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關燈
“咳……咳咳……”

宛丘捂著胸口?在寺廟外的石階上嘔吐,那一陣白煙實在惡心人,不久前吃下肚的餅子全吐出來了。

她抹了抹嘴唇,轉頭看向廟內,那裏顧道之和俞伯飛正在為謝雲綺拔箭,江蘺在門口?抱劍而立,不知在想些什麽。

“啊!”

謝雲綺一聲?慘叫,箭拔I出來了。她走到?江蘺身旁,看著顧道之為謝雲綺包紮傷口?,問?道:“接下來怎麽辦?那群人還會回來麽?”

蘇赤華看著宛丘,心中閃過慕容鴻的面龐,隨即說道:“去歧陽,然後我送你回家。”

“去歧陽?”宛丘問?道:“那老婆婆怎麽辦?”

蘇赤華暗自苦笑。

若她是孤身一人,此?時就已經?追白衣人去了。只是現在她放心不下宛丘,一個孤零零的外國?小公主,不會武功不懂世故,若是把她丟下了,可不知道她要受多少苦,到?時候不僅對不起慕容鴻,只怕還會影響兩國?關系。至於溫儀,雖然母親派人追殺,但兩名白衣人似乎是來保護溫儀的,那兩人武功高強,有他?們護著,其實也不必太過擔心。

“謝姐姐怎樣,能走麽?”蘇赤華轉過頭,問?顧道之道。

顧道之道:“傷得很深,不過幸好沒傷著骨頭,多養幾日就好了。”

謝雲綺穿好衣服,被俞伯飛扶起來,說道:“我沒大礙,只是有些疼而已。咱們先走吧,剛才是沖著老奶奶的黑衣人,還不知道陶家那群下人會不會找來呢。”

聽到?陶家,宛丘頓時低頭道:“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謝雲綺燦爛一笑,安慰她道:“沒有什麽對不起的,做錯事的是陶錢,又不是你,咱們作為女?子,最痛恨的就是他?這種?人,甭說今日了,就是以後遇到?了,咱們也一定會出手相助。”

說完要擡手去摸宛丘,只是她忘了傷口?,這一動之下牽動傷口?,把她疼得直吸冷氣。

蘇赤華見狀說道:“咱們先找個就近的鄉鎮住兩天,等謝姐姐傷勢大好之後再走吧。”

謝雲綺搖頭說不,俞伯飛勸她道:“聽話,你傷得深,又沒有內力護體,別到?時候感染了更嚴重?。”

蘇赤華亦是點頭道:“公主已經?找到?,我也沒有其他?要緊的事,耽擱幾天沒事的。”

眾人如是說,謝雲綺也只好點頭答應,在就近的鎮子找了家客棧休息。只是沒想到?第二日謝雲綺就發起了高燒,整個人摸上去跟火爐子似的。顧道之給她開了退燒的藥,俞伯飛整日不是給她煎藥,就是替她換蓋在額頭上的濕布幫她降溫,偶爾出去,也是買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來逗她開心。

有一天蘇赤華和宛丘逛到?一家成?衣店,見一套衣裙好看,就買下來送給謝雲綺。她把衣服拿去謝雲綺屋裏的時候,正好看見俞伯飛坐在床邊為謝雲綺擦手。

謝雲綺睡著了,只是她臉色蒼白眉頭緊蹙,眼珠子在眼皮子底下胡亂轉動,想來是睡不安穩。

“又夢見以前的事了。”俞伯飛接過衣裙,放在謝雲綺床邊道:“一家幾十?口?全死在她面前,這噩夢估計得隨她一輩子。”

蘇赤華嘆道:“沒辦法替她打開心結麽?”

