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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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紀宇揚和趙遷在內,所有在場的技術部同事全部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看著喻江夏你問一句我說一句。

“從數據看應該是成功的,是單一波動曲線方程。”

“小喻,你現在感覺怎麽樣?也給我們說說看,都經歷了些什麽。”

喻江夏緩慢眨了兩下眼睛,瞳孔裏終於恢覆了一些神采。關昀野站得離他最近,自然也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得最清楚,這下他不僅沒有安下心,反而更加心緒慌亂。

心想:反應這麽遲鈍,該不會腦子真出問題了?

喻江夏擡起手,動作很慢很輕地摘下信號傳導盔頭。他現在確實還有些無法回神,但並不是因為關昀野擔心的腦子出現什麽毛病,而是他在虛擬空間中經歷的一切,都太過逼真,令人震撼不已。

起先,他進入人體實驗艙開始信息傳導時,整個人正處在一架飛機上。

還不等喻江夏適應虛擬空間,突然,機艙響起警鈴聲,緊接著乘務員空姐焦急的聲音。

“各位乘客請註意!現航班飛機出現嚴重故障,請各位乘客取出座椅底下的逃生降落傘,依照正確方法穿戴,隨時做好逃生的準備!”

耳邊聲音真實無比,機身搖晃傾斜的顫抖也仿如切身體會。

喻江夏以最快的速度反應過來,他們的實驗應該是成功了。但他那時沒有半點猶豫,當即在腦子裏幻想出穿戴降落傘的操作,完成後由乘務員的指引跳下飛機。

天旋地轉間,重力加速度帶給他極強的失重感,也帶他穿越平流層,墜入對流層的厚厚雲層。

呼嘯冷風刮在面頰冰冷刺痛,喻江夏清晰感受到自己翺翔在了半空中。

隨著他不斷下降,在最合適高度打開主傘,那一刻,他親眼目睹藍天白雲帶來的心曠神怡,仿佛靜謐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用大腦意識控制著虛擬空間中的自己張開雙臂,放聲大喊,擁抱完全潛行技術帶來的酣暢淋漓。

喻江夏終於從完全潛行實驗裏回神,關昀野緊皺著的眉目最先撞入他眼簾。然後他動了動四肢,看了看周圍,再三確認自己的的確確是在實驗艙中,全程雙腳著地,除了大腦意識的活動之外,身體其餘部位都沒有動。

他聽見同事問自己感覺如何。

喻江夏摘下實驗頭盔後,嘴角慢慢勾起,轉頭對大家說:“成功了。”

“是真正的完全潛行,我感受到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瞬間激動沸騰。而關昀野突然擡手把他往前一拉,直接將他抱住。

男人的手勁兒很大,喻江夏上臂被他勒得有些發麻發痛,但他沒有當下就推開關昀野。

喻江夏覺得自己能理解關昀野這個突然失態的舉動,畢竟完全潛行是他耗費四五年心血,以及投入全部資金的技術。現在終於實現飛躍性的突破,並且是國內首個成功案例,換誰都會控制不住地興奮激動。

而關昀野只是這樣緊抱住他,應該已經算很克制了。喻江夏心想,如果換成自己是他,估計能跟個猴兒一樣,在整棟辦公樓裏上躥下跳來發洩亢奮情緒。

可他卻不知,關昀野抱著他時,腦海中想的並不是完全潛行如何如何。

而是一種真實感。

像是昨日夜晚,也像是每日清晨,感受著懷裏蜷縮成一團的溫度,觸手可及的真實感。

在過去二十幾年中,關昀野從來沒有想過,在將來的某一天,會有某樣東西或某個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超過自己對於完全潛行這項夢想的追求。

完全潛行是他寧可離家出走,放棄殷實家業能給予的全部支持,也要邁上的熱愛和堅持。可喻江夏偏就出現得毫無征兆,闖進他的生活,猝不及防打破了他對陌生人的排斥和極致嚴苛的潔癖。

