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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女兒紅(九)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就這樣吧,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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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靜默後,溫辰猝地一下站起來,不可思議:“師尊,你懷疑這次給我們下套的是掌門真人?”

葉長青:“……”

給他帶來溫暖的那只手猛然抽走,皮膚冷不丁被寒涼的夜風傷到,他拽了拽袖子,蹙著眉,斟酌道:“我覺得倒不至於就是師兄,但,但應該也與他有些關系。”

其實,今天一個白天,葉長青都在和這事糾纏不休,他心裏是一千個一萬個不希望柳明岸有什麽問題,可想得越深,越不能夠自我麻痹。

然而,當剛才正是攤牌的時候,他還是竭盡所能地為對方減了責任。

不是師兄,只不過……有些關系罷了。

溫辰與他一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師尊,你怎麽會懷疑到掌門真人身上,難道……這麽多年了,你竟一點都不相信他嗎?”

糟,他這一句問,直與捅了馬蜂窩無異,葉長青一聽著就被點著了:“我不相信他?你覺得我不相信他?!”

手一撐地,他也跟著站起來,兩人面對面立在百丈高的峭壁之上,有點針鋒相對。

葉長青冷聲道:“我信,我就是太信他了,這世上我最信任,最毫無保留的人就是他!我連懷疑折梅山有內鬼,都一五一十地和他交代過,他讓我不要打草驚蛇,答應幫我照應,可後來呢,還不是無論我們去哪裏,什麽行蹤,每次都會被魔道的人精準攔截?!”

“當然了,感情上我是一點都不願往他身上懷疑,可理智上我實在做不到!小辰你不懂,你真的很難想象,一個曾經在被千夫所指的時候站出來——”

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葉長青臉上一白,懸崖勒馬,生硬道:“沒什麽,我也沒說內鬼就一定是他,說不定就是潛藏得太深,一直沒被抓到。”

“嗯,我覺得也是。”溫辰非常解意,就當那句奇怪的無心之言沒出現過,上前輕輕摟了摟他僵硬的後背,語氣撫慰,“師尊,你別想多了,你說的那些,根本不能說明什麽的。”

摟了一下便松開,他撤後一步,笑意吟吟地望著葉長青:“師尊,你不放心的話,要不要我給你捋一捋?”

後者呼吸滯了一瞬,微微有些喪氣:“行,你說吧,我聽著。”

溫辰笑了笑,拉著他重新坐下,把那無形中炸起來的毛都撫平了之後,音色清潤如流水似的,娓娓道來:“師尊,我們先說第一點吧,你覺得幕後黑手奸計得逞的關鍵,是利用了我對林棠無法與父母相認的同理心,可這在我看來根本不成立啊。”

“……為什麽?”

“因為不管有沒有冥河上那段經歷,我應該都做不到對她的事坐視不管。”溫辰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白皙的臉上泛了點薄紅,“師尊,你說得對,我警惕性確實不是很強,因為……爹娘從小就教我要與人為善,路見不平,能幫就幫一下,如果實在,實在。”

他低頭一哂,自嘲:“我明白這有時候是挺蠢的,東郭先生與狼,老生常談的故事了……但是,有些東西根深蒂固的,短時間內可能真改不了。”

“對不起,師尊,我知道錯了,以後盡量在保證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說其他。”

“……”葉長青聽了,心情有點覆雜,暗道若是雪月雙仙早些知道這孩子身上的秘密,還會一廂情願地把他教成這樣嗎?

看著少年垂頭反省的模樣,葉長青態度忍不住軟了:“好了,這次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幕後黑手太過誅心吧,如果我當時鐵了心腸,執意不許你幫助林棠,那你不光是要愧悔很久,恐怕還……”

他嘴角掛上一絲苦笑:“還要心裏對我有什麽意見,從此有了隔閡呢。”

“怎麽會!”溫辰詫異。

葉長青揉揉眉心,擺手:“不會不會,我知道你不會,隨口說說而已,不必當真……小辰,你後邊的分析也不用說了,我自己都想過,全是些莫須有,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的假‘證據’,大概就是這一兩天發生的事太多了,你又差一點墮入魔道,當時眼睜睜看著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我——”

葉長青曾經一度以為,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重生之後,自己早已走了出來,可當那些熟悉的場景再次湧上的時候,還是會心慌。

“沒事了,我只是心裏有點亂,一不小心,就給想多了。”

他笑容裏帶著虛軟,像剛剛大病過一場,元氣受創嚴重,吃多少補藥都無濟於事。

溫辰難過極了,可一時又不知道怎麽安慰,一頓絞盡腦汁,忽然想起了剛才提過的一個話題。

是啊,一想到可能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他現在一定很沒安全感吧?孤零零地在一條不知通往哪裏的路上游蕩,任誰都打不起精神來吧?

