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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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吃飯了。”

獄卒拿了一碗饅頭和一碗清水在犯人的面前,但犯人還是保持著?初來時的模樣,雙臂環抱著?腿坐在地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虛無的黑暗一動不動。當然,昨夜的飯也沒動。

幹獄卒的,別的沒見過?,就各種各樣的犯人見識了一大堆,似這位姑娘的犯人他也見過?不少?,所以見怪不怪,拿起昨夜的飯就往外走,嘴裏?還哼著?剛學的小曲兒。

“大人,您是?”一個?身形高挑的人從黑暗中走來,昏暗的燈光照不清來人的臉,但能大搖大擺來此地牢的,非貴即大貴。甭管來的是誰了,先把姿態擺好,免得不小心得罪了哪位神仙,腦袋什麽時候搬家?的都不知道。

來人越走越近,終於走到了獄卒面前。獄卒鬥膽擡眼去看,一看之下,立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壓著?嗓子?道:“國師。”

“嗯。”國師應了一聲,說道:“把門打開?。”

“是。啊,不是。”獄卒顫著?身子?說道:“沒有陛、陛下和太子?的命令,不,不能……”

國師一個?眼神飄過?去,獄卒立馬閉上臭嘴,掏出鑰匙打開?牢門,並且在心裏?狠狠抽打自己?:國師需要什麽命令!

國師進了牢房,獄卒也識趣,順手?幫國師關上牢門,兩步並作一步,一溜煙跑了。

牢門關上,本?就昏暗的牢房更加昏暗,天一居高臨下,看著?渾身散發出一股死氣的蘇赤華,心裏?一陣揪痛。他蹲下身,想撫摸她的臉龐,但手?舉到半空,卻楞了一下,變成了替她解開?四肢上的鐵鏈。

她的手?腕和腳腕都沒有受傷,可見被關之後?沒有抵抗。只是她的身體很冷,很僵,若不是尚且還在的呼吸,她直與死人無異了。

天一嘆了一聲,拉住她的手?腕,說:“走吧。”

用力一拉,竟拉不動她。

天一心裏?泛起酸味,張開?雙臂把她抱在懷裏?,輕輕地說道:“結束了,都結束了,別怕,老師帶你回家?,咱們回家?。”

“家??”她終於有了反應,說出了被關之後?的第一個?字,只是這個?字的嗓音太過?沙啞、太過?悲傷,讓天一禁不住淚眼盈眶,語帶哽咽地說道:“獄法宮永遠是你的家?,老師永遠是你的親人。”

“那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他知道,對不起……”

蘇赤華的雙眼終於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微微抽動,像是笑了一下,她說:“所以老師,不知道。”

天一擡眼望天,努力控制淚水,說道:“如果我?知道,我?不會讓他這麽對你。”

蘇赤華嘴唇一癟,頭埋在天一的臂彎裏?嗚嗚啜泣:“謝謝……謝謝。”

天一拍了拍她的背,柔聲道:“好了,我?們先回去吧,回去再說,小九還煮了好菜等你呢。”

蘇赤華搖頭道:“我?不能走,會連累您的。”

天一說道:“放心,他放過?你了。”

蘇赤華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天一,天一想了下,說道:“你的母親,用她的命,換了你的命。”

“……”

“她其實很愛你,當年也是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帶你上天辰山。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啊——!”

……

宮變後?的第三?天,一道聖旨頒布天下:

秦王與梁王謀逆弒君,被處極刑,梁王已於獄中自殺,秦王則將在刑場之上,由萬民監斬;

庹扶與庹黎同為逆黨,當誅九族,但念其曾護晉帝登位,特赦為誅三?族,其餘之人盡數黥面流放;

黑騎軍雖為謀逆叛軍,但念在‘兵聽將令’,則罪止將領,普通士卒皆為無罪;

慕容鴻失守玄菟及遼東兩郡,罪責重大,革職去任,貪狼主帥之位暫懸。

……

蘇含處刑七日後?,晉帝下罪己?詔,坦誠當年錯誤,並引咎退位,讓位太子?。

同日,慕容鴻背上行囊,站在歧陽高大的墻門外,思索自己?以後?的路。

往北,那是宛丘所在的方向?,朝北走,他就能見到心愛的人。

往西,那裏?有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和國家?,在那裏?,他會看到更為廣闊的天地,學到不同的知識,也會經歷更為豐富的人生,而這些,是身為“國師”所需要的。

慕容鴻仰天苦笑,最後?向?著?天辰山的方向?拜了一拜,轉身向?西方走去。

……

四月後?,就在萱怡即將出使和親的時候,葉淮冒著?殺頭大罪,擅自將她帶了回來。

萱怡跪在已是太上皇的蘇勝腳邊,扯著?他的衣角失聲大哭,哀求道:“父親,我?求求你,我?堅持不下去了,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她懷了蘇日勒的孩子?。

在知曉懷孕的那一刻,萱怡的腦袋一片空白,又好似一片空曠的平原上,降下了千萬道巨雷。她害怕了,也退縮了,趁著?蘇日勒去函闕述職的時候,以性命逼葉淮帶她回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蘇嵐招來了昆布,詢問他的意見。昆布說道:“公主即便未孕,這時候也該回來了。”

蘇嵐說:“那你的想法是?”

