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丹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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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行雖坎坷,金銀好開路◎

裴纓覺得這祝家姑娘好似突然醒悟了,不再提那些有的沒的要求,也不再與他們家世子過從甚密。

面對這個端莊克己的小千金,裴纓深表欣慰。

是以他們一行很快便抵達了汝丘。

汝丘地處三府交界,民風混雜,南北行客魚龍貫之。祝清圓從車窗搖晃而起的縫隙間偷偷往外看,發現此處客棧繁多,街面上各個都像是趕路人——是個逃跑的好地方。

逃字說來簡單,實施卻難。祝清圓想了一路,也未曾想到合適的法子。密林郊外寸步難行,一切只能等到入城後再說。

但他們這一百車的寶箱過分紮眼,入城的這一路上,無數目光都探尋著飄來。祝清圓心中焦急,神思恍惚。

就在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祝清圓一行人的時候,有一戶人家卻渾然沈浸在自家的喜悲中,將祝清圓從“逃跑”二字中暫時解脫出來。

她傾身挽住簾子,好奇地朝那處看去。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翁攙著滿是病容的婦人,旁邊還跟著位身形高挑的溫婉姑娘,抵多二八年華的模樣。一家老小正對著一位半老徐娘三拜九叩,涕泗縱橫,感激不盡。

那位半老徐娘穿著花青色的衣裳,仿佛是個媒婆。因為祝清圓瞧見她臨走前給那姑娘手中塞進一張聘書模樣的紅帖。接著又往那老翁的手裏塞了個小木盒,不知裝的是什麽。

在祝清圓的認知裏,即便是窮苦人家,也沒有聘禮只給一個小盒子的道理。

就在祝清圓琢磨之際,那老翁趕緊把盒子打開,拿出一枚佛珠大小的藥丸,掰碎後給那婦人服下。

此刻祝清圓的馬車就快與他們相交而去,她趕緊扒著窗戶看了最後一眼,只見剛剛還形容枯槁的婦人,幾個喘息後,竟然面色紅潤起來!

祝清圓在馬車內瞪大雙眼,驚異不已。她想起自己從前看的雜書,裏頭的志怪故事中常有此事。原來世間竟真有這等高人,繼而她又想到自己的重生,心中暗嘆:是從前的自己過於膚淺了。

城內行進緩慢,緊趕慢趕,好歹在未時抵達了驛站。

他們人多,直接將這偌大一個客棧給包圓了。掌櫃為了騰房,便將店內的散客們通通疏散,還貼心地為其找好下家。

祝清圓戴著幕籬下馬車,站在大堂口惶惶驚驚,生怕被沖撞到,失了禮儀。

不過須臾,客棧內的人便散了大半,一個戴紺色小帽的跑堂臂彎掛著一個包袱,沖堂內的人問:“藏字號房的東西是哪位的?怎麽還不收走?”

眾人忙亂中擡頭,見不是自己的東西,又重新歸整起來。

便在這時,一個女聲自門外傳來,急步從祝清圓身側掠過:“是我的,是我的!我來遲了!”

祝清圓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她在馬車上看到的那獻藥的半老徐娘。

那娘子拿回東西,便轉身再次出去,快走到祝清圓跟前時,不小心桌角勾了一下,包袱散開,裏頭的物什掉落出來。

祝清圓欠身,將滾到自己腳邊的東西拾起來,是個小瓷罐,僅有鼻煙壺大小。

她從祝清圓手中接過瓷罐,低語道:“多謝姑娘。”而後匆匆離去。

祝清圓與她擦身一瞥,看到那娘子的包袱裏有一本書,角頁上翻,露出裏頭的字跡像是密文,祝清圓一個也未讀懂。

這時李行他們也將車馬盡數安置好了,客棧掌櫃將他們往房間引。

客棧上房分別是天、地、玄、黃四間,在獨棟的畫樓二層,底下是個茶室。正好安排給祝清圓、李行、史佰夫婦以及裴纓。

上樓的時候祝清圓先行一步,搶先要了最側邊的屋子:“這間屋子兩面有窗,我喜歡。”

