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等到了將近寢室打鈴時，黃茜都只是一動不動地癱在那兒，雙手環著腰部，額頭搭在桌面上，瘦弱得讓人心疼，陳穎撫撫她的頭：“小頭，我給你接熱水。” 她知道，黃茜的胃病又犯了，三天兩頭不吃飯，胃裏指不定幾個窟窿呢！她無力地搖搖頭，頭發慵懶地披在一半臉頰上。陳穎剛想說什麽，他就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他俯視著她。

“還在生氣？別生氣了，我們回寢室吧。”連城離她只有一臂之遙，他身上的氣味像特殊的香水一樣，像手，抓停了陳穎瘋狂搖曳的筆。

一個男生，那麽香幹什麽？

黃茜終於擡起了頭，白了他一眼後，又把頭靠近了肚子。“胃疼！”

男孩一楞，半晌，“那怎麽辦呢？”溫柔的溪水仿佛沖破了陳穎心中的壩，澆灌著她幹涸的心田，涓涓不斷。陳穎微微擡頭用餘光瞄他，卻發現他瞳裏被黃茜小小的黃黃的臉占據著，溫和得像一泓恬靜的秋水。

陳穎怔住了，這是何等的溫柔啊！不同於奶奶溫暖卻粗糲的大手，把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爭吵，兩家人的家醜陰霾通通打散。

“叮鈴鈴——”鈴聲掐滅了陳穎心中的剛燃起的火焰。

那兩個人已經離開了。陳穎搖了搖頭，有些不明所以，看了看仍未寫完的數學作業，嘆了口氣，便收拾收拾回寢室了。

剛走到樓梯拐角處。黃茜站著，雙手環胸，神色陰郁，而他蹲著，熹微的樓道燈打在他的身上，像一個不曾散光的點，焦距著，模糊著，像一個無底洞，像一只有力的手抓尋著什麽。

“如果你長時間凝視深淵，深淵也會凝視你。”

兩人無聲地對峙著。寂寞是今晚的康橋。陳穎顛顛地下了臺階，拍拍黃茜的頭。

“好夢！早點回去！”黃茜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而陳穎不去看那男孩。

他太瘦小了。她不忍？她不知道，也許她不敢。

阿夏在上頭滔滔不絕地講課，時而與同學們進行玩笑式的互動。

因睡眠不足，陳穎有些走神。她瞅了一眼同桌黃茜，她正用那只小而黃，瘦而癟的手剝弄著堅果，頭仿佛要塞進抽屜，頭發隨意得紮著。眼鏡片後的眼神很專註，偶爾將頭靠近堅果，輕啄幾口，COSER松鼠？

“你在幹什麽？不上課？英語課代表？”陳穎推搡她幾下。“啊？我在為他剝堅果。”黃茜的嘴角勾了勾，怯怯的的聲音柔柔的。

陳穎會意的點點頭。又註意到她身上黑色的羽絨服外套，腦子裏閃過那男孩前幾天正穿著它晃悠的畫面。

“這衣服......”陳穎還未說完，黃茜便“嘿嘿”笑著說：“他的。”空氣中彌漫著戀愛的酸臭味。

“啊！這堅果發黴了！”黃茜不滿。

陳穎回過神來，卻看見阿夏瞪了她一眼，認慫低頭。

“叮鈴鈴——”下課了，“同......”陳穎轉過頭來想與黃茜說話。卻發現一個黑影一溜煙跑沒影了，孤零零的椅子上落了幾個堅果殼。還真是重色輕友啊。

她扭過頭去尋找黃茜的身影，見她正站在連城的後頭。他倆擠在一個位子裏。他不說話，只是低頭盯著發亮的MP3，抽屜裏的光將他小巧立體的五官照得更加剔透。

短發的女孩不說話，只是踮了腳尖，笑笑，把兩只形容枯槁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開玩笑似的，用力把他摁到下頭，把自己撐上去，兩雙腳甚至離了地。

