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上火辣辣地疼，但瓦沙克卻一句話都不敢說。跪倒在地上，瓦沙克甚至連擡頭看楓秀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冰冷凝實的恐怖魔壓在楓秀周身環繞，就算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楓秀現在有多憤怒。

“滾。”

冷冷地看著瓦沙克，楓秀碧天藍色的瞳眸中染上赤紅色的陰霾。楓秀略帶壓抑的嗓音中帶著掩飾不住，不，也或者是他本身就不想掩飾的暴怒。抿著唇，看著瓦沙克行禮告退，聽著他略有些慌亂的腳步聲，楓秀仿佛被抽幹了全身氣力一般靠著床柱緩緩坐下。

或許是因為體弱，亦或許是因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懷抱中，楓秀懷中的冷筱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甜甜地睡了過去。

小小的孩子讀不懂父親悲傷的情緒，也不知道為什麽之前會與自己爭奪父親註意力的姐姐沒有跟父親一起回來，只會為那溫暖而帶著清雅藥香的熟悉懷抱而開心。

抱著懷中的孩子，楓秀靜靜地坐在那兒，半晌之後，眼眶微微泛紅，似乎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他終究是沒有保住自己的孩子，最後甚至連孩子的身體都沒能保留下來……

他抱著懷中的女兒，伸出纖細蒼白的指尖，蘸著金色的鮮血一點點勾勒出玄奧的符文。那是他最後的希望，楓秀覺得自己兩輩子畫符文畫得最認真最謹最標準的就是那一次了。可是，到最後他還是沒能畫完這個拘魂陣。在眼前突然一黑，力竭昏迷的那一刻之時楓秀就知道，他很有可能永遠都見不到自己幾乎是拿性命換來的女兒了。

果然，再次睜開眼睛之時，小小的嬰孩連身軀不見了。在他懷裏的，只有一片虛無的粉末，被風一吹，徹底散盡。

低下頭，一滴水珠滴落在懷中幼女蒼白的小臉上，緊接著是兩滴、三滴……

看著自己懷中的小女兒眉頭微蹙，小臉微微皺起，似乎要哭。楓秀見狀，連忙伸手抹去小家夥臉上的水珠，溫柔地哄著。冷晨的夭折對楓秀的打擊比他意料中的還要大，沒錯。楓秀原本以為，在經歷過前世龍華的假死、龍清以及龍檸的隕落和如今龍華的消逝之後，他已經能夠習慣身邊之人的死亡了。

可是……

他高估了自己。或者說，他從未真正地親身經歷過那種珍愛之人消逝的痛苦。冷晨與龍華他們不同，這個與楓秀是真正在楓秀懷裏慢慢咽氣的。

“筱筱……”

**********

“父皇……我，我能不能看看妹妹？”

十三歲的阿寶已經長成了半大的少年，雖然板著小臉，但仍舊帶有著孩子氣圓潤的精致小臉蛋和那雙閃閃發亮的紫羅蘭色大眼睛卻讓人怎麽看怎麽覺得可愛。看著阿寶這個樣子，抱著冷筱的楓秀淡淡一笑，俯下了身子。

“好小……”

嘀咕了一句，阿寶眨了眨眼睛，伸手想要戳一戳冷筱的小臉蛋，但最後卻還是忍了下來。故作嚴肅地看著楓秀懷中張著只有幾顆乳牙的小嘴兒“咿咿呀呀”說著只有她自己才能明白的話，揮舞著小胖手的冷筱，阿寶突然語出驚人。

“父皇，阿寶小時候也跟妹妹一樣胖嗎？”

“……”

楓秀唇角略微抽搐了一下，懷中的小家夥不知道是因為聽懂了自家哥哥的話還是為什麽，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阿寶見狀小臉一僵，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家父皇，看樣子似乎也想哭了。

楓秀見狀啞然。輕輕拍著冷筱嬌小的後背，楓秀柔聲哄著懷中的小家夥。等著冷筱不再哭泣之後，楓秀揚眉看了眼小臉上帶著訕訕之色的阿寶。

“臭小子，嫌棄你妹妹胖啊。”

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戳了戳阿寶光潔飽滿的額頭，楓秀輕嗤一聲，調侃道。

冷筱剛出生的時候因為身體虛弱的緣故十分瘦小，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繼承了她另一位父親瓦沙克體質的緣故，在楓秀精心餵養了半年之後，這孩子的體型就像吹氣球一樣膨脹了起來，遠遠地看上去像個胖乎乎的小包子。嗯，目測這小丫頭再吃下去，總有一天會跟她另一個父親小時候一樣，吃成一個圓圓的大湯圓。

