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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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謝雲綺贈送的銀子和馬匹,時隔三年之後,蘇赤華再次踏上前往函闕的道路。只?是出了雁門?郡,入了戎國境內,所遇百姓,無不面含悲苦,痛哭流涕。所經城鎮,雖然沒有被燒殺掠奪,但總歸有些蕭索。百姓也逃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看到蘇赤華的中原人裝扮,也都對她怒目而視,喊打喊殺。蘇赤華為了避免糾紛,改從東面繞過去,順便也想避開貪狼軍,提前去函闕瞧瞧。

快馬加鞭了七八日,她終於趕在貪狼軍前抵達華臨。蘇赤華瞧了眼這座函闕最後的堡壘,又繼續縱馬趕路,只?是經過了兩日,眼看就要到函闕了,天空卻層雲密布,刮起了狂風大雪。

沒法趕路了,風雪阻礙了道路,蘇赤華只?能?就近砍了些樹枝,搭了個簡易的帳篷,躲在裏面抵禦風雪。

帳篷外傳來馬匹痛苦的嘶鳴聲,蘇赤華伸出腦袋,看到它被風雪刮得四蹄亂踏,想必十分疼痛,便解開了它的韁繩,說道:“不用管我了,跑吧,不然你會凍死的。”

馬兒哼出兩口熱氣,頭?在蘇赤華懷裏蹭了蹭,就撒蹄子跑了。蘇赤華哀嘆一聲,又鉆回沒啥大用的帳篷。她拿出幹糧看了下?,只?夠兩天了,如果兩天後風雪不停,她不是被凍死,就是被餓死。

不過也無所謂了。

她咬了口餅子,心想道。

不知不覺中,她睡了過去,夢裏又夢到了母親,不過與以往的夢不同。以往的夢裏,母親不是冷眼相對,就是把?她推進池裏,但今日的夢,總是夢到她偷看到的,母親難得一見?的笑容。她睜開眼,忽然就想起來了,其實在她把?琉璃珠送給母親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母親的目光是柔和的。

該死的,當時怎麽沒註意到呢。

蘇赤華笑了下?,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場主,這裏真的有人!”

帳篷外傳來一陣驚呼。蘇赤華探出頭?去看,只?見?一輛馬車隆隆而來,而在馬車的前面,是先前已經跑掉的馬兒。蘇赤華頓時大悟,想來是馬兒通人性,知道這冰天雪地極為危險,所以去找人來救她了。

蘇赤華哈哈大笑,跑出去抱著馬兒又哭又笑,馬兒也哼哼兩聲,像是在回應她。

車夫則在一旁催促道:“姑娘快上來,咱們得趕緊回去,不然大雪厚積,車輪子就轉不動啦。”

蘇赤華回了一聲,大步向馬車跑去,只?是馬車車門?打開,她卻看到了一個始料未及的人。

“蘇祁?”她瞪大了眼睛驚訝道。

蘇祁此時一手拿著湯婆子,一手拿著賬本,聽?見?蘇赤華如此稱呼他,倒是吃了一驚,不免警惕道:“姑娘說什麽?”

蘇赤華踏進車廂,毫不客氣地拿過湯婆子,哈著氣道:“才過了三年,就不記得我了?”

蘇祁皺眉道:“姑娘可不要亂說話,再如此,我就要把?你扔雪地裏不管了。”

蘇赤華嘿嘿一笑,束起自?己的頭?發,再一本正?經地看著蘇祁,說道:“這樣?呢,有沒有想起來?”

蘇祁看了看,道:“是有點,眼熟?”

蘇赤華笑道:“我叫江蘺,但我以前有個名字,叫蘇赤華。”

蘇赤華三字一出,蘇祁的賬本“啪”的一聲落在了車廂裏,他楞怔地看著蘇赤華,似是不相信她說的話。蘇赤華也不在意,只?是笑道:“切了你兩根手指,抱歉哈。”

蘇祁大步跨到蘇赤華面前,仔細端詳她的臉,蘇赤華被他看得汗毛直立,有些尷尬地笑道:“我還以為你死在滇南了呢,沒想到昆布竟然放過你了。”

蘇祁揮手道:“先別說我,先說說你,你……你怎麽變成女?的了?”