連城沒什麽表情，若無其事的樣子，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你們兩個出來一下！”伴隨著厲聲而來的還有因推開窗戶用力過猛而砸擊窗檐的撞擊聲。教室裏頓時鴉雀無聲，在全班驚恐的註視下。兩人膽戰心驚的跟著教導主任離開了。祝你們一路好走！不對，好運。

“真**！”黃茜幾乎是踱步過來的，把一本無辜的書又拍在另一摞書上。

“怎麽了？他罵你們了？發生了什麽？”陳穎為她擔憂。黃茜抱怨說：“他叫我們反省，我不是把手伸進他後背裏冰他嗎。他就說我不知羞恥！”

“嗯，他後背沒有痦子嗎？不油嗎？”陳穎撓著下巴。

......

“這不是重點！！！”黃茜哭笑不得，又一屁股坐了下來。

“幼稚！”陳穎不屑地說。

課間的時候，連城的基友拿了杯奶茶。“炮給你的！”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黃茜接過了奶茶，偷笑中。“炮”指的是連城吧。為什麽不親自來送？現在的男生不都臭屁到死嗎？他到好，有點害羞？真是奇怪。

又上完一節課，陳穎有想去解決的沖動。便低著頭快步出教室門了。“山水有相逢”。這不，碰上打情罵俏的梅依婷與薛然了，他們正朝陳穎走去。薛然是她分班前的同學，她熟；而這個被他苦追一年的梅依婷，她只是略有耳聞。

她定睛一看，是那種小只的姑娘，圓框眼鏡，櫻桃小嘴，巴掌大的臉，沒有高級的棱角，皮膚卻幹凈光亮。

“就是那種放進人堆裏找不到的，挺普通的。”來自同寢新月同學的形容。

這個時代對女孩的要求已經苛刻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了。

“其實薛然只是被梅依婷當作連城的替代品罷了，梅依婷的目的不過是利用與薛然在一起而盡快覆合。”“薛然老兄可苦了，搬桌，倒水，等候......”這是無意之中聽到季平與敖安聊的。

陳穎一方面同情薛然，為什麽對梅依婷這麽執著呢？一方面給梅依婷貼上了一些不好的標簽。可現如今面對著他們，總有一種“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感覺，希望薛然能專情，梅依婷也能夠真正接受他。

陳穎與他倆擦肩而過，有如釋負重之感。戀愛，其實是一場關系網，擡頭不見低頭見。

“小頭（黃茜），你對他那麽強勢，你自己不......”自卑嗎？陳穎沒有貶低她的意思，只是梅依婷的健康狀況比她好太多。黃茜有些惆悵。

“我還是喜歡侯俊（前男友）的，我跟他說了，他不介意。與梅依婷比起來，我挺自卑的。因此才更加強勢。”

陳穎有些詫異，她把他當替身，你把他當替身，而他也可能把你當做替身。在這場無休止的替身游戲中，強勢的必定要一份安全感，卑微的註定傷痕累累。

“網。很大的網。覆雜，糾纏，玩弄亦或是真心。”陳穎有些頭疼。她想起中午偶然間聽到的對話：“這有什麽，玩玩而已......”陳穎的目光不自覺地投過去，那個叫陳琪的女孩，異域風情的臉，好些男同學大排長龍地追她。

陳穎有些冷，“玩玩而已”這四個字像魔咒一般回蕩在她的腦際。電視劇裏“梔子花開”的美好，電影“致那些追過的女孩”果然都只是狗血與賣情懷。

高中談戀愛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

這麽看來，這個連城也到奇怪，不是個看臉的外貌協會？初期的戀情不等於親情，它很朦朧，沒有形狀，如果雙方都不在線，則更加可有可無，幾乎是毫無頭緒的，像做數學題，不背公式，沒有技巧，就只能一錯再錯。

但陳穎可以賭，可以蒙。就算下面是萬丈深淵，跳下去也是前程萬裏。所有的路都是生活，所有的生活都是路，只要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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