昆布問道:“蘇日勒,愛上公主了麽?”

“聽葉淮說,他很單純。”蘇嵐點頭道:“現在是至死不渝。”

昆布說道:“好,那公主的身上,定會有蘇日勒的定情信物。想辦法拖延和親時間,讓公主生下這個?孩子?,再讓葉淮將孩子?和信物一起交給?蘇日勒。公主出月之後?,立即出嫁。如果可以的話,戎國那邊迎親的人,希望是蘇日勒。”

蘇嵐:“……”

昆布至少?有一點說的對,提出計策的是他,但決定是否用這個?計策的人,卻不是他。

九月後?,當嬰兒的哭聲響徹整座皇宮的時候,蘇嵐執筆的手?停住了。濃黑的墨汁順著?筆尖跌落在奏疏上,遮蓋了上奏大臣的名字。蘇嵐看了看那滴墨,又看了看手?中的筆。這支筆,是他初學寫字時父親贈他的禮物,這麽多年了,他一直沒換過?。只是這時候,伴隨著?嬰兒的哭啼,他將這支筆折為兩半,遠遠丟向?了殿外。

他已經不是“蘇嵐”了。

第二日,葉淮騎上馬背,再次踏上前往戎國的道路,只是這一次他懷中多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孩,為了這個?孩子?,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去到蘇日勒身邊。

一月後?,和親隊伍浩浩蕩蕩使出歧陽城,蘇嵐親送萱怡至城外。而在皇宮內,那個?已經年邁的父親跪在祖宗牌位前潸然落淚,背對著?身後?的友人說道:“天一,她是我?的女兒啊!”

兩月後?,太上皇身染惡疾,不治而亡。

兩年後?,戎王尹濤宣布立尹川為太子?,同月,蘇日勒重創戎王後?出逃,舉兵進攻函闕,戎國大亂。

“萱怡,你別怕,別怕。你兄長已經答應我?了,只要我?能殺了尹梼和尹川,他就承認我?的戎王身份,咱們就可以在一起了,咱們一家?就可以團聚了。”

隱藏在戎王宮內的暗樁劫來了萱怡,蘇日勒抱著?她,卻只讓她感到窒息。

“晉帝已經答應出兵助我?,他們很快就會來了。”

愛得太瘋狂的人,往往只會註意到自己?的愛,而忽略了另一個?人的感受。如果蘇日勒此時放開?萱怡,冷靜下來去看,就會看到萱怡並沒有欣喜的表情,只有兩行淚水,從空洞的雙眼裏?流出。

“對不起,”萱怡說著?,抽出蘇日勒腰間長刀,從蘇日勒背後?狠狠插入,刺穿了他,也刺穿了自己?。

“我?對不起你,”她流著?淚,說道:“但我?不能更對不起尹川。”

……

兩日後?,駐守在遼東及玄菟兩郡的戎國士兵全?部?集結在雁門郡前,他們尚未收到蘇日勒已死的消息,仍在遵從他的命令,與貪狼軍匯合,一起回兵函闕,助他稱王。

只是他們沒想到,當雁門郡的城門打開?,向?他們奔來的並不是友軍的擁抱,而是冰冷的刀劍。

殺完最後?一個?人,昆布轉身回望身後?的貪狼士卒,而在那些士卒之前,是孟宇、孟申等曾經的逃犯。

一個?滿頭銀發的人騎馬而來,那人停在昆布身旁,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說道:“走吧,大冷的天,下雪就不好了。”

此後?一月,貪狼軍勢如破竹,連破戎國三?城,兵臨華臨城下。華臨城後?,就是戎都函闕。只要拿下函闕,戎國就算完了。

眼看戰事就要結束了,將士們摩拳擦掌,希望在剩下的兩場戰役中好好表現表現,爭取獲得更多的軍功。可是天不遂人願,兩軍只接觸過?一次,天空就飄來厚厚的雲層。

下雪了。

這場雪,一下就是好幾天。

這是天時,無人能夠改變。

昆布坐在大帳之中,對著?軍用糧草的賬本?發呆。

雖說取糧於敵,但這大冷的天,戎國本?身的儲糧就不多,靠的基本?還是從晉國運來的糧草。眼下大雪紛飛,晉國那邊怕是很難運糧過?來,要是再不攻下一城獲取糧草,這仗也不用打了,他直接謝罪自殺吧。

正煩惱間,慕容鴻掀開?帳簾走了進來,對昆布說道:“我?看了下天氣,後?天,風雪必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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