關昀野很喜歡喻江夏身上淡如水的椰子清甜體香。

這是只有在抱著他時,才能聞見的淡香。

就比如現在,盛夏明朗的味道充斥他的鼻腔,讓人貪婪地不想松手。

可惜這裏到底是工作室內部研發室,他和喻江夏也都還站在人體實驗艙中,在紀宇揚叫了他們幾聲後,喻江夏推了推像是熊抱一樣抱住他的人,走出實驗艙和大家詳細描述了剛才自己腦電波遨游天空的經歷。

他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意味著工作室在該項領域的初步成功。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工作室所有部門員工都充滿了幹勁,尤其是技術部,沒有人提加班工資,卻一個個都巴不得九九六甚至零零七撲在技術優化和反覆實驗中。

喻江夏將每一個同事對技術真正的熱愛,或是對完全潛行突破的追求都看在眼裏。

他們無比明白,當信息的優化度和容錯率越來越高,就是技術徹底走向變革,共同邁向時代裏程碑的時候。

而有喻江夏這個通曉未來技術的“先知”在,他們的步子可以邁得很快。

工作室在技術基本成熟後,在網絡上發出公告,召集了大批量和他們有著同樣熱愛的人,前來體驗完全潛行,並根據體驗者的反饋,將技術投入生產,制造出徹底成熟的產品。

——完全潛行頭盔。

前前後後整個過程,他們只用了兩個多月,到年底時候昀宇工作室已經小規模生產了一部分頭盔,並在檢驗合格後,註冊商標專利,準備投入市場。

但在此之前,他們還需要找到相應的合作產品。

喻江夏在剛穿越來那會兒就對關昀野說過完全潛行技術於社會各行各業的應用,但對於一些非牟利或非暴利性質行業,他們大多不願意接受新興挑戰,無不害怕爭先當領頭羊的結果是成為槍頭鳥。

所以在兩個人商量後,最終一致決定,暫時把目光放在最適合初步應用完全潛行的網絡游戲上。

關昀野很快聯系好了《極樂密室》游戲開發商,雙方將洽談時間約定在了十二月底,聖誕前夕。

入了冬的南方濕冷直鉆骨頭,尤其是天黑之後,一日冷過一日。

喻江夏裹著白色的長款羽絨服,露出皮膚的脖子用卡其色圍巾纏繞了兩圈,把下巴也遮擋進去大半。

他怕冷,單是從關昀野的車子下來,經過停車場再乘上電梯這一小段路程,都要把自己包裹嚴實,全副武裝。

等徑直回到家裏,暖氣的溫熱撲面而來,喻江夏這才覺得身上暖和舒服些了,脫去厚重羽絨衣。

這段時間,他們為了完善技術,總是在工作室忙到很晚。有很多時候回來家中已經過了零點,睡眠時間略微有些不足。喻江夏站在鏡子前,如果仔細看的話,他甚至能在自己眼瞼底下觀察到淡淡青黑。

這要是放在喻江夏沒猝死以前,他保準看了一眼就絕不會去搭理第二眼,但現在卻不同。

原本的身體因為過度熬夜猝死過一次,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新生的機會,他可不能再把自己作死。

於是喻江夏在浴室洗澡捯飭完後,今兒早早就在沙發躺下,準備睡了。

不過話說回來,哪怕不是出於對身體健康著想,他今晚也是要好好睡覺,養足精神的。誰讓明天就是和游戲方洽談合作的日子,而關昀野沒有帶紀宇揚,只選了他陪同前往。

喻江夏心想,為了工作室,為了技術革新,也為了證明自己。

不論哪一個,都值得他拿出最好的狀態,必須把合作談下來。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

事與願違,一向睡眠質量不錯的他,今天已經在沙發上躺好閉眼快一個小時了,喻江夏腦子裏卻由於裝滿談生意的事兒,仿佛緊繃著一根弦,拉扯著神經不放松,怎麽都睡不著。

他好像失眠了。

起初喻江夏對此並不在意,他心想,反正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哪怕失眠,只要等關昀野睡去,他立馬就會變成一根頭發,同樣沈睡到天明。