不過，對於當初的阿特洛波斯，楓玉還起過幾分監督他減肥的心思。對於自家的寶貝小丫頭，楓秀卻只覺得怎麽看怎麽可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去一個女兒的緣故，楓秀對與冷筱分外寵愛，其寵愛程度從甚至會讓某個身為妹控的小少年眼紅就知道了。

看著阿寶一臉“我錯了”的樣子低下頭，楓秀眸中的笑意一絲絲集聚，越來越濃。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沒有愛人在身邊，他還有孩子。這世上，沒有誰離開誰是過不了的——至少，楓秀此時此刻是這麽想。

**********

暗無天日的大殿中燃著幽藍的磷火，映照在青年的臉龐上，為青年原本柔和秀雅的輪廓平添了幾分陰森之感。

“星魔神想納一個人類女子為側妃？”

清越迷人的嗓音傳入耳中，雖然語調輕柔話音平緩，但音尾略微上挑，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特殊韻味兒。在這種大環境下顯得格外滲人。

“是。”

單膝跪在下方，看上去二十八九歲的青年男子如是答道。他全身包裹在一襲黑色鬥篷之中，一頭鮮艷的亮橙紅色長發發尾塞在鬥篷裏面，是清冷剔透的冰藍色眼瞳中帶著淡漠與沈穩。

這名紅發青年名為安提謝勒斯，是一名星魔族與逆天魔龍族的混血，是影衛中的首領之一，直接由楓秀管轄。作為一名帝王，多疑是通病。楓秀不可能將自己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一起，雖然阿加雷斯經過這些年的歷練後對情報處理工作得心應手，但楓秀總要自己留下一手以防萬一。畢竟，現在的阿加雷斯不再是當初那個讓楓秀可以無條件信任的阿加雷斯了。

影衛除了收集人類情報的另一個作用，就是——監察魔神！

“那個人類女子的背景與資料，你有嗎？”

高踞於王座之上的雋秀青年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如果不是跟隨了他四百餘載之久，安提謝勒斯絕對不可能聽出他語中的玩味。

“有。”

不必自家主人繼續開口，安提謝勒斯就很體貼地將自己搜集到的情報全說了出來。

“那個女人名叫瑪雅，十二年前由地獄魔族的上位魔族擔保，只身來到魔都，經營一家餐館。半年之前與星魔神相識，似乎同時與月後關系密切，經常出入月魔宮。她與星魔神就是在月魔宮中認識的，此後星魔神殿下時不時會去她的餐館坐一會兒，但時間不會太久，時間通常在一刻到半個時辰之間。她的修為在八階左右，但她似乎在煉金術一方面很有涉獵。最後，她不屬於人類聖殿聯盟，至於具體屬於人類哪方還在調查中。”

“是嗎，退下吧，叫黃爍進來。”

微闔了一下眼眸，人類，跟月後關系密切，還是煉金術師麽。

瓦沙克……

手指輕輕叩擊著王座的扶手，楓秀明徹的藍眸中帶上了兩分怒色。綜合上述條件，楓秀不難想到蓮卿手中那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狠毒的匕首到底是從哪裏來的。那柄匕首就算不是那個瑪雅制造出來的，也絕對跟她脫不了幹系。

但是，瓦沙克既然跟那個女子好上了，就絕對不會再讓那個女人露出任何破綻。也就是說，此時就算是楓秀想要去查，也查不出什麽來。那個女人的一切馬腳，必然會被瓦沙克抹得幹幹凈凈。影衛能夠查到這種地步，其實已經是他們的能力極限了。不說別的，就是瑪雅的出身，楓秀都不指望他們查得出來。

蒼白得幾乎透明的唇瓣微微玩出一抹冷然的笑意，那笑容看得剛剛踏入大殿的黃爍心下一顫。這，每次陛下露出這樣的微笑就絕對會有人倒黴，不知道這次那個倒黴的家夥到底是誰。

“黃爍，傳訊各族。從即日起，凡是上位魔族，納取人類女子者，不論其女是否擁有靈力，必須斷其所有經脈，且終身不得恢覆。”

楓秀語氣淡然，好像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代表了什麽。斷去經脈，就意味著無法修煉靈力，也就意味著就算這些人類女子生出孩子，孩子也必然是魔族貴族中最底層的一群。因為父母雙方的修為、靈魂與血脈對孩子的天賦有著決定性的作用。

所謂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靈感，但是沒有那百分之一的靈感，你就算付出再多的汗水也成不了天才。在魔族這個崇尚強者的種族之中，沒有實力，就等於沒有一切。

楓秀這句話，就等於斷了所有與人類混血的魔族繼承父位的可能。楓秀一直想要從根本上杜絕魔族與人類混血的可能，但是看上去無論他怎麽禁止都有人陽奉陰違。既然如此，納取人類女子的風氣改變不了，那楓秀就從另一個方面來改變。沒有力量又繼承權的人類混血，又怎麽可能在魔族占有一席之地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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