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今日是聰明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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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放煙火、露原型以前,大年三十一早上,陸歌識首先要面對的是刻板枯燥的禮儀學習。

“小口吃、慢些吃。”

“身子坐正。”

“雙手捧好碗。”

“筷子不要插在飯裏。”

陸歌識一共才吃了五口,被方佑生念得食欲全無,他置氣得放下筷子:“剛進府的時候都沒這麽多規矩!”

“有些東西我不講究,但宮裏講究。”方佑生給他夾了一塊羊腿,勸道,“要是不按他們的來,容易落人口舌。”

烤羊腿上撒滿了孜然和辣子,陸歌識tian了tian嘴唇,剛要手上,就被方佑生按住了手背。

“用筷子把肉拆下來吃。”

這對陸歌識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他用筷子本就不熟練,如今面對肉質緊實的羊腿,更是難以下筷。

手心都快抽筋了,羊腿也仍舊是那只羊腿,只稍稍掉了些碎肉下來。

方佑生看不下去:“……算了,要是有這樣的菜,我幫你拆吧。”

“那我現在能用手吃了麽!”

“不能。”鐵石心腸的方佑生如是說,“等都結束了再吃。”

陸歌識偃旗息鼓,蔫蔫地問:“還有什麽啊?”

方佑生喚陳伯,不一會兒,陳伯便將一盤五花八門的糕點送了過來。琉璃盤邊架著一柄鍍金小匙,幾乎和陸歌識的小拇指差不多大。

陸歌識捏起這小勺子,問:“用這個吃麽?”

“嗯。”

方佑生剛想著說這麽小個勺子,陸歌識總不能還一口一個糕點了吧——轉眼就見陸歌識十分有水平地用那小匙子將一整塊綠豆糕都托了起來。

人家是托塔李天王,小狐貍是托糕陸小王八蛋。

“陸歌識。”方佑生忍著笑意,用筷子將陸歌識勺子上那塊顫顫巍巍的綠豆糕無情打下,“不要耍小聰明。”

陸歌識撅撅嘴:“那麽小個勺子,還得慢慢吃,要吃到什麽時候嘛!”

“一塊糕點吃一天是常事。”

“麻雀一天都不止能吃一塊糕點!”

“嗯,他們是不如麻雀。”方佑生重新讓陳伯拿來一塊綠豆糕,整個遞到陸歌識嘴邊,“好了,吃下這個,我們再重新開始。”

陸歌識咬下半塊,嘟囔道:“麻煩死了。”

方佑生若無其事地吃下另外半塊,用絲帕悉心擦去手上的碎屑,指了指盤子裏的豆沙餡糯米團子:“吃這個。”

小勺子邊沿略顯鋒利,便於持勺人用它去切割糕團。陸歌識小心翼翼地割下與匙面同等大的團子,看著方佑生的眼色將其吃進了肚子裏去。

方佑生忽然叫他:“陸歌識。”

“嗯?怎麽啦?”陸歌識咧開嘴笑了一下,“我這次不是做得很完美嗎!”

方佑生不知從哪兒掏出一面銅鏡,擺在陸歌識面前:“你再仔細看看?”

“到底怎……”陸歌識話說到一半,忽然發現不對勁,他湊近了銅鏡,露出兩排牙齒——原來是上下門牙沾了豆沙,陸歌識嘴巴稍微張得大一些就會露餡。

方佑生遞給他一杯茶:“抿一口,用衣袖擋住嘴,細細漱口。到時候阿瑤也會像這樣端著小盆在旁邊候著的。”

陸歌識照做,又問:“吃一口,便要這樣做一次麽?”

方佑生點頭:“你可以盡量不吃這類易黏牙的糕點,教你這個只是以防萬一。”

“他們還會逼我吃不成?”

“不會明著來。”

“這皇宮被你說得……”

陸歌識後半句沒有說出口,方佑生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道:“比地牢更難呆。”

陸歌識慌忙張望四周:“這話可以說嗎?”

“不可以。”方佑生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所以也別再去想了。”

陸歌識在方府住下這麽些時日,還從未去過書房——方佑生平日裏自己都不常去。

那裏溫吞的油墨氣味與男人劍拔弩張的氣勢水火不相容,也與小狐貍好動活潑的性子相沖。

踩著正午的日光推開門,能依稀看見空氣中浮起的微粒,無數精靈似的湧起,裹挾著書卷氣閃閃發亮。

“來這裏做什麽?”陸歌識問。

“背詩。”

“背詩?!”陸歌識想起了曾經在匪幫裏被胡策綁在椅子上聽課的可怕回憶,抗拒道,“我不想背詩!”

“不想背也得背。”

方佑生不容抗拒地將陸歌識攬到自己大腿上坐著,結實的臂彎扣在小狐貍腰間,不讓他有機會逃走。

他解釋道:“屆時可能會行酒令,要對詩,輪到你,你怎麽辦?”

“你……你到時候小聲告訴我嘛。”

“那也得你先知道有哪些句子啊。”方佑生的耐心越發地好,“乖,我陪你一起。”

和從前拿著戒尺、古板又嚴苛的教書先生不同,方佑生聲音低沈而溫柔,讓陸歌識想起暖紅的日暮。

今天方佑生的耐心真是格外的好。陸歌識走神了幾次也沒挨一句重話,到後來,陸歌識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瞪大了眼睛全神貫註地背詩。

偶爾,方佑生會誇他背得快,然後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塊竈糖,餵到小狐貍嘴裏去。

陸歌識從來沒想過念書會是這樣甜滋滋的事情。

方佑生的大腿是這世上最最舒服的坐墊,方佑生的胸膛是這世上最最可靠的港灣;而陸歌識,是這世上最最有書生氣質的聰明小狐貍。

陸歌識甚至有些沈迷於這樣溫吞悠長的時光,當方佑生問他要不要去吃飯的時候,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搖頭——不過很快,飯菜的香味便順著門縫溜進來,勾動了他胃裏的饞蟲。

方佑生聽見他肚子叫喚,輕笑一聲:“現在要不要去吃了?”