但奇怪的是,他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滾過好幾個圈,眼見時間就要滴答滴答跨過零點,他依然是人。

明明關昀野十點半就洗漱完進屋了,而且門底那條縫隙根本沒有半點光亮透出來。

關昀野應該已經睡著了才對。

【好消息!好消息!宿主,我來給你送好消息了!】

“系統?”喻江夏聽見聲音在內心反問。

自從關昀野早睡早起不熬夜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系統的機械電子音了。

【是我是我!】系統忙不疊回答,【你之前托我辦的事情,上級那邊有答覆了!】

它出現的突然,喻江夏一時間沒能想起來:“我托你辦什麽事了?”

【每天早晨從頭發變回人的瞬間,要回到自己睡前地方的這件事啊!宿主,你該不會最近嘗試完全潛行的次數過多,傷著腦子,失憶了吧。】

喻江夏明知它看不見,但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果然是人工智障系統不假。

他在心裏默默吐槽完,然後才冷冷淡淡地問:“所以你上級那邊怎麽說?現在能解決問題了?”

【哎呀,宿主你別用一種感覺像是我欠了你錢的語氣說話嘛。雖然上級答覆得確實慢了一些些,但是宿主你相信我,接下來我要說的,絕對會是個讓你稱心滿意的好消息!】

“嗯哼?”喻江夏好整以暇地讓它說下去。

【上級那邊的意思是這樣的,宿主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四個多月了,從任務完成度來看,遠遠領先於同期其他被選中做任務的宿主。所以上級在商量後決定,可以適當地給宿主一些獎勵。】

【首先是等宿主徹底完成任務後的獎勵,從原來只有二十年的續存生命,給宿主增加到三十年。其次是總部的bug目前已經完全修覆,介於宿主上回提出的要求,上級表示不僅可以滿足,還能讓宿主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裏,一直以正常人的形態生活,不用再變成頭發。】

它說了那麽多,喻江夏關註的卻只有最後一句話:他不用再變成頭發了。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他都不會再夢游了。

每晚正常睡覺,早上正常在沙發上醒來,是一個完完全全獨立自主的人。

可事實上,今晚他失眠,還挺想變成頭發的。

喻江夏不由得問:“你說的這個變化,是從今天晚上就開始了嗎?”

【其實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昨天半夜的時候就開始實施了,但由於那個時候宿主長在關昀野頭頂呼呼大睡,我喊了宿主好幾聲都沒反應,只能拖到現在才說。】

按理說,這確實是好消息一樁,也是喻江夏自己提出的要求得到了實現。但他卻莫名感覺不到一絲高興,直接把系統帶有嗡嗡響的電子音從腦海裏趕開了。

喻江夏重重翻了個身,他在漆黑夜晚中面朝天花板睜著眼睛。

平心而論,和關昀野一起睡沒什麽不好的。

雖然一開始他確實覺得尷尬,但後來……

喻江夏漸漸發現,兩個人一起睡還是有很多優點的。

就比方說,關昀野身上暖和。尤其是在空調溫度開過低的夏天,只要被子漏一點風,喻江夏的皮膚就會被吹得冰冰涼。如果任由空調風吹一晚上,隔日醒來,他絕對要感冒打噴嚏,甚至更嚴重些發燒嗓子痛也不是沒可能。

說起來相似的情況還真發生過,就在他剛穿過來沒幾天那會兒,喻江夏沒手機耍就無聊躺沙發上午睡了一個多小時。結果關昀野一回來就發現他感冒了,給他泡了蜂蜜溫水喝。

喻江夏至今回想起那事兒,還能回想起蜂蜜的甜,和熱水的暖。

另外不僅僅是夏天,哪怕在這會兒暖氣二十四小時無間斷供應的冬天,相比起悶熱幹燥的地暖,他也依舊更喜歡貼著關昀野皮膚,感受著恰到好處的溫熱傳遞過來。而且還肌肉結實,皮膚細膩,摸起來手感好的不得了。

