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山村一枝花8 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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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逐溪進裏屋一看床上躺著的龍師父, 心就咯噔一下,老爺子躺在那,張著嘴呼吸, 出氣多進氣少, 頭上豆大的汗珠,粘著半天滴不下來。這是油汗, 醫書上說絕汗如油,這就是人的生命到了盡頭之前,出的汗就是油狀的。神仙難救。

他走到床邊跪在老爺子的床頭, 拉著他的手, 趴在耳朵邊上喊:“師父,我上小溪啊。小溪回來看您啦。”一遍一遍的喊。

也不知道喊了多少遍,老爺子還真讓他給喊醒了,艱難的睜來眼睛, 看了他一眼,嘴一開一合的,像是想叫人,卻發不出聲音。擡著另一只手, 想要擡起來,只擡到一半, 就放下了,也就這麽走了。

真真就是回來見最後一面。

人走了, 就得往殯儀館送,得火化。什麽儀式都不能有, 更沒有辦喪禮那一說。全在破四舊那一套裏限制著呢,誰也不敢辦的。

半天的時間,人就送回縣郊方外公的老宅那邊, 進了跟他一起下山的老兄弟們相同的墳地。

回到省城,天才黑下而已。

大家都怕梅老爺子心情不好,小心翼翼的看著他臉色,人年紀大了,就怕情緒波動太多,容易生病,他們那一波的老兄弟,沒了得有一半了,心裏能不難受嘛。

但是看著老爺子的情緒也還行。方媽說,下午沒去窗邊坐著喝酒,在後院的梅花樹底下的花壇邊上坐了一下午,沒說過話。到了晚上,就又到前院酒館裏坐著了。還是一碟子花生,二兩酒。

老爺子自打自家收攏了一切生意進城經營小酒館,就一直是這個習慣,沒事兒出去街上轉一轉,活動活動腿腳,然後就往窗邊的躺椅上那麽一躺,聽著酒館裏的客人們天南海北的聊天,他也不參與,別人問他什麽呢,人家眼睛都睜,看著跟睡著了一樣。

但是誰要是覺著老爺子這是年紀大了老糊塗了只知道睡覺喝酒,那就大錯特錯。他老人家往酒館裏那麽一躺,就是鎮山的太歲,震懾宵小的。如今這形勢這麽亂,□□的有些個過去的流氓地痞的趁著亂勁兒是什麽都敢幹。但是從來沒人敢來小酒館搗亂的。為啥的?因為現在上位的那個成分特別好的人裏,一大半的人見到老爺子都得叫一聲恩人。誰得罪老爺子,那些人要是不給老爺子做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有些人,能背後算計人,但面上,卻會做得比誰都在義凜然。到老爺子的事兒上,誰都得盡心,要不然,你都不知道有什麽人受過人家恩惠的,你無意中就得罪了。

還有就是,老爺子一輩子經歷的事情多了,步步趕在危機前頭平穩過渡,那頭腦能是一般的頭腦嘛?喝小酒哪裏不能喝?非得在小酒館裏?那是因為小酒館這地方人員混雜,是各種消息匯集之地,別人聽聽也就算了,可他老人家,人家是能從小新聞裏悟出來時代脈搏的。

別管城頭變幻大王旗,他老人家的寶貝閨女一家子都屹立不倒,這就是水平。

小酒館最早響應公私合營,早期的公方經理也有想要壓私方一頭的,拿著方家的成分說事兒,被收拾得灰頭土臉的調走了。後面更是誰不服就別想安生在這兒待著。還收拾你也是白收拾,你連場子都找不回來。現在那小會計,和那中年的趙大姐,要多聽話有多聽話。公方經理,叫李春來,以前也是得過老爺子恩惠的,來了之後把自己活得跟個夥計似的。那他位子就坐得穩穩的,誰也動不了,還年年拿先進。

“老爺子一輩子見過的生死太多了,早已經看透了。”方媽做為親閨女,還是了解老爺子的,在方逐溪給把過脈說沒問題之後,就是這麽說的。

大家一想,可不是嘛!

