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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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昏昏沈沈地走出大牢,腦子裏亂得跟漿糊似的。走到四下無人的地方,他終於忍不住,吐出了壓制在喉間的鮮血。他看著?那攤血,以手遮面?笑了起來,說是笑,那笑聲卻更像是哭聲。

此時朝陽初升,燦爛的朝霞把歧陽的大半個天空都染成了亮麗的金黃色,昆布卻覺得有些刺眼,他張開五指擋在眼前,只能透過指縫去看這份光亮。而在這份光亮之?下,一個圓溜溜的胖子向他跑來。胖子跑到他面?前,氣喘籲籲道:“你還真在這兒。”

胖子叫陸海天,是孟麟的義兄。

昆布放下右手,揉了揉眼睛,說道:“怎麽了?”

陸海天一把抓住昆布的手,鄭重其事道:“陛下突然暈倒,險些喪命。麟弟,是不是你做的?”

“暈倒?”昆布神色疑惑,掙脫陸海天的手道:“怎麽回?事?”

陸海天盯著?昆布,說不清是什麽臉色,好似把嚴肅、恐懼、無畏和堅定都混雜了一點,他說道:“就在兩個時辰前,陛下忽然暈厥,具體怎麽回?事,還無人知曉,但是顧道之?進宮了。現?在對外宣稱陛下是舊疾覆發,太?子也在找你。”

兩個時辰前,太?子將一切事物處理妥當,轉而去了靜妃處,他知道靜妃和萱怡此時定是惴惴不安。他去到那裏,單獨與萱怡密談,把昆布的計劃說得清清楚楚,並告訴萱怡說:“如果你不願意,我?再另想辦法。”

萱怡搖頭?,回?望一臉擔憂的母親,說道:“不,大哥,我?去。”

這件事,她沒有願意和不願意的資格。

蘇嵐自知對不起萱怡,便也沒多?說什麽,拍了拍她的肩膀就離開了。就在他走出大門的時候,張舍急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道:“陛下暈厥,生死難料,太?醫正在施救。國?師讓我?提醒你,做好準備,控制局勢。”

蘇嵐大驚之?下險些跌倒,好在張舍及時扶住了他。

“要去陛下寢宮嗎?”張舍關切道。

蘇嵐搖頭?道:“不,去立政殿。與庹扶有書信來往的官員名單和書信呢?”

張舍道:“劉松奇已經整理完畢,我?立即叫人送過去。”

“好。”蘇嵐點頭?道:“讓人叫昆布進宮。”

與此同時,顧道之?隨侍衛來到晉帝寢宮,方入內,就見一眾太?醫唯唯諾諾跪在一旁。國?師跪坐龍榻之?下,見他來,誠懇說道:“拜托前輩了。”

顧道之?沒有虛禮,他走到床前查看晉帝病情,片刻之?後?,他擡頭?看向天一,天一見他欲言又止,便遣退了殿內所有人員。顧道之?走到天一身前,低聲說道:“陛下非是病發,是中毒了。”

“中毒?”天一很是驚訝:“不可能,陛下從醒來到暈厥,從未吃過任何東西,也沒有喝過水,怎麽會中毒?”而且之?前吃的龜息丸,也是經由他檢查,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吃的。

顧道之?說道:“小民?鬥膽,檢查了陛下的食道和鼻腔,在陛下的鼻腔裏發現?了一些粉末。”顧道之?拿出一小段草紙,上?面?沾了點粘稠的鼻屎,不過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些微細的粉末。

不是通過飲食投毒啊,天一心想,這就難查了,陛下從醒來到暈倒期間,接觸過不少人和東西,誰都有可能下毒,要不全抓起來?

天一搖了搖頭?,問道:“那前輩可有什麽辦法,讓陛下醒來?”

“要讓陛下醒來不難,只是……”顧道之?想了想,繼續說道:“我?方才?為陛下把脈,發現?他已元氣大傷,各臟器也有不同程度的衰竭受損,即便治好,只怕也是時日無多?。”

天一瞪大了雙眼看向顧道之?,顧道之?則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望,許久之?後?,天一方才?問道:“還有多?久?”

