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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喜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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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定異香滿城◎

新昌是挨著汝丘的一個小郡,屬豫州管轄。那裏山巒連綿,不通水陸,多有綠林好漢或隱士高人蟄居。

柳仙姑所在的山頭,也在新昌郡內。

可那拂曉莊是什麽,祝清圓便不清楚了,她疑惑地看向施娘子。

施娘子低頭反覆地捋著衣裳褶皺,輕聲道:“拂曉莊是拂曉縣縣丞的家院。那些人原是山匪出身,打家劫舍積攢了不少銀錢,恰逢豫州招安,他們便花錢買官,搖身一變成了縣丞。”

憑著這番話和施娘子的神情,任誰都知這不是一樁良配。

祝清圓想起長街上那一瞥,小心翼翼問道:“是……柳仙姑為姐姐牽來的婚約嗎?”

施娘子搖搖頭:“是我求仙姑的。母親的藥價值千金,只有拂曉縣丞願出。”

人生在世,種種無奈,仙姑畢竟也不是真的仙姑,做到如此,已是足夠了。

施娘子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她重振心緒,沖祝清圓一笑:“一整夜過去,你該餓了吧。我去給你煮豆腐粥!”

此時城內已然天光大亮,熙攘嘈雜的人群聲從街面上傳來。施家豆腐鋪不似高墻大院,祝清圓第一次切身體會到清晨的市井氣息,心神愉悅。

可城東的元興驛站卻即將陷入一片狂風驟雨。

當跑堂小郎君第三次前去向李衎稟告,說那位小娘子似是還未睡醒的時候,郎君端著茶盞的手不動了。

李衎擰著眉上樓查看,還未扣門,便察覺到裏頭有風溢出,於是順勢將門一把推開。

眾人愕然,但隨即,空空如也的房間便止住了他們的驚呼。

人不見了,窗開著。東西擺放都整齊,甚至妝奩裏還有沒拿走的珠寶首飾。

“史佰。”李衎把人喚來,問,“昨夜可有聽到什麽?”

“……沒有。”

楊義渠也很緊張,雖說他功夫不如世子和裴纓,但不至於連個小丫頭的爬墻聲都聽不出。可昨夜,真就一片寂靜啊……

元興驛站的掌櫃更是戰戰兢兢,小聲道:“不會是被人擄走了吧?”

“裴纓,你去馬車裏看看她祖父的托孤信在否。”

“是。”

李衎將身子轉向掌櫃那處:“把昨日見過她的人都叫來。”

幾個小跑堂齊刷刷排在郎君跟前,李衎皺眉問:“昨日誰服侍她沐浴的?”

“是小女。”掌櫃從後面再次鉆出來,“可是孩子還小,昨夜又染了風寒便一直睡著,不可能劫走比她還大的姑娘啊!”

“你放心,只是問問她們昨日有沒有說過什麽。”

掌櫃夫人將小女娃帶出房間,小臉燒得紅撲撲的,眼神也很迷茫。

李衎蹲下身,盡量和顏道:“昨日,你幫那位姐姐沐浴的時候,說過話嗎?”

小孩搖搖頭,又點點頭,瑟縮道:“我記不清了……”怕是已經燒糊塗了。

恰好此時裴纓也從馬車處趕了回來,他沖李衎搖搖頭。

房內他已然翻看過,沒有祝老的那封托孤信,馬車裏也沒有的話,那只能說明,是祝清圓自行離開的。

可她為何突然要逃?李衎轉過身,看了一直縮在人群角落裏的錢婆子一眼。

錢婆子趕緊低下頭,打了個寒顫。

很快便從清晨到了掌燈時分,祝清圓與施娘子相談甚歡,甚至還一塊釀了一板豆腐。

而施娘子的外祖一直在屋內照料施娘子的母親,並未出來用膳,是以祝清圓也沒能見到他們。

“姐姐早些歇息吧,不管如何,明日都是你的出嫁之日。”祝清圓攆著比自己高了兩個頭的娘子去睡覺,略有些滑稽。

“那你呢?”