“瞿麥,你別在家裏守著了,師父已經去了。等開學你回學校上課吧?”

龍師父一走,扔下一個十歲的孩子,方逐溪這個當師兄的就得管著。那孩子是十年前龍師父回郊縣喝喜酒回來的路上撿的,看著孩子可憐,撿回來就自己養著了。剛好他之前在酒館裏做夥計,公私合營之後,他直接就退休了,守著自己的小院兒,給鄰裏看看病,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閑著沒事。給這孩子起了名叫瞿麥,也是一味藥材的名,也叫石竹的。他自己的龍葵就是藥材名,沒必要非得讓孩子隨他姓。就找了一個帶著姓氏的藥材給起了名。孩子從小跟在他身邊的,方逐溪才走了兩年多,當然認識。

瞿麥這孩子是個念恩的,懂事起就特別孝順,一老一小的,都算不清楚是信照顧誰了。五六歲就會做飯,就不讓老爺子動手了。到了上學的年紀,學校也沒有老師正經的上課了,他就沒去,在家裏跟著師父學醫術。一直到現在。

聽方逐溪讓他上學,瞿麥那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我不去,我得掙錢養活我自己。”

龍師父還清醒的時候,留下過話,醫書他全都抄了兩份,兩個徒弟一人一份。他攢下的家財,面上有數兒的,還有那個小院子,都留給瞿麥。早年攢下的,不能拿到明面上的,都留給方逐溪。那暗處的錢財,買一百個小院兒都有富餘的,明面上他的財關,滿打滿算的也不到五百塊錢。不是偏心大徒弟,主要是小徒弟年紀太小,那東西不能告訴他,也怕他守不住。

“你才多大,掙什麽錢去?家裏還少你一口吃的了?你把那前門房收拾一下租出去,一個月租上個五塊錢,就夠你花銷的。等將來長大了,娶個媳婦,那院子也夠住的。好好的上學,至少得初中畢業吧,讓你姑父給你安排到機械廠上班當工人,一輩子穩穩當當的,不比什麽都強?”方媽就訓孩子。

才十歲大的小豆丁,就想著掙錢了?是,知道掙錢養活自己是好事兒,說明孩子有上進心。但是他們能眼看著他自己掙錢去不管嗎?那她也不用做人了。

早都幫他想好了日後的安排了。之前他住在前門房裏,現在後院老爺子沒了,他過去住,前門房空下了,就能租出去,這一片是最繁華的商業街,在這一帶上班的人很多,後街的房子很好租。吃飯到前院酒館來吃,租金足夠他日常開銷的。再過上幾年,進廠裏當個工人,鐵飯碗抱著,不好嘛。

瞿麥委屈巴巴的,“姑,我想接著學醫……”

學醫不是問題,但是現在真沒那個條件讓你學啊!城裏醫院的中醫,不是下放的,就是改造的,要麽就是掃廁所呢。中醫的大夫,藥鋪都沒了。你跟誰學去啊?你看龍師父那藥櫃,擺了滿滿一面墻,實際裏面一多半都是空的,早都不敢開方了。你就是拿著醫書看,讓那些小兵小將或是革委會的人看到,都是罪過。學啥呀……

向末看著孩子可憐,就說話了,“要不讓小麥跟我們回東北吧?他是弟弟,跟哥哥住天經地義的。我家裏那邊在大山裏,天高皇帝遠的,管得不嚴,他在那兒,還能給他哥學。孩子有這個天賦,自己也想學,別浪廢了。”

這話就得她說,因為到了那邊兒,向家是地頭蛇,方逐溪自己都得靠向家照顧著,他就不好直接把人往回帶了。

梅老爺子這時候睜開眼看了向末兩眼,“聽孫媳婦的吧。”

他老人家說話了,那就是一錘定音,連瞿麥都知道,得聽安排。

那小院不能空著,空著就該有人回收了,“雲期過去住,看房子。”方媽安排她二兒子。

方雲期不幹,“我想下去插隊當知青去。”

嗯?你是怎麽想的呢?