“師尊,不管那條路最後能不能回家,你都不會是孤單一個人,我一定,一定會陪你一起走完的。”

話一說出來,溫辰就吃了一驚,因著這不過是自己剛才的真實心聲而已,誰想著能一脫口就漏了陷?

他心想,壞了,這話有點過於大膽和暧昧了,兩個人一起走回家,那不就是那什麽的意思麽……

然而,心裏有鬼的才會想多,人家“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才不會註意他這一個兩個的字眼到底合不合適。

溫辰只覺肩頭一沈,就被攬住了,那人懶散到像化了骨頭似的靠在他肩上,含笑輕聲道:“是嗎?我的小辰會一直陪著我?”

“……會。”溫辰繃著身子,不住地深呼吸,放松,再放松。

“好。”葉長青饜足地點點頭,嗓音低沈又沙啞,“現在我正好就有件事,缺個人來陪。”

“什麽事?”

“酒。”

“?”溫辰垂下眼,望著他光潔的額頭,不解地問,“……酒?”

聽著這忸怩的語氣,葉長青樂得直笑:“哈哈哈哈這就不敢了?這點都做不到,還說什麽要陪我走完那麽遠的路……”

“師尊,我沒有那個意思!”溫辰急了,連忙辯駁。

葉長青也沒答話,拿出來兩只巴掌大的酒囊,扔給他一個,自己擰開一個,就著靠坐的姿勢,仰頭灌了一口,待熱酒下肚,朗聲嘆道:“爽!”

溫辰:“……”

他不會喝酒,手裏托著那只小巧的皮囊,感覺就像揣了個燙手山芋似的,磨磨蹭蹭,猶猶豫豫,好容易打開來,小小地抿了一口。

“師尊,這不就是在林家喝過的三十年女兒紅嗎?”

“是啊,不過不是她家的,是從鎮上買的。”

葉長青拊掌,壞心思地笑話他:“這就是紹興黃酒罷了,又不烈,誰知道在洞房裏那麽一點點就能給你喝斷片兒?嘖嘖嘖,以後要是遇上西北那邊的燒刀子,你是不沾一口就要倒啊?”

巧了,男人沒了什麽都行,就是不能沒了面子,一提起這個,溫辰就要想起來自己好好地,卻被他借著酒勁兒調戲過,調戲得甚至後來還做了那麽不著邊際的怪夢,真是……

“誰說我斷片兒了,你少看不起人,我,我這就喝給你看!”

葉長青笑瞇瞇:“行啊,男人家不會喝酒怎麽成,來,走一個?”

峭壁上,兩只酒囊輕輕一碰,又分了開,他剛飲一口,就聽身側“咕咚咕咚”的吞咽聲響個不停。

“小辰,你不會喝就慢點,別胡鬧,你這一下子喝進去多少?!”葉長青悚然一驚,一把奪過他手裏的酒囊,定睛一看,倒抽口氣——這小子,居然一次灌進去一大半!

拜托,沒個七八年的功力,也敢這麽亂來?!

“唔……”溫辰低吟一聲,雙頰酡紅,眼神迷離,上下眼皮一撞一撞的,一看就是醉了,扯出一個傻乎乎的笑,擡手往上一指,“師尊,你看,好,好漂亮啊……天上好多星星在飛呢。”

葉長青配合地擡頭看了看,卻見一大片雲彩剛好飄過來,把星星月亮遮了個嚴實。

……

下一刻,溫辰身子一歪,就摔進他懷裏,睡得不省人事,好像還做了什麽夢,夢裏輕輕巴咂著嘴,喃喃道:“師尊,我沒醉,真的……你穿吉服的樣子真好看,以後……只穿給我一個人看好嗎?”

什麽?要自己師父穿吉服,還只穿給你一個人看?就這還沒醉?