蘇赤華苦笑:“我本來就是女?的。”

她想了下?,還是將前因後果全都告訴給了蘇祁,並說道:“現在,咱倆也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蘇祁嘖嘖稱奇,伸手去摸蘇赤華的耳後,蘇赤華打掉他的手道:“三年沒施針,沒痕跡了。”

蘇祁嘆道:“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術,不愧是國師。”

蘇赤華沒好氣道:“那當然,那可是我老師!對了,你呢,昆布怎麽會放過你呢?”

蘇祁回到座位上,伸了個懶腰道:“說起來,還是托您的福嘞。”

蘇赤華驚訝道:“我的福?”

蘇祁點頭?道:“當年我被昆布抓住,也本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後來他說,九皇子對他有救命之恩,而我呢,是九皇子不願殺的人,所以他就放過我了。只?不過是等滇南戰事結束之後,你們已經走了,他的手下?才放的我。”

救命之恩?

蘇赤華想了想,大概昆布說的,大概是在莫亞那的鬥獸場替他擋箭的事吧。

她苦笑了下?,說道:“然後呢,你就回大木馬場,繼任場主了?”

蘇祁道:“當然,這麽有錢的馬場,丟了多可惜。”

蘇赤華道:“再然後呢?”

蘇祁道:“然後什麽?哦,我前年娶了個老婆,去年生了個小寶,不久前剛滿一歲,你跟我回馬場,我帶你瞧瞧。我那媳婦兒,除了脾氣潑辣了點,長得可漂亮了,小寶也是,小胳膊小腿的,特招人喜愛!”

眼看蘇赤華一臉詫異,蘇祁背靠在車廂上笑道:“怎麽,我沒有想著報仇,讓你很驚訝?”

蘇赤華點頭?道:“不僅如此,我在你身?上甚至看不到仇恨的影子。為什麽?”

蘇祁淡淡一笑,說道:“妹子,你覺得,什麽是恨呢?”

“什麽是恨?”蘇赤華奇道:“你的父母不是被殺了嗎?還有蘇夔,你們一同長大,他也死了,你難道就不想為他們報仇嗎?”

“報仇?”蘇祁先是一笑,隨後一手扼住蘇赤華的喉嚨,驟然變臉道:“如果我要報仇,妹子,你也得死。”他手上用力?,同時冷冷地盯著蘇赤華,直到蘇赤華的眼神從懷疑變成堅信,從堅信變成敵對。蘇祁知道蘇赤華下?一刻就要反擊了,於是他放開了手,重新恢覆笑容道:“但是我不想這樣?。”

蘇赤華不可置信地看著蘇祁,剛才那一刻,她是真以為蘇祁會殺了她。

蘇祁笑道:“如果我要報仇,我就一定要殺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蘇赤華道:“因為我是父……庹家的後人,你父親會敗,也算是拜庹家所賜。”

“但其實跟你有什麽關系呢?”蘇祁說道:“那時候,你還在你娘肚子裏呢。”

蘇赤華疑惑且驚訝的看著蘇祁,蘇祁則道:“蘇勝呢,是殺了我的父親兄弟,但究其原因,也是我父親貪心要奪帝位,害得他在戎國委屈了十年。但我父親為什麽要奪位呢?難道只?是為了權利?究其原因,又可追溯到蘇勝的母親太過毒辣,深受爺爺寵愛就算了,還設計陷害當時的皇後,也就是我奶奶,使得後位易主,太子換人。但究其蘇勝的母親為何會從一個柔弱女?子變成狠辣毒婦,又要從她入宮時我奶奶對她的種?種?不公;究其我奶奶為何會對一個柔弱女?子不公,又是因為……哎呀,究其來,究其去,你說,到底該怪誰?這個仇,到底該歸誰?”

蘇祁道:“往上是如此,往下?亦是如此。如果我要報仇,我一定會殺你,不僅因為你跟庹家的關系,更因為你不死,你就會找我報庹家的仇。但就算你死了,天辰山那老家夥會放過我?我就算把?他也弄死了,與他有關系的人不會來殺我?如果我被殺了,我家那婆娘和小崽子會善罷甘休?”