“我去當知青,咱家有一個孩子下鄉了,小妹就不用下鄉,她一個女孩兒,還是在家待吧,擱你們眼皮子底下看著,安全。”

“你當知青是啥好事兒呢?苦著呢!”方逐溪就嚇唬他。

方雲期翻白眼,“就是知道苦,我才要去呢,還能讓小妹去吃苦啊?”

那倒也是。

這時候,家裏孩子多的,是必須有至少一個下鄉的。方逐溪是大學畢業分配工作下去的,不是插隊。那就得在方雲期和方晚晴兩人當中選一個。他當哥哥的,還算是有擔當。

方逐溪就看向方媽,“那怎麽著啊?您給想想辦法,找找您的老戰友老部下的,看看能不能把他分到農場去。我們也好照顧啊。”梅老爺子聽他這麽說,臉上就有了笑模樣兒。

把方媽氣的,她一老革命,如今她兒子明晃晃的讓她走後門找關系,“找什麽找?分到哪算哪。”

“媽呀,還分哪算哪呢?您這不是親兒子呀?那鄉下跟鄉下能是一回事兒不?分到陜北的,年年都得出去要飯去。分到黃河以南的,你就看吧,哪個地方不是累死累活的幹,還吃不飽飯?咱就在自己家呢,您可別擺那高姿態的,沒必要。”

您要真那麽高風亮節的,您能回來開酒館養著我爸?能把方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家裏能藏錢?

把方媽給噎得,說不出來話。

方爸就安撫,“小溪說的也沒毛病,自己孩子自己心疼,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就把找關系給兒子開後門的事攬到他自己身上了,給方媽一個臺階下。

大家都心照不宣,您有啥關系?還不都是方媽的關系!

不過,“爸您現在可以啊,都工程師了?”

半輩子沒工作過,眼看著快要五十了,方爸人家參加工作去了。

說來也都是機緣。他當年留學的時候不是學的機械嘛。那會子的留學生就沒有不努力的,他不是學霸,高材生,但人家也是正經的拿到了畢業證的。

運動剛開始那兩年,機械廠裏的大拿,是下放的下放,改造的改造。哪還有正經的工程師剩下了。結果沒倆月呢,好了,生產開始陸續出現問題,半年不到,廠子都運行不下去了。上面任務壓得緊,生產進行不了,怎麽辦?還是得那些大拿出手。可人都不知道下放到哪裏去了,掃廁所的還能找到人,下放改造的,往回再調都不容易。還有人已經沒了的。再一個,文人都講究風骨,也不是叫了就回的。

廠裏的領導就想起了方爸這麽一位特殊人才。方家解放前號稱方半城,省城一半的生意都是方家的,領導們從小耳孺目染的,能沒聽過嘛。方爸是德國工科畢業生的身份,當年也是有名的。人家來找他,原本是想著,讓他出面,做個橋梁跟那些大拿好溝通,實在不行,讓他做個顧問,有弄不明白的,由他出面去求教,都是專業人士,至少他能聽懂吧?結果帶著禮物上門,一聊才發現,人家是一點兒沒給那畢業證抹黑,絕對專業。

就這麽好說歹說的把人請回去,直接就給工程師,工資一個月都開到九十六塊錢了。

方爸當然不會幹那趁火打劫的事兒,不能他上班了,把那些真大拿給坑了。人家也有辦法,這人,不可能全能。那麽大的機械廠,生產的東西多了去了,他就去拖拉機廠,那廠裏的廠長比別處的精明,當初就留了個心眼,把那幾位寶貝工程師提前就給安排到下屬的試驗田去了,說是勞動改造。其實就是在那邊種個地,派了靠譜的人去管著,也不讓他們幹重活兒,跟消遣似的,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幹原來的工作。方爸去那邊兒,就是把他頂在明面上,實際並沒有搶了誰的飯碗。