顧道之?道:“不到兩年。”

“兩年?”天一轉而看向晉帝,似是不敢相信,這個年輕的老夥伴,竟會走在自己前面?。

“無論怎樣,勞煩前輩了。”天一有些洩氣道。

顧道之?退出殿門,請太?醫引路,去太?醫院為晉帝配藥。天一仍然跪坐在床榻之?旁,望著?昔日夥伴楞楞出神。

許久之?後?,晉帝終於悠悠轉醒,他瞧見天一陰沈的面?容,說道:“頭?疼,老毛病了,用得著?擺出一副要送我?走了的表情嗎?”

天一此時並沒有心情與他說笑,細想了一會兒,說道:“我?不想騙你。”

晉帝道:“怎麽了?”

“你中毒了,”天一道:“顧道之?說,頂多?還剩兩年時間。”

晉帝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睜著?雙眼出神,許久之?後?方才?問道:“下毒的人找到了嗎?”

天一搖頭?道:“沒有。”

晉帝閉眼道:“也好。”

天一道:“不找了?”

晉帝搖頭?道:“不找了,就這樣,也挺好。”

天一道:“但太?子那邊,只怕說不過去。”

晉帝道:“他知道了嗎?”

天一道:“只知道你暈倒,尚未知曉你中毒。”

晉帝笑了一下,說道:“那就別告訴他。這件事,只有你和顧道之?知道,就夠了。”

天一沈默片刻,再次問道:“真的,就這樣了嗎?”

晉帝感嘆道:“年輕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總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哪曉得年紀越大,就越相信因果。天一,這是我?的因果。我?欠下的債太?多?了,無論是君如,孟偉,還是庹扶和蘭芝,亦或是更多?的人,無論我?是為了什麽,我?終究是欠了他們的。欠了債,就得還,老天爺沒立刻把我?收走,還給我?留了兩年的時間,我?已經很知足了。”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天一,說道:“天一,你把那孩子帶走吧。”

天一擡起頭?看著?晉帝,帶著?詢問的語氣道:“你是說,赤華?”

晉帝點頭?笑道:“她是你養大的孩子,你很喜歡她吧。”

天一忍不住流下一滴眼淚,晉帝笑道:“我?也很喜歡她。當年第一次見到她,雖然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但是看到她拿著?個撥浪鼓,瞪大了雙眼像只小兔子似的看著?我?的時候,我?就想,這個孩子,真討人喜歡啊。嘿,嘿嘿嘿,你抱她走的時候,我?還真舍不得。”

天一詫異地擡起頭?,看著?晉帝,楞怔道:“你,你都知道?”

晉帝笑得眼淚都掛在了眼角,他點頭?道:“當然知道,你不曉得,當年看著?你在宮裏正兒八經的演戲,我?費了多?大勁才?沒笑出來。‘陰魂入體?’哈哈哈,真虧你想得出來!”

天一奇道:“那你為什麽?”

晉帝停下笑容,有些憂傷的說道:“天一,蘭芝死了。”

天一道:“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

晉帝嘆息道:“蘇含和庹扶被抓之?後?,她托人來找我?。照理說我?不該去見她,可來人說我?若不去,她就立即在宮裏說我?的壞話,甚至連床榻之?上?的事也要說出去。哎呀,都三十多?年了,這姑娘的潑辣性子還是一點都沒變。”

天一笑道:“貴嬪娘娘,向來如此。”