“我先送姐姐出嫁,然後……”說到此處,祝清圓突然楞住了。

然後要做什麽,她好像並沒有主意。

她總是這般沒長進,兩世下來,還是一片前路茫茫。詩書歌賦也好,琴棋女紅也罷,都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卻從沒有人教過她,一介女流,該如何安身立命。

懲治祝府的惡仆她都尚且提心吊膽,就算是到了趙家,也難保不會重蹈前世覆轍。

祝清圓忽然有了幾分退縮,也許是今日在施家過於舒愜,她有些想念小芍了——自己為何非要去趙家退婚,她便是直接逃了,和小芍買個小院,一起共度餘生,也未嘗不可。

可好不容易重回她手的祝家家財怎麽辦?趙家豈會放過。若是重來一世還將家財拱手相讓,祖父又是否會怪她。

祝清圓一時間心亂如麻,但不想讓施娘子擔心,便強撐著笑了笑:“然後仙姑自會為我安排啊,姐姐不必擔憂。”

為了驅趕此刻的氣氛,祝清圓又道:“我知曉一個法子!用五谷研磨的粉末拌勻了敷在臉上,第二天醒來肌膚滑嫩雪白,光彩照人。姐姐先躺好,我去做來給姐姐試試!”

施娘子任由她上躥下跳,笑著躺下。可能是累了一天,不知不覺竟真的睡著了。

祝清圓捧著小碗進來的時候,發現她呼吸緩緩,便放輕手腳,小心翼翼地將其新制的養顏膏抹在施娘子臉上。然後給她蓋上薄被,想了想,又把自己穿來的織金襖也給蓋上,這樣會更暖和。

坊間人家都睡得早,不過戌時,便已是四野悄然。

祝清圓吹熄房內的蠟燭,躡手躡手去院外井中盛水洗碗。可等她重返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走前明明關好的房門支開了一條縫。

她一楞,慢慢將耳朵貼近房門。恰巧房內有說話聲淺淺傳來,是個男人。

那人小聲咧咧:“臉上糊得什麽亂七八糟的!”

另一人道:“別管這麽多,扛著走便是了。”

“萬一弄錯了怎麽辦?”

“你沒瞧見她身上這衣裳?錯不了。”

衣裳?施姐姐身上蓋的是她的衣裳,祝清圓霎時整個身子都麻了,這兩人是沖她來的?

她也不敢妄動,裏頭兩人還在低語。

“就算錯了也無妨,教主要的是完璧之身的女子。要不是柳姑已經收了拂曉莊的錢,這二人都得帶走!”

“你還別說,這小娘子皮膚滑膩,等扒來煉丹,必定異香滿城。屆時教主說不定還要獎賞你我二人。”

扒皮?!

祝清圓心中大動,打了個激靈。

裏頭的人功夫不淺,立馬聽出外面有人,未等祝清圓喊叫逃跑,便將其一招打暈。

“她怕是聽到了方才你我的談話,怎麽辦?一起帶走?”

另一人阻止道:“拂曉莊明日還等著要人,讓柳姑處理吧。”

第二日,祝清圓在一片鑼鼓嗩吶聲中醒來。

一睜眼,便是柳仙姑那張吊眉三角臉,昨夜聽到的那些話點石火光般閃現在祝清圓腦海,她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往墻角瑟縮起來。

柳仙姑見她這般,便冷哼一聲:“你果然都知道了。”

祝清圓咬著唇問:“你要作甚?”

