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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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月前?的深夜,尚在睡夢中的他被人拍醒。他心下大驚,抽出枕下長劍向來者刺去。然而來者身法極快,只一?瞬,便以兩指夾住劍鋒,說道:“是我。”

聲音柔和沈靜,並?且十分?耳熟。他下床點燃油燈,昏黃的燈光下,昆布面?無表情,石頭一?般站在床前?。

昆布拿出一?本秘奏遞給他。他心下狐疑,接過一?看,字字讀去卻是血湧翻騰,好?似一?股熱氣從丹田出,經過周身血脈沖上頭顱,他的臉紅了,眼?直了,拿著秘奏的手微微顫抖。

“真的麽??”他問?道。

昆布道:“兩日前?,樂瑤趁陛下熟睡時翻到了這本秘奏,她害怕有假,特?去東宮以求究竟。是真的。”

他合上秘奏,神情中滿是哀戚,沈思良久,竟是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但他笑?了,先是嘴角上揚,最後忍不住仰頭大笑?,那笑?聲傳出老遠,驚動?了睡在樹梢的烏鴉。

是興奮?是恐懼?

是愉悅,還是嘲諷?

他分?不清了。

秘奏所言,乃是戎王尹梼給當今晉帝的回信,信中言,戎軍將會如約而至法庫,與平州軍一?起,夾擊貴國叛軍。

叛軍?晉國哪兒來的叛軍?

法庫位於玄菟郡正北,兩者相距僅有百裏,若要進攻玄菟,快馬加鞭半日便可到達。而平州接壤戎國、夫餘、高句麗三個國家,向來都是重兵把守。兩地軍馬夾擊一?軍,可說是穩操勝券,有贏無輸。而那個被他們夾擊的晉國叛軍……

蘇含,黑騎軍!

他久藏心底的湖水霎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兩指搭在下巴,微微擡頭,在房間裏踱步道:“讓我想想啊,讓我想想。父親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他轉而看向昆布,說道:“兩軍夾擊黑騎軍,蘇含無論是被俘,還是被殺,都無緣皇位了。”

昆布點頭。

“但如果他僥幸逃脫,無論是逃到戎國,夫餘,還是高句麗,無皇命而帶兵離國,那都是叛國。”

昆布點頭。

“如果他僥幸逃脫,而又不願逃亡國外,再?想起朝中還有自己的舅舅撐腰,只要他能保證黑騎軍主力不滅,再?想起父親的冷酷絕情,竟然不惜借助外力也要殺他,他一?怒之下,就有可能回身反擊,也就是——造反!”

那個“是”字,他托了很長的音,而“造反”兩字,他卻說得快而有力,如珠落玉盤,擲地有聲。

昆布說道:“陛下會讓他回來的。”

他雙手輕輕一?拍,下頜微微擡起,雙手指尖便抵在下頜,仿佛一?個期待糖果的稚童。

“是的,他得回來,他必須得回來。”他說道:“只有他回來了,造反了,才?能把庹扶拉下水,才?能讓黑騎軍成為貨真價實的叛軍,嘿,嘿嘿嘿,父親才?有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昆布接過話道:“不僅如此,連庹蘭芝、蘇赤華和蘇明宇都會受到牽連。”

他驚喜道:“是的,如此一?來,他們就再?也無法覬覦皇位了。可是不對呀,蘇含叛變,蘇赤華和蘇明宇都受牽連,那麽?誰來繼承皇位呢?我麽??難道會是我麽??”

昆布默然不語,他繼續說道:“不,當然不是,我在父親眼?中從來都是一?個平庸無能的人,他不會選我的。所以,唯一?剩下的人,太子,蘇嵐。父親是在給大哥鋪路啊。”

昆布答話道:“樂瑤已去東宮暗查過了,太子確實無事,所謂天花,只是迷惑敵人的障眼?法。”

他笑?道:“太子式微,秦王勢大,朝中又被庹扶把持,太子即位困難重重。培養自己的勢力步步為營?不行,庹扶不允許,而且時日太久,父親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所以……”

他看向昆布,昆布說道:“釜底抽薪。”

快刀斬亂麻!

“哈,哈哈哈!”他大笑?,道:“貪狼軍勢已成,慕容鴻忠心不二,夠了,這就夠了。趁著庹扶還未對貪狼軍下手,快快下手,免得夜長夢多。好?,很好?,我的父親可真的是……狠啊。”

沈默,令人窒息的沈默。

寂靜,讓人心寒的寂靜。

無情最是帝王家。

為了一?個皇位,可以兄殺弟,可以弟弒兄,可以子弒父,也可能父殺子。人性的光輝在這冰冷的深宮高墻裏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狠,誰比誰更狠。

更狠的活,心軟的死。

沒有第?二條路。

“所以呢,我們該怎麽?做?”他看向昆布:“我知道你?不會空手而來。”

昆布說道:“我們只做兩件事。”

“只做兩件事?”他有些驚訝。

昆布點頭道:“第?一?件事,殺蘇嵐。”

殺蘇嵐?

對,只要殺了蘇嵐,事成之後,父親便無人可立,唯一?的選擇就是自己。而且必須在蘇含叛變之前?就殺,若是之後再?殺,蘇嵐已經“病愈”出宮,他死,自己的既得利益最大,同時嫌疑也最大。

可若蘇嵐死了,父親為顧全局,定?會放棄逼反蘇含,他的計劃仍舊是一?場空,這該如何是好?呢?

“第?二件事,”昆布說道:“蘇嵐死後,陛下定?會命人召回慕容鴻,讓戎國撤軍,立蘇含為太子。所以,我會派人暗中換掉陛下派出去的所有信件,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已成定?局。

他嘆口氣,心中仍舊忐忑。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見?見?自己的大哥。於是他讓昆布帶自己潛入東宮,就躲在這株大樹上,從深夜等到黎明,從黎明等到日出。他凍了一?夜,終於在一?朝晨曦之中見?到了自己的大哥——蘇嵐。

蘇嵐打開房門,像一?只老鼠似的左瞧右望,見?沒有人,這才?走出房間,在朝陽下舒展身體。

裝了這麽?長時間的病,可是憋壞他了吧。

蘇嵐的身體修長,面?目俊秀,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雍容典雅的氣度,雖是舞動?弄槍,但放下刀劍,他卻更像一?個文弱書生。

一?個女人走來,腹部雖然微微隆起,但她衣著華麗,舉止端莊,一?顰一?笑?間盡是大家閨秀的風範。

她是蘇嵐的正妻,當朝的太子妃。

太子妃為太子整理衣衫,一?面?整理,一?面?緩慢向前?,要讓太子退回房間。

太子不肯,握住太子妃的雙手,開始做鬼臉,撒潑耍賴。太子妃不依不饒,從袖中拿出一?把頗為惡心的痘子,把痘子往太子臉上一?粘,就讓太子成了一?個人人唯恐躲之不急的病人。

太子哀嘆一?聲,挽著太子妃回了房間。

只是太子妃怎麽?也沒想到,不久