然後別處找他,他也去。幹的事兒就跟領導找他的初衷似的,他只負責溝通和傳話,別人問他什麽,他就帶著問題去找那些大拿,問回來答案,就照本宣科的學。遇到問題了問他,他一準兒說沒把握。一來二去的,再加上他從中說話,大半的專家都給調回來了。待遇肯定不能跟原來一樣。掃廠間的,掃廁所的,看大門的,表面幹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活兒,趕到要開會批|鬥什麽的,就裝裝樣子,不給受罪。這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方爸幹這些事兒,心裏不怵。連廠子裏,因為有他在,就有梅家的一層庇護在裏面,到廠子裏這個那個的人都少了。廠裏也願意有這麽一位鎮著。妖魔鬼怪都退避。

大家都領方爸的情,他那工作就好幹了。一天天的,也不用他幹啥具體事兒,就當個美人燈——擺設就行。去不去上班的,也沒人強制他。工資拿著,還能跟那些專家把酒言歡的,當然,都是他從家裏拿了酒菜請客。但是他高興,樂意呀。總算是找到有共同語言的人了。一幫子半大老頭兒,聊一聊留學的二三事,再爭論爭論專業問題,苦中做樂的,日子也算自在吧。

要不是混到這個份兒上,方媽也不能大包大攬的說給瞿麥安排進廠當工人。如今方爸說一句話,那還真不算是難事兒。

“那您這現在算是掙錢養家了吧?”

一個月九十多塊錢呢,趕上一般工人三個人掙的了。方爸這人是年少時靠著父母養,成親了靠著媳婦養,自己就沒掙過一分錢,老了老了,人家倒是養起家來了。

“酒館一天也沒桌客人,我看也沒什麽掙頭兒,還養著那麽些人,媽,以後可別給我們寄錢寄東西了,就指著我爸一個人的工資,多難的。再說我們的日子也不艱難。”方逐溪又轉頭說方媽。

向末也趕緊接話呢,別再讓婆家以為她舍不得那些補貼,“是,爸、媽,別再給我們寄東西了。我們真不艱難。您兒子現在掙著兩個人的工資,我管著兩個廠子,也掙兩份,一個月工資比我爸還多幾十呢。家裏還就我們倆帶著您孫子,盡夠花的。我大哥大嫂還每年給補貼糧食,真是什麽都不缺的……”

方媽就擺手,“你們有是你們的,爹媽給的是爹媽的心意,給你們就拿著。我橫不能家裏要飯了,還給你們吃金喝銀的就是。那些個東西,都是不好找的,布票油票啥的不好弄,你們日子再寬裕,沒票那錢不得在家裏看著?”

向末喜歡這個婆婆的爽利勁兒,跟上輩子的谷總還挺像的,不會裝模作樣,拿她當客人那麽對待,就笑呢,“媽,這您就不知道了,俺們那是山溝裏,管得松,對票看得沒那麽重。以物易物的時候多,認錢的也多,有錢都能買到的……”

家家的自留地化那麽些,勤快點的,到村外遠點的地方偷著開荒,趕晚上種,一家也不少收,還有進山弄山貨的,河裏打魚的,那麽些東西,都要票,能賣完嗎?走的就是拿錢賣貨的路子。在龍府縣城十裏遠的十裏鋪村,那就是個大家都知道的黑市,家家戶戶都做中間商。上面知道不知道?肯定知道,但一直就存在,為啥的?領導也要買東西嘛,誰家裏沒個需要的時候呢?每回有檢查的,必然有人提前通風報信。認家裏還存著剛收回來的東西,收到信兒把東西往樹林子裏一埋,你查吧,保證幹幹凈凈。

她這一說,方媽眼睛就亮了,拉著向末的手,聲音都下去三度,“真能夠到糧食?”

能啊。

然後方媽就拍大腿,“哎喲,這可是救了命了。”

把方逐溪嚇一跳,“咋了?家裏沒糧吃了?”那不得挨餓?