聽著這亂七八糟的胡話,葉長青哭笑不得,騰出手來環住他身子。

醉後坐在風口吹,很容易著涼,葉長青給人整個拖進懷裏暖著,下巴沈甸甸地枕在頭頂上,感受著那混著酒氣的呼吸,一深一淺地噴在頸窩裏,他這一天來一直空落落的心,驀地就被填滿了。

家。

這對他來講,是個多麽遙不可及的概念。

前世一個人做魔君的時候,凈想著今天怎麽幹死這個,明天怎麽殺掉那個,要麽是在折磨人的路上,要麽就是在被人折磨的路上,哪有空閑坐下來為自己的生活打點打點?

數年之間,竟連自在醉上一回的機會都不見。

葉長青掂了掂手中的黃酒酒囊,無奈一笑,揚起來,一飲而盡。

酒液流過喉嚨眼,有點辣,也有點燙,像罌粟花一樣,無端讓人生出種飄飄然的感覺來。

他心想,這小子,明明自己還身無長物,連以後要走的是條什麽樣的路都不知道,就敢一口允諾以後要帶他回家?

無知無畏,熱血難涼,這多麽像……曾經的自己啊。

“小子,這是你親口說的,男子漢大丈夫,說出來的話,可是要負責的。”

葉長青擡起手,用掌心摩挲了一下少年燙熱的臉頰,心中郁結一掃而空,想著對方剛才的那兩句胡話,不由得就笑出來了。

哈,真是有意思,活了兩輩子,頭回“成親”,居然是跟自己的小徒弟,當真荒唐!

不過說起來,他一不醜,二不窮,三也不是沒本事,為什麽就一直沒考慮過終生大事呢?

在這個“沒有外人”的靜謐夜晚裏,葉長青坐在江南的青山秀水中間,認認真真地開始思考起了這個重要問題。

沿著時間軸開始捋起——

上輩子,二十歲前,為了狠狠打萬鋒劍派的臉,一直忙著證明“折梅並非無劍”,埋頭鉆研,無心談情;二十歲後,剛剛志得意滿了,緊跟著就接手了一個冰冷別扭的問題少年,整整三年的光陰,全都圍著那小子在轉,根本沒在意身邊的姑娘們究竟是沈魚落雁,還是閉花羞月;再之後……

葉長青抿起唇,神色微冷——南君未滅,何以家為,在那些滄海橫流的歲月裏,兒女情長又算得了什麽?

可惜年少時候,他最喜歡自詡花劍風流,無人能及,結果現在想來,真夠淒慘。

“所以,三十多年啊,居然這麽輕易地就給耽擱下來了?”

葉長青感慨了一聲,心說上輩子是沒戲了,那這輩子呢?

嗯……好像也不大有。

繼續時間軸——

重生的前幾年,他心有餘悸,無力言他,原因嘛,很簡單。

首先,披著個二十出頭的殼子,身邊一眾表面上的同齡人,並不是真正的同齡人,相處的時候,他經常像是在哄孩子;其次,他也不確定自己這一世,到底能不能逃得過遲鳶的毒手,還有——

葉長青看了眼懷裏熟睡中還帶著微笑的少年,沈寂的心弦,一下子就被其微微翹起的嘴角給撥動了。

不錯,這孩子在登臨元嬰化神甚至渡劫境界之前,身邊都離不了人,他也撒不開手去……抱著這麽個麻煩的小拖油瓶,誰還願意跟他合道結契啊?

哎,真是不容易。

興許,葉長青自己都沒發現,這想法漫上心頭的時候,他竟沒有一點埋怨或是不滿,反而,倒盼著就一直這樣下去算了,除了已有的這幾個,不跟任何人有深刻的情感交集。

人總是這樣,年輕時總被新鮮事物吸引,渴望交很多朋友,見很多世面;長大之後,卻漸漸開始變得念舊,習慣把自己囿在一個小小的圈子裏,哪也不想去。

彼時,煙消雲散,晴空萬裏,深藍的天幕上,唯餘一輪涼月伴著數點疏星。

葉長青舔舔唇邊殘留的酒漬,腕子一甩,酒囊撞在墻壁,發出“叮”一聲悶響,他抱起溫辰,轉身下了山。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就這樣吧,挺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個副本,江東女兒紅,結束,二十三章,我當初的估計還是很準的!今天好容易休息一天,寫完了就早點扔上來,晚上沒有了,比心心~

PS:加油,卷二終於寫完一半了,萬裏長征剛到半途,這文啥時候能完結啊……捂臉痛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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