利威爾雙手交叉置於下頷前:“客觀上來說,雖然很狂妄,但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埃爾文一向喜歡出其不意,能夠打亂敵人的節奏是最好。”

艾倫沒再說話,只是輕聲地嗯了一聲,專註地看著眼前高燒的銀燭,明亮的燭淚滴落在紅木桌上,像是開出了一朵透明的花。

要再回到那個地方啊,那個最初的、夢一般美好的地方,最後終結了一切,就像地獄一樣的地方。

他的家鄉。

視線似乎又有些迷蒙,影影綽綽的像是萬裏染血的江山。艾倫揉了揉眼睛,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手。

“如果是這樣的話假期會提前結束,”艾倫說,利威爾看了他一眼,發現男孩低著頭看著燭火,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沈寂的鏡子,“我想要出去一下。”

“去吧。”利威爾沒有多問,“早些回來。”

火染天穹,天地緩慢步入夜晚的領域。

在晚間艾倫再次推開房門的時候,他看見滿室流霜,皎潔的月光鋪了一地,利威爾坐在窗臺邊上翹著腿,一只手握著一只酒瓶,瓶子裏的液體就像月光一般澄澈。

利威爾的目光古井無波:“回來了,要來一點麽?”

“格裏沙是個英雄,可所有的英雄都該有謝幕的日子,正如所有偉大的時代終將結束。”男人自語說,“我們將在這片廢墟上建立起新的國度,為此我們將不惜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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