“你比那施小娘更嬌艷,想必拂曉莊會很滿意。”柳仙姑俯身拍拍她的臉,不知使的什麽法子,祝清圓竟然立刻便無法動彈了,話也說不出。

她只能瞪大雙眼,豆大的淚珠伴著恐懼一滴滴砸落。

“算你命大,否則過幾日被扒皮丟進煉丹爐的人就是你了。進了拂曉莊也不必想著逃跑,任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們塗山教也能把你抓回來。”

塗山教?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祝清圓本以為上輩子的自己足夠慘了,但她萬萬沒想到,這世間還有如此駭人聽聞的所在,與之相比,那些宅院裏的勾心鬥角又算得了什麽。

祝清圓像一尊傀儡般任柳仙姑擺弄,她給祝清圓描眉點唇,換上鮮紅的嫁衣,再蓋上紅蓋頭。

門外熱鬧非凡,人聲鼎沸,而祝清圓的眼前只有一片紅,像昏昏的霞光,也似前世死前,覆在眼睫上的血珠。

柳仙姑攙著不能說不能跑的祝清圓緩緩走向喜轎,嗩吶聲愈來愈響地灌入耳中,沒人知道蓋頭下的新嬌娘已經被換了一個。

只有倚在門邊的施娘子的病母,略有疑惑,女兒怎麽忽然變矮了。

喜轎一路吹吹打打地出了城,抵達拂曉莊時已近黃昏。

祝清圓能感覺到自己被扶到了床沿坐著,此時柳仙姑給她封住的經脈也慢慢化開了。

“水……”

她張嘴試著出聲,緊接著身邊便有人走路倒水的聲音傳來——果然有人看著她。

那人端著茶杯從蓋頭底下遞給她,手指粗胖,略帶浣洗過衣物的清香。應該是這拂曉莊的下人。

拂曉莊的人不必害她,因此祝清圓將茶水一飲而盡,壓了壓一整天未進食的肚腹。

“柳仙姑呢?”

那女使粗著嗓子回祝清圓:“仙姑在外廳吃喜宴。”

這下人一板一眼,祝清圓知曉自己多說無益,便開始支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房外人走動的聲音逐漸多了起來,許是喜宴快散了。

七七八八個醉醺醺的郎君簇擁著新郎倌朝喜房走來,祝清圓聽到聲音,緊張地捏住了袖擺。

“韋縣丞!恭賀韋縣丞得償夙願啊,哈哈哈哈哈!”

“真不讓我等進去瞻仰瞻仰豆腐西施的美貌嗎?”

外頭的汙言穢語如數傳入祝清圓耳中,那位傳說中山匪出身的韋縣丞終於張口了,聲如洪鐘:“周通判可別再笑俺了!俺娶個媳婦不容易……”

“大當家的!交杯酒已經備好了!”說話的大約是那韋縣丞的手下。

但祝清圓沒料到的是,那大漢竟然張口就把自己下屬罵了一頓:“叫什麽大當家!你當我們現在還是山上的土匪?當著通判及各位大人的面盡丟老子的臉!”

“是,大人……”

祝清圓有些好笑,沒想到這韋縣丞不止身被招安,連心也歸順了。這種對上恭敬,卻魯莽粗笨之人,祝清圓心裏突然有了主意。

施姐姐待她極好,卻因為她被綁進了那樣一個邪魔鬼窟樣的地方。如今既有一線生機,祝清圓便決定放手一搏。

她將背挺得筆直,繡鞋不露裙面,雙手交蓋於膝上,連呼吸都平穩有序。

那韋縣丞就在此刻跌了進來,將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手裏端著交杯酒,一路傻笑向祝清圓奔來:“媳婦兒,我來了!”

然而就在他一把掀開祝清圓蓋頭的同時,猝不及防地被床上的小嬌娘重重扇了一耳光:“放肆!”

小娘子唇紅齒白,豎眉杏眼,薄怒中帶著不容置喙的貴氣,好似京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婦。

氣壯如牛的韋縣丞捂著被打紅的臉,看著這素未謀面的小娘子,整個楞住了。

作者有話說:

塗山教靈感來源於明朝的聞香教

◎最新評論:

埋下一顆地雷,會結出好多好多更新章節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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