她向來嬌氣,李衎他們習以為常,便由她去。因此竟無一人發覺,就在這說話的片刻間,祝清圓和默默站著的錢婆子已經交換了眼神。

於是緊接著,錢婆子徑直走進了祝清圓隔壁的那間房。如此一來,李衎和裴纓只能順勢後移。

雖然祝清圓並未想好完全的逃跑計劃,但總歸離李衎裴纓二人越遠越好。

祝清圓掩上房門,舒了一口氣,給自己倒茶水喝。

然而低頭將飲時,她卻頓住了,看向自己的指尖——那是細細的朱紅粉末,嗅之無味。

是丹砂。

祝清圓細細一想,也許是方才幫那娘子撿東西時染上的,原來那瓷罐裏裝的竟是丹砂嗎。

正在此時,房門被人敲響,一個小丫頭的聲音怯生生傳來:“姑娘在嗎?給您送沐湯來了。”

“進來。”

小丫頭捧著澡豆香薰推開門,身後跟了兩個挑水的跑堂兒郎,熱水往浴桶裏一倒,霎時氤氳起來。

祝清圓伸展手臂,小丫頭熟練地替其更衣,然後扶著她踏入浴桶,有條不紊。

“你時常這麽伺候人?”祝清圓側頭問她。

“是。”小丫頭細聲柔氣,“我八歲被掌櫃收養,做不來重活,便只好去服侍店內來往的女眷。”

這麽說來,她興許也服侍過那個身帶丹砂的娘子。

於是祝清圓試探問道:“先前……住在藏字號房的娘子,你知曉嗎?”

“藏字號……那是柳仙姑啊!”小丫頭歪頭想了想,然後突然激動了起來。

仙姑?祝清圓也一楞。

小丫頭看來對這柳仙姑很是敬仰,倒豆子似的給祝清圓介紹開了:“柳仙姑常住在城外山中,端的是菩薩心腸。不論誰遇上了什麽事,只要誠心求她,必有回響。若是男子相求,仙姑或許還要考量一番,但要是女子,仙姑必定憐愛。”

“那你可知仙姑此次入城來所謂何事?”

小丫頭到底年紀小,一說話就顧不上手頭事,停了水瓢。祝清圓怕冷,只得將身子往水下縮,只露出一個腦袋,眨著眼也不惱人。

“好像是城東豆腐鋪的施姐姐將仙姑請來的。施姐姐可憐,家中只有母親和外祖父,母親還病了,看遍了城裏所有的大夫,都說藥石無醫。這才想到去請柳仙姑的。”

祝清圓想到方才在長街上看到的那幕,這便是仙姑救人了,真是神通廣大。

自己也是女子,身陷囹圄,不知她去求仙姑,會不會得其垂憐,然後助她逃跑呢。畢竟李行他們手中文書拜帖俱在,報官無用,祝家雖在汝丘有商鋪,但也都是升鬥小民,如何幫她。

祝清圓咬咬唇,暗下決定。

小丫頭幫她沐浴完後,她叫住人家:“你可知柳仙姑現在何處?”

“知道,掌櫃替仙姑尋了隔壁的客棧住,今夜應當還在。姑娘可是有事求仙姑?”

祝清圓張嘴,突然想到她要是消失了,李行他們難免要盤問這丫頭,便臨時改話:“沒事,只是方才換房的時候,在門口不慎與仙姑相撞,接著便撿到了三小罐丹砂。也不知道是不是仙姑掉的,還勞煩姑娘幫我問問。”

“好。”小丫頭欠身離去。

沐浴過後祝清圓便一直沒再出門,連晚膳都是在房內用的。祝清圓捧著書,坐立難安。

她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也不知道那柳仙姑能不能懂。

一直等到三更天,外頭已是萬籟俱寂,祝清圓只好失望地將窗戶合攏,準備先行歇息。

然而一轉身,卻見恍惚油燈下一個綠衣身影,正靜靜地站在祝清圓的床邊。

小姑娘嚇得不輕,倒退幾步,硬生生把尖叫吞下。

那娘子擡起臉來,正是白日裏的柳仙姑,她道:“三罐丹砂,姑娘指的難道不是要我三更來?”