簡直就是給喻江夏量身定做的暖手寶。

而除卻關昀野暖和這一點,他身上永遠帶著的雪松清香也讓喻江夏很喜歡。每次靠近了深吸嗅聞,都能讓全身的神經和毛孔放松舒張。

至於最開始總是臉紅的尷尬嘛……

沒有什麽尷尬能在同一件事情上持續三四個月,時間一久,當初再赧然的情緒也成了習慣。

喻江夏斷斷續續地想著,商業洽談的事逐漸拋到九霄雲外,腦海反而被關昀野的點滴占據了。

可誰能想到,這樣的結果就是,系統的好消息讓他覺得失落,似乎成了壞消息,連數羊數餃子的心情都沒有,更加睡不著了。

喻江夏嘆出一口氣,這到底是怎麽了,明明白天工作勞心費力,挺累挺困的啊,沒有失眠的道理哇。

他琢磨著爬起身,把已經在貓窩中睡得香的霜之哀傷鬧醒拽了出來。

抱著貓貓睡,同樣暖和,同樣有香噴噴的氣味兒,還有毛茸茸的舒服手感,心想這樣總能睡得著了吧。

可他為什麽會突然覺得貓貓的呼吸聲很刺耳?分明是很輕巧很規律的聲音,以前抱著貓咪睡午覺並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喻江夏只能又把貓貓放回貓窩。

他再想躺會沙發的瞬間,房間的門突然打開。

“睡不著嗎?”關昀野撥亮廊道昏黃小燈,站在門框邊問他。

喻江夏與他撞了個四目相對,在突然的光明中眨了眨眼睛:“有點緊張明天的生意局,怕說錯話。”

“你呢?怎麽也沒睡?”

“聽見你翻來覆去的聲音了,就想出來看看。”關昀野說,“其實你不用緊張,對方是我認識好幾年的朋友,脾氣不錯,你有什麽說什麽就行。”

“嗯。”關昀野悶聲應著,又說,“可我還是睡不著怎麽辦?”

關昀野在微弱燈光下深深望著他,有一句話在喉嚨裏來回滾過好幾遍,最終孤註一擲。

“那你要不要進來,和我一起睡?”

“啊?”喻江夏微楞在了這句話中。

不為旁的,只因為在關昀野推門出來之前,喻江夏盯著天花板,腦海裏同樣隱隱生出這個念頭。

並且越來越強烈。

如果關昀野真的已經睡著了,沒有打開門,也許喻江夏會爬起身主動敲響房間門,然後探進去一個頭,告訴他自己失眠了,再問他自己能不能進來睡……也許會吧。

但喻江夏不知道,自己的這聲楞怔,聽在關昀野耳中卻成了另外一種意思。

關昀野成熟的眉眼在昏暗中看不出太多情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跳在直打鼓。自從那天人體實驗艙中徹底意識到對喻江夏的喜歡後,這三個多月來,關昀野對青年關心照顧的同時,又總是忍不住去猜對方的心意。

譬如現在,他揣摩著喻江夏半天沒有回應的態度。

怕他拒絕,想了想還是自圓其說地補充解釋:“反正你到後半夜也要夢游,不如現在就進來睡。”

喻江夏眼珠子一轉:“好呀。”

然後就踩著棉拖小跑進了關昀野屋子裏。

但在關昀野要關門時,喻江夏突然又從床上坐起來,攔住他關門的動作,跑回客廳。

關昀野正想問他怎麽了,只見喻江夏把沙發上的枕頭拿了起來,抱在懷裏。

今天晚上不會夢游,是要在床上睡一整晚的,得把枕頭帶著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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