晉帝先?是一笑,繼而感嘆道:“我?去的路上?想過很多?,如果她罵我?怎麽辦,如果她求情,我?又該怎麽辦?但是當我?踏進仁安殿的時候,我?看到的,卻是她的屍體。”晉帝雙手動了動,仿佛在空中摸著?某種輪廓,他說道:“她就靜靜的躺在那兒,右手握著?一根發簪,插在自己的心臟裏。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簪上?的玉珠都碎了。而她的左手,還緊緊握著?赤華送她的生辰禮物,就是那顆,倭國?的琉璃珠……。天一啊,其實這麽多?年來,蘭芝是怎麽對待赤華的,我?都瞧在眼裏。雖然她明面?上?對赤華又打又罵,從沒給過好臉色,可是四下無人的時候,她就會把赤華小時候的衣服拿出來看,把琉璃珠捧在手心裏瞧,那神色,與她看蘇含和明宇時一般無二。她其實很愛赤華啊,她只是過不去尹梼那個坎兒。”

天一道:“娘娘這麽做,是想一命換一命?”

晉帝道:“是。”

天一道:“如果娘娘不這麽做,你會殺了赤華嗎?”

晉帝呆滯片刻,說道:“或許吧,不過赤華這孩子,當真是命大啊。”

天一道:“什麽意思??”

晉帝道:“我?第一次見到赤華的時候,她還在蘭芝的肚子裏。那晚,我?回?到戎國?行宮,本想跟蘭芝做些什麽,結果她途中腹痛暈了過去,我?就叫來禦醫為她診治,那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她懷了尹梼的孩子了。”

天一沒有說話,只是震驚於晉帝的選擇,他竟然將此事瞞了如此之?久。

晉帝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當時,我?氣憤急了,只想一拳頭?打死那個孽種。可是拳頭?停在蘭芝的肚子上?,我?又下不去手了。”

他嘆息道:“其實尹梼對蘭芝的情義,我?一清二楚;我?出兵晉國?,他獨留蘭芝的意圖,我?也一清二楚,只是當時形勢,我?沒得選擇,只能聽他的話。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還沒有完全掌握晉國?的時候,我?不能惹怒尹梼。我?就坐在床邊想啊想,想該怎麽辦、怎麽做,想著?想著?,我?就想出了一條妙計,那就是,我?要把這個孩子帶回?晉國?,把他撫養長大。”

天一身子一震,擡頭?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孩子的身份,牽制尹梼和庹扶。”

晉帝笑道:“知己好友,便如天一啦。是的,當時我?就想到,這孩子以後?定能為我?所用。他的身份,不僅能夠軟化尹梼對晉國?的策略,也能成為一柄懸掛在庹家脖頸上?的刀。所以在蘭芝醒來之?後?,我?騙她說自己實在忍不住,雖然她暈了過去,但我?還是行了房事,給了她一個臺階。然後?又故意讓禦醫把她有孕的事告知尹梼,如此一來,蘭芝為了穩住尹梼,就定不會殺害腹中胎兒。等回?到晉國?,孩子月份大了,蘭芝果然就舍不得他死了。只是我?沒想到,她後?面?還玩了這麽一出,不僅調換了孩子,還把她交給你撫養。不過這樣也好,也免得這孩子在我?身旁待久了,我?下手的時候,心軟。”

天一說道:“此前戎國?出兵雁門郡,卻只是迎接赤華去戎,也是你的手筆吧?”

晉帝說道:“是的,那時候,我?斷定尹梼會聯合其他部?族出兵晉國?,就派張史浩以和親之?名去見尹梼,並以蘭芝的名義暗示尹梼,赤華就是當年的那個胎兒。尹梼知道後?,果然改變了策略,竟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赤華,以此助他爭奪晉帝之?位。呵,這本也是個好主意,若是成功了,便可不費吹灰之?力,把蘇家的江山變成他尹家的。只是可惜了,他並不知道這十幾?年裏發生在赤華身上?的事,也太?過小瞧我?了。咳,咳咳……說起來,赤華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她母親懷上?她到現?在,都只是一枚棋子。天一,你帶她走吧,給她換個名字,讓她忘了這裏的事,重新活一遍吧。”

天一沈默無言,甚至沒有告退,就緩步離開了寢殿。他一步一步朝承恩寺走去,在那裏,他該如何告知蘇赤華這一切,又該如何向她解釋這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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