祝清圓囁嚅嘴唇:“……正是。”

她還沒想通這柳仙姑是如何不動聲色出現在她房中的,只是本能地告訴自己,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

於是嬌怯的小娘子順著身子一跪,十足十的柔弱,哀聲道:“求仙姑救我。”

祝清圓半真半謊地將她被困的境況說了,沒有牽涉到京城赫赫之名的趙家,也沒有言說自己是身負巨財的揚州祝氏。

“也是個可憐人。”柳仙姑走向她,摩挲了下她的頭頂,“我能帶你走,但……”

祝清圓擡頭,目光炯炯:“仙姑但說無妨!”

“俗世人,俗世事,前行雖坎坷,金銀好開路。”

祝清圓一點就通,縱然是仙姑,也要打點俗物替她開路,錢財自然少不了。於是她趕緊抱了一盒碎銀過來,遞給柳仙姑:“待我成功逃離,自然會繼續孝敬仙姑。”

柳仙姑一把收下,然後說:“那你今夜便隨我走吧,將細軟收拾好。”

“好!”

祝清圓趕緊拉開妝奩,先將行令和印章等物貼身放著,又撿了一身內裏的單衣,一些銀票、珠寶,捆成包袱,緊緊抱在胸前。

柳仙姑緩緩走到她身前,帶著慈愛的笑意,在她頸後伸手就是一記掌刀。

祝清圓眼一睜,聲都沒來得及出,便暈了過去。

柳仙姑舉著燭燈走到窗邊晃了晃,須臾,一個身著葛衣,滿臉髯須的男人翻身進來。

她把祝清圓交給那個男人,道:“你先帶她下去。”

可那男人卻不接住,咧嘴一笑,走到祝清圓的床邊,對著抽屜裏其他的金銀珠寶想要下手。

“胡左使!”柳仙姑厲聲叫住那個男人,“她身邊那些郎君不可小覷,莫要留下蛛絲馬跡。”

那胡左使啐道:“這小娘子這麽有錢,真是浪費!”

男人將祝清圓綁在背上,腳尖一蹬,便順著墻縫無聲無息地下去了。柳仙姑緊隨其後。

“啊!”

祝清圓看見柳仙姑突然面目猙獰,朝她劈來,立刻驚醒,喘息未定。

“姑娘,你醒了。”娘子帶笑的溫聲傳來,讓人十分熨帖。

祝清圓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略顯破舊的屋子,木床木櫃都浸潤這歲月的痕跡,想必用了很多年了。但桌上插著花,每個角落都沒有灰漬,很是溫馨。

而那笑著招呼她的娘子,正是祝清圓昨日在長街看到的二八姑娘,豆腐鋪的施姑娘。

施姑娘給她打來熱水凈面,道:“是柳仙姑帶你來的,聽聞你被人劫持?”

“……是。”

祝清圓還未及笄,又是常年嬌生慣養,懵懂的樣子霎是可愛。施姑娘撲哧一笑,完全將她當作了自家妹妹。

“仙姑說,明日讓你跟著我的花轎出城。”

“好。”祝清圓乖乖點頭。

接著施姑娘又看了看祝清圓身上上好的織金緞、香雲紗,道:“你的衣裳太打眼,怕是不行。”

她彎腰在自己的小櫃裏翻了翻,找出一身藍花交領襖,遞給祝清圓:“你穿我小時候的衣裳吧,是幹凈的。”

“麻煩施姑娘了。”祝清圓欠身。

“叫我姐姐便好。”她笑得溫婉動人,讓祝清圓很想撲進她懷中撒個嬌。

“姐姐要嫁去哪裏呀?”

可祝清圓的話一問出,施姑娘的笑便冰封在了臉上,眉梢掛滿淒涼之意。

“新昌,拂曉莊。”

作者有話說:

沒有靈異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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