陸歌識點頭,戀戀不舍地回頭問方佑生:“吃完還背麽?”

“這些已經足夠了。”方佑生意有所圖,聲音放得更低,“不是要放焰火?”

“……啊!”

陸歌識這才堪堪想起昨晚和方佑生的約定,紅著耳根掙開方佑生的桎梏:“先、先吃飯再說!”

方佑生原本只是覺得陸歌識願意在自己面前露原型,是意味著陸歌識已經完全將他看作了親人。

眼下見到小狐貍這般羞惱的模樣,他才隱約記起另一層含義來。

方佑生有些懊惱自己的魯莽和冒失,但很快,他便正義凜然、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他只是個沒什麽壞心眼的人類,又怎麽會知道顯原形對於妖的意義呢?

正如阿瑤之前所說的一樣,大年三十的方府與往日沒有任何差別——沒有對聯、沒有窗花、沒有講究良多的年夜飯。外頭很早就開始放起了煙花和爆竹,嘈雜的一切都似乎離方府很遠。

陸歌識覺得方佑生不喜過年,大概與他那不知所蹤的雙親有關。他直覺這是一件悲傷的事情,便再沒有追問過緣由。

侍候完二人用膳,傭人們便圍坐一團,在後院重新搭了一桌,熱熱鬧鬧地自己飲酒作樂。

“往年都是這樣?”陸歌識問方佑生,“他們玩樂,那你呢?”

方佑生輕描淡寫地答道:“出去走走,或回房睡下。”

“今年要和我一起去放煙火!”陸歌識拉著他,“陳伯說他已經替我們買好了各式的煙火,都堆在院子裏了!我們出去放、還是就在院子裏放?”

“隨你。”

陸歌識略顯不滿地撇撇嘴——陳伯大概是把能買到的煙花全都買來了,大大小小地堆在梅樹下,活脫脫的一個煙火攤子。

陸歌識一溜煙跑到那堆煙火後頭,半個身子都被掩住,只露出肩頸和腦袋。他半趴在最頂上的煙花盒子上,朝方佑生勾手:“客官,請隨意挑選。”

方佑生雙手背在身後,十分配合地指著底下一個塊頭最大的煙花:“這個多少錢?”

“這個……”陸歌識隨口胡謅道,“五十兩!”

“五十兩?你這是哪兒來的黑心老板?”方佑生擺擺手,“那不買了。”

“哎哎哎!五……五兩?”

“這麽大個只要五兩?”方佑生拿起一盒最小的煙花棒,問,“那這個呢?五文?”

陸歌識小心翼翼地擡眼:“十文?”

方佑生頷首,從兜裏摸出十兩遞給陸歌識:“就要它了,多的賞你。”

陸歌識笑著賣乖道:“好嘞!謝謝爺!”

轉眼,陸歌識便噔噔噔地跑出來,又道:“那我們今天就放這個啦?”

“會不會太小?一會兒就沒了。”

“這是你挑的,就放這個!”

方佑生摸了摸陸歌識的後腦勺,從盒中取出一支煙花棒遞到小狐貍手中,剛拿出火折子,卻聽陸歌識慌張地問:“拿在手裏放?”

“沒玩過麽?”方佑生安撫道,“不嚇人的。”

陸歌識搖搖頭,有些緊張:“胡大哥每回都只放那種又大又響的炮仗,從來不買這些好玩的煙火。”

“放心。你要實在害怕,就捏著最邊上,手伸長些。”

方佑生一邊說,一邊將陸歌識的衣袖稍稍挽上去了點。待陸歌識慷慨就義似的點頭以後,方佑生含著笑,慢慢地點燃了光禿禿的煙花棒。

“呲啦——”

細微的聲響帶起了飛濺的煙火,不斷燃燒閃爍的光斑像是墜落的星星,驀地將一方天地點亮。在這一瞬間,方府才終於和外面紛繁的世界相接。方佑生和陸歌識,也仿佛只是這天底下蕓蕓眾生裏普通的一對人,心裏充溢著美好的願景和期許。

這期許是很模糊暧昧的。陸歌識還來不及去捕捉裏頭具體的意味,煙火便燃燒殆盡了;而方佑生的目光還落在陸歌識那雙被點亮的眼眸上,他似乎是許了什麽願望,又似乎沒有。

“還要再放一根嗎?”

方佑生雖是問話,卻已經又拿了一根火折子出來。

但陸歌識竟搖頭:“不要了。”

“……不要了?為何不要?”

方佑生登時有些不知所措。

陸歌識說不上來,只覺得在煙火熄滅的那一瞬間,心裏有一股沒來由的落寞,而他一想到這樣的落寞興許還會再來一次,就很是心悸。

“我的願望好像已經在趁我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立好了。”陸歌識說,“那樣便足夠了。”

“不想多玩一會兒嗎?”

陸歌識這回搖頭搖得緩慢卻堅定:“你都不看煙花,只看我。你還是不喜歡這些,對麽?”

方佑生眼裏流露出幾分無力,片刻,他終於開口道:

“我沒辦法真的開心起來……歌識,我的父母就是在過年這天離開的。”

“但至少今年我不會再傷悲。”方佑生輕靠著陸歌識的額頭,說,“傷悲都為煙火所驅趕散盡了。”

【作者有話說:

存稿歸零了,所以最近更新的時間可能會比較不穩定,不過不會斷更,還是會繼續盡量存稿的!

悄咪咪說一句打榜真的好累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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