俞伯飛搖頭道:“心結是她自己打的,除了她,誰都解不開。”

蘇赤華拿起桌上茶杯,倒滿水,用食指沾上一點後抹在謝雲綺的唇上。她聽見俞伯飛在身後說道:“她一直覺得是自己沒用,所以才沒能幫助家人,讓他?們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嘿,也不想想,她當時一個幾歲的小孩子,又不是觀音座下的童子,能有什麽神通去阻止魔頭殺人?但她就覺得愧疚,愧疚大家都死了,她還活著。”

蘇赤華起身,換了一杯水餵給謝雲綺喝,說道:“親人盡逝,只餘自己獨活,這種?痛苦,想來也能夠理解。”

俞伯飛嘆道:“是啊,所以跟了老爺子之後,她就拼命學醫,拼命救人,好似救了一個人,她的親人就會活過來一個似的。我被顧前輩救下之後,雖然一直跟著他?們,但也總免不了偷竊的習慣,有一次我偷了人家的東西,被那家人的家丁圍著打,她也不顧危險跑來把我抱著,硬是把我從一群惡棍手下救了出來。嘿嘿,那時候她不過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滿臉著急又一本?正經?,小臉還被家丁踢青了一塊,那模樣,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好笑。”

“原來你還有這段往事。”蘇赤華眉眼一挑,調笑道:“想來當時便已芳心暗許,定要誓死相隨了吧?”

俞伯飛點頭道:“是啊,不過我從她身上也學會了一點東西,那就是,不強求。有些事不是僅憑一己之力就能阻止的,狂瀾既生,就無空回之理。你說是嗎,公主?”

聽到?俞伯飛稱呼自己為公主,蘇赤華乍然看向對方,精光怒目直射而去,聲?音低沈道:“俞伯飛,有些話,說不得。”

俞伯飛見狀面上一紅,搔首尬笑,道:“哎呀呀,那個,看著姑娘太美貌了,一時鬼迷心竅,忍不住胡言亂語,姑娘原諒則個,嘿,嘿嘿,別告訴雲綺哈。”

蘇赤華怒目而視,放下茶杯走了出去。俞伯飛見她走後立即一手撫胸,長吐一口?氣,喃喃自語道:“老天爺,嚇死了。”

原來他?是見昆布也插手溫儀的事,雖不知是為何,但想到?昆布與皇室間的深仇大恨,一旦動起手來,難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不管結局如何,自己權當做次好人,提前勸導下蘇赤華吧。

又過了三四?日,謝雲綺終於高燒盡退,能夠下床走路了,只不過身體太虛,又休養了兩日才出發。算下來,他?們已在小鎮上待了十?日左右。

入得歧陽,顧道之等人自去安排住所,蘇赤華則帶著宛丘往貪狼大營趕去。行至半途,卻聽兩個持鋤漢子說起半月前黑騎軍出征的盛狀,尤其是秦王蘇含與主帥庹黎,一個雍容倜儻,一個威武瀟灑,真?真?令人羨慕。

蘇赤華暗自詫異,黑騎軍提前出征,莫不是玄菟出了什麽意外?

到?了大營左近,蘇赤華讓宛丘在遠處等候,自己去叫慕容鴻來。但守衛的士卒卻告知蘇赤華,慕容鴻已於十?日前率軍出發,不在此?地了。

“出征?”蘇赤華驚異道:“沒聽說哪裏有戰事呀。能否告知他?出征何處?”

士卒想起慕容鴻臨走前的吩咐:無論?是誰來問?,一律回答……

“玄菟郡。”士卒說道:“姑娘若真?有事找他?,可去玄菟郡。”

玄菟郡?

又是玄菟郡?

慕容鴻去玄菟郡做什麽?

一瞬間,一股不祥的預感爬上蘇赤華心頭。

她回到?宛丘身旁,看著她滿懷期待的望著自己身後,突然想起父親說的,戎國?請兵的理由,便拉住宛丘,問?道:“公主,我有一個問?題,想請問?公主。”

宛丘沒瞧見慕容鴻,又看蘇赤華如此?嚴肅的要問?自己問?題,一時間只想著是不是慕容鴻不想見她。心裏著急,忙說道:“你問?吧,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蘇赤華楞了片刻,說道:“你們,我是說戎國?,最近幾月,可是與夫餘國?有過爭執,甚至是戰爭。”

“沒有。”宛丘繼續望著蘇赤華身後,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哎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跟我說話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不過至少我離國?之前,並未聽說咱們與夫餘有什麽不愉快,而且那地方窮得鳥都不拉屎,咱也沒興趣跟他?鬧不愉快,是吧?”