方媽白他一眼,轉頭跟向末說悄悄話呢,“你當咱這酒館為啥人少的?不是咱東西不行,也不是客人不想來,是沒法子呀。現在買糧食都要票,咱手裏糧票不夠,買不來那麽些糧食,就釀不出來酒。為了多攢糧票,咱賣酒就得收糧票,可誰家的糧票都不寬裕,有幾個能舍得拿來喝酒的?要想生意好,就得不收糧票。可咱這酒,是在郊縣咱老家自己的酒窖燒的,拿酒票進的酒都摻水,不好喝,砸牌子。”

說來說去,就是沒糧票,怎麽轉都轉不開。

“你們要是在那邊兒能弄到不用糧票的糧食,那我買。錢不是問題,有個價兒就行。”方媽很大氣。

向末也很痛快,“行,回去我就找我大哥。到時候給您發電報,你要多少呀?”

那當然是有多少要多少了。

好的。

婆媳倆嘀嘀咕咕的,就把買賣談成了。

向末跟方逐溪在老家住了七天。雖說不讓辦喪禮了,但是人心是有的,怎麽著也得給龍師父過了頭七。晚上在那小院子的主屋裏,偷著燒了兩萬燒紙,算是把喪事完成。

轉天兩口子帶著瞿麥上火車回東北。向末嘴上沒說,但這一離開家,晚上就一宿一宿的睡不著,想孩子,想到心肝肺哪哪都不得勁兒,耳朵邊上老是鬧鬧哭唧唧的哼唧聲。出來十多天了,她是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回去。

瞿麥跟著他們走了,方雲期就要下鄉,那小院不能空著,沒人住肯定不行。剛好酒館的會計盧芬要結婚,拖了大半年了結不成,就因為兩家的住房緊張,小兩口沒地方住,想租房子吧,貴的租不起,便宜的離得又遠,還臟亂,來回的車錢加上更貴。正好,把小院子的門房給他們住,一個月收上兩塊錢,算是租金,他們小兩口住著剛好,將來就是有了孩子,也不擠。

瞿麥帶得行李不多,就一床背子和兩身換洗的衣服,身上的棉衣都是在家這幾天向末現給做的,中原這邊冬天沒東北那麽冷,一般人家是穿不起厚棉襖的,能蓄上兩層棉花都是好的。就這麽點兒東西。再就是龍師父留給他的錢和醫書,錢這孩子就把零頭的三十多塊錢帶在身上了。整數的五百讓向末幫他存著。他自己沒在身上帶。再就是醫書,方逐溪那一套是原版的,留在家裏的書房呢。瞿麥的一套是龍師父謄抄的,上面還有他老人家的心得體會,很有紀念意義,瞿麥舍不得放家裏。那就帶著吧。足足兩大袋子,方逐溪背大的,他背小的。

向末也沒空手,方媽又給張羅了不少布、大棗、還有阿膠,老兩口出去半晚上,又給拿回來一根上五十年的老山參。還怕這些東西那麽拿著不安全,又給想法子買了半袋子花生米,把阿膠和山參都放在花生米裏面藏著。四五十斤的東西呢,她也不輕松。

就這,還是她好說歹說方媽才停手,要是按老爺子和方爸那意思,恨不能給他們拉一火車皮回去。得虧這是管得嚴,還啥都要票,買點東西不容易,要不然,他們是真敢這麽幹。向末一個勁的說,等以後,來送糧的時候,再讓人捎,更方便,才算是把方媽勸住了。

實際那老山參,別處是真的珍貴,在向家,還真不是難得的。三嫂的爹老夏,整坐山的山珍都在人家心裏呢,別說五十年的,五百年的人家也知道哪能找到。深山老林子裏,也就他那種段位的才進得去。便是老人的心意,要推大發了,他們還不高興。能咋辦,拿著吧。

另個,方逐溪在家這七天,也不是幹待著。方爸這不是在拖拉機廠上班嘛,農場最缺的是啥?拖拉機啊。有多少要多少都成的。但是拖拉機廠也有任務,賣到哪都是有定額,不是你想買就能走。中原機械廠的東西又是全國有名,各處都搶,不好買的。