蘇祁嘲諷一笑說道:“說冤冤相報何時了就太俗了。孟子說人性本善,荀子說人性本惡,我都不信,我信人性自?私。一個人產生了利己的想法,為了自?己的私欲去戕害別人,從而攪動了一個循環往覆的仇恨漩渦,讓子孫後代都陷在這個漩渦裏難以解脫。在這些子孫後代裏,有的選擇了繼承仇恨,繼續在漩渦裏沈淪,而有的選擇跳出漩渦,過全新的生活,這時候,恨就成了一種?選擇,而我選擇從這個漩渦裏跳出來。我不接受任何強加在我身?上的責任,更不想成為祖上或者?別人祖上私欲因果的延續,我就要做我自?己,過我自?己的人生,你明白嗎?”

蘇赤華驚訝道:“恨,是一種?選擇。那那端木蕙蘭和郁婕妤,還有蘇夔的死,你都不在乎了嗎?”

蘇祁道:“當然在乎,他們是陪同我一起長大的人,我對他們有著難以言說的深厚感情。但是那又怎樣??我能?幫的也幫了,盡力?了。他們為了家人大義?,選擇在漩渦裏沈淪,但我說過,我相信人生而自?私,這樣?的說法也對應於我。如果我對殺害他們的人實施報覆,那麽與這件事本無任何關系的我的妻兒,就會因為我被卷進這個大漩渦裏,我不想這樣?,所以我自?私的選擇放下?仇恨。至於別人會說我什麽,去他媽的,我想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已經十分困難了,還有空理會別人的眼睛和嘴巴?”

蘇赤華笑道:“你很豁達。”

蘇祁道:“知道為什麽嗎?”

蘇赤華搖頭?。

蘇祁舉起自?己受傷的那只?手,說道:“當時,你又為什麽放過我呢?”

蘇赤華道:“怎麽說呢,就是很欽佩你,自?己都性命不保了,竟還想著去救百姓。”

蘇祁道:“知道你為什麽會欽佩我嗎?”

蘇赤華楞住了:“這是什麽問題?”

蘇祁笑道:“你沒想過,是嗎?我告訴你吧,因為你正?直,在你的心裏,有道義?。”

蘇赤華楞怔道:“什麽?”

蘇祁道:“因為你的善與正?,所以你行?事可以但憑本心,坦蕩磊落。但這世間千千萬萬的人,有的人如你,有的人瘋狂,有的人自?私,有的人邪惡,你知道為什麽?”

蘇赤華想了想道:“因為生長的環境和周圍人的影響吧。”

蘇祁點頭?道:“是的,如你磊落,如我豁達,其實咱倆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自?小在關愛中長大。如你,有國師和慕容鴻;如我,有兩位養母和夔弟,所以我們更容易成為一個善良和寬容的人。而夔弟,因為失去了最心愛的女?人,遭受了莫大的痛苦,所以他變得瘋狂扭曲;蘇含和蘇岑,自?小在爭奪寵愛權利中成長,所以心思計較,爾虞我詐。還有的人,小時候被仇恨包圍,少年時滿是欺詐,好不容易長大了,卻又深陷漩渦,嘖嘖,人生一片黑暗啊。”

說到這裏,蘇赤華突然發現蘇祁的話太過深沈了,他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這些?蘇赤華好奇道:“你想說什麽?”

蘇祁說道:“你不會平白無故跑到戎國來,更不會為了一個沒什麽感情的生父而來。這場戰爭的結果很明顯,若非天助,戎國必亡,你是為了即將到達函闕的昆布而來。你想報仇。”

蘇赤華抿了抿唇,說道:“說了那麽多,你就是想勸我?”

蘇祁道:“不,我沒那麽高尚,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以及你要殺的究竟是什麽人。”

蘇赤華冷笑道:“若不是他利用我的身?世,我母親不會死。”

蘇祁道:“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做嗎?”

蘇赤華嗤之以鼻道:“還不是為了功名利祿,名垂千史。”

蘇祁搖頭?道:“不是。”

蘇赤華道:“不是?呵,那是為了什麽?”

蘇祁道:“蘇勝的罪己詔,你聽?說過了吧。”

蘇赤華道:“知道,但跟昆布有什麽關系。”

蘇祁道:“孟偉留有一個獨子,很多人都以為他死在了流放路上,就連這次平反的孟氏名單上都沒有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還活著。只?是,他活得很累。他沒有朋友,沒有得到過關愛,被最親愛的師長背叛,充斥在身?邊的不是與敵人的勾心鬥角,就是扛在肩上的責任和族人的擔子,我甚至可以想象,他連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估計就只?能?跟根木頭?似的望著月亮發呆。”

“他現在叫昆布,”蘇祁說道:“是你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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