宛丘說得輕快,蘇赤華聽在耳裏卻如一記響雷打在腦中。

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一件她不知道,但是絕不簡單的事情就要發生了,地點就在玄菟,而慕容鴻和蘇含便在其中。

她看著宛丘純真?稚嫩的臉龐,沈默片刻後說道:“慕容鴻走了。”

宛丘驚訝道:“走了?他?去哪裏了?真?的走了麽?不是躲著不想見我吧?”

蘇赤華搖頭道:“他?去了玄菟,還有你的兄長,尹川,他?也在玄菟。”

“他?們去哪裏幹嘛?”宛丘說道:“玄菟在哪兒呀?”

蘇赤華伸出左手,問?宛丘道:“我知道在哪裏,公主,要去嗎?”

宛丘並未察覺蘇赤華的異樣,只是握住她的手高興地跳躍道:“真?的嗎?你願意帶我去玄菟找慕容大哥嗎?哈哈,要去要去,我當然要去。謝謝江姐姐啦!”

蘇赤華苦笑,拉著宛丘回歧陽城找馬車。

與此?同時,歧陽,皇宮。

在皇宮裏有一株大樹,樹很大,大到?樹幹要六個人才能抱住,大到?綠蔭成?林百鳥來聚,大到?有千年的歷史,大到?一根枝幹能同時承受三個孩子的重?量。

還記得那個時候,自己隨兩位兄長來這株大樹下探險,大哥爬上了最高的枝幹,三哥體力稍遜,哼哧哼哧地爬不上去,大哥就伸出手,把三哥拉了過去。隨後他?們就坐在枝幹上,指著天上的鳥兒笑,望著天邊的群山吼,看著皇宮外的炊煙人家訴說自己的夢想,但是他?們都忘了,還有一個五弟正趴在樹幹上,緊緊地抱著樹幹,不讓自己掉下去。過了好久好久,久到?他?手都酸了,久到?他?心裏裝滿了委屈,兩位兄長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弟弟,這才把他?拉了上來。

五弟爬上枝幹,眼前豁然開朗,一望無際,這才知道枝幹上的風景竟是如此?美妙有趣。

兩位兄長擡眼望天,談論?著自己的宏偉願想,只有他?低頭向下,看到?了前方的東宮。

此?時此?刻,他?已長大成?人,但他?依舊蹲在這根枝幹上,依舊望著前方的東宮。不同的是,這根枝幹上只有他?,沒有兩位兄長。

是的,沒有兩位兄長。

在他?們眼裏,自己永遠都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一個永遠不被他?們在乎,不被他?們看在眼裏的人。

然而今天,這個卑微、弱小、透明?的自己,卻要幹一件讓兩位兄長都意料不到?的大事。

想到?這裏,他?不禁笑了起來。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咧開嘴,想要手舞足蹈的開懷大笑。

片刻,他?看到?東宮的甬道上,一名太醫急急而奔,對同樣迎面奔來的徐繆說了幾句話,徐繆臉色大變,撩起衣袍跑出東宮。又過了片刻,他?看到?徐繆攙著父親進入甬道。治療蘇嵐的幾位太醫都已跪拜在地,他?們對父親說了什麽,父親的臉旁一下子失去血色,變得蒼白無力,他?忽然覺得父親老了,老得已經?承受不住任何打擊了。他?看見父親顫巍巍走進了蘇嵐的房間,但房間裏鴉雀無聲?,死一般地寂靜。

忽然,他?聽到?房間裏傳來父親的吼聲?和哭聲?。他?仰頭望天,發出無聲?的嘆息:

太子,大哥,一路走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