但你要是有人有關系,就另說了。一年幾萬臺的產量,多產出來十輛八輛的,難度大嗎?看咋說唄。你要給人家送一車皮糧食來,再問問,難嗎?那必須是不難的。還有,那新車型,是不是得試驗?你出一輛是試驗,出五輛十輛,是不是試驗?還有零件,比車好弄吧?機械廠也不只是拖拉機場一個廠,還有別的機械呢。粉碎機,壓縮機,磚機,電磨,什麽沒有啊。這會的工廠可沒分得那麽細,都是一個大廠,幾十萬工人,十項全能,什麽都產。方爸那是技術含量越高的廠子他越能說上話。帶著方逐溪跑了一個遍,方逐溪別的不敢答應,弄糧食這個,他是真敢答應,農場別的沒有,糧食還能沒有?

“你說,人家那廠領導,知道不知道咱爸是裝不會呀?”坐在火車上無聊,兩人就聊天。去京城的路上還不敢說太秘密的,從京城回縣城,運氣不錯,趕上了一個臥鋪車廂,列車長和列車員都跟向爺熟得很,向末再給拿了幾斤大棗幾斤花生米,人家就再往車廂裏帶人。瞿麥爬到上鋪去睡了。他們兩口子坐在下鋪,連看車外的風景邊聊。

方逐溪就笑,“你當人家傻呀。能當領導的,就沒有笨的。咱爸借著人家進了廠,人家也通過咱爸搭上了別的關系呀。現在省裏的一二把手,見了咱媽,都得叫一句老領導的。”方媽是中原省出去的,走的時候是帶著一批鄉親組成的隊伍一起走的,後來打仗,輾轉了大半個國家,黃河以前長江以北,她的隊伍沒去的地方少,只要合作過的,碰過面的,那就都算戰友。還因為性別的優勢,她隊伍裏有個娘子軍,專做敵後偵查,立下過大功。那些娘子軍,解放以後,是最搶手的結婚對象,嫁得多數都是領導幹部。她們背後的關系,那可深了去。

行吧,這世上果然笨人少。

“互惠互利的關系,才是最穩定最長久的。”

這話沒毛病,總是一方幫襯著另一方,不是長久之計。

就像是向家幾兄妹,向末跟幾個嫂子的關系都特別好,方媽常年待在家裏給她哄孩子,幾個嫂子都沒意見。人好是一方向。另一方面也是,向末兩口子平時,吃的用的都沒少給各家送,給幾個孩子的衣服,更是一年兩身,連著姻親,也都照顧到了。向末是公銷社出來的,有啥不好買的,她能幫著買,還有誰家人有個頭疼腦熱的,方逐溪就是最有用的。互相幫襯著,兄妹間的關系才會這麽好,老人也高興。

在家待了七天,路上折騰了八天,回到家,就半個月過去。

“哎喲,媽媽的心肝肉兒啊,快讓媽媽親親。”半歲的鬧鬧小朋友會爬了,二哥回來之後,老太太帶著他回村子住了。向末跟方逐溪回到家東西一放就回村接孩子,向末見到在炕上爬得很歡騰的臭小子,兩步就撲上去了,把孩子抱起來就啃。

“啊啊啊啊……”鬧鬧沒哭,他認不出來媽媽了,但是覺得熟,知道是熟人,也記得媽媽這個稱呼,被抱起來的時候,就沒鬧騰,被親了幾口就煩了,伸著小手推他媽的臉,啊啊啊的表示他的抗議。

“小沒良心的……”孩子在懷裏跟扭麻花似的鬧,向末抱不住,到底把他放下了,人家噌噌噌的就跑到炕裏面找哥哥姐姐玩去了。在京城轉車的時候,兩口子帶著瞿麥去逛商店,給買了鐵皮青蛙,還有皮球,孩子們沒見過,向前和向紅會玩兒了,鬧鬧爬來爬去的跟著搗亂,玩兒得可高興呢,哪有心思應付爹媽。

向末氣得罵,她想人家想得茶不思飯不想的,人家可沒想她呢。

老太太就瞪她,“不許這麽說我們,你們把孩子扔下就走,怎麽不說呢!”轉頭就問姑爺,“家裏老人都好?怎麽沒多待幾天呢?難得回去一趟的。”

“老人都好著,讓我給你跟我爹帶好呢。本來想再待幾天的,臨時有事回來的。您閨女也想孩子了。”

老太太就不問了,工作上的事兒,她向來不打聽,說給她聽的她就聽著,不說的,從來不問。

“嫂子,這個阿膠和棗是我孩子姥姥姥爺準備的,你拿著。”向末把棗和阿膠分了四份,三個嫂子一人一份。

大嫂也不跟她客氣,笑著收下,給老人的東西,她從來不客氣的。人家總想著她爹媽,她就更得對公婆好。

“我家老頭老太太來年也得去場裏住了,栓柱媳婦快生了,他們去給哄孩子。我爹說在家看家種地,兩口子死活不讓。工分不要了,把自留地跟鄰居家種了。”大嫂就說她家裏的事兒,她弟弟早讓向大哥安排進農場當工人了。她弟媳婦就是農場的子弟,爹媽是最早招工的工人。老兩口雖然天聾地啞,但是身體不錯,年紀也不大,之前幾年都是自己在老家守著老房子過。還把地種了。兒子讓搬去農場跟他們一起住,死活不聽。老人都那樣兒,能幹動的時候就覺得掙一點是一點。這是讓大孫子給請去了。

大嫂這是高興,才忍不住的跟向末嘮叨。兒女孝順,總是老人的運道,好兒不用多,人家老兩口就一個兒子,得力就行。

“你看老高家,七個兒子,沒人願意養老人,那才遭心呢……”

又說村裏的閑事。

“哪裏有哪裏的難處,這城裏的人,住房緊張,年輕的得跟著老人住,還惦記著老人的工資被貼著,不養老人的倒是不多。咱這農村呢,地方有得是,房子自己就能建,到是一個個的奔著自己自在,不養老人了。可見這能不能過得好,還得看人。”

向末也跟家裏說這次出門的見聞呢。說瞿麥這孩子的來歷,說龍師父那小院子的安排,又發散到了城裏住房難,再說到養老問題。

“我想著開春把我們那房子往東再接一間,後墻開個門,再蓋上一趟廈房,存放個東西也方便。”

方逐溪跟向大哥商量糧食的事兒,又說蓋房子。零散的收些雜糧山貨什麽的,總得有個放的地方,他們家還能有個研究飼料和化肥的由頭,東西多也不引人註意。

糧食的事兒向大哥一口就答應了。村裏的存糧,往年都賣到黑市上去了,賣不上價,還得讓中間商扒皮。還不是總能賣出去,得有買主了,再去賣。這要是直接能送走去酒廠,那感情好了。

運輸上也不是問題,有錢和糧開路,把火車站安排明白,在運糧的火車上給多加一兩節車廂,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地方,方媽找人接就成的。

向大哥心裏算計著產量,“今年全村都上你那化肥,我估摸著產量能上兩成,再加上自留地產的,自己開荒地的產量,一年能弄出來二十萬斤來。”

前一年,幾兄弟的菜園子裏後追的肥,產量都能高了兩成。若是剛種地的時候施一次肥,中間再追一次,產量能增加三成。這是菜園子的產量,大地裏,效果能差一點,保守了說也能有兩成的。

向大哥還有更狠的,開化之前,他把村裏各家的當家人招集到一起,跟大家說了,今年的地,不集體一起種了,跟農場學習,化責任區,農場是一組負責一片,有小組長帶頭,小組長多掙半個人的工資。村裏沒有小組長,按戶分,一家負責一片,按國家交公糧的任務平分。到秋收的時候,不夠的,自己家拿糧食補。多餘的,都是你自己的。向末一聽,這不就是承包責制制嗎?她這麽一說,向大哥可不認。人家說了,這是化分責任區,方便管理的,誰幹好誰沒幹好,一眼就看出來了,方便年底的時候評先進……

行吧,你這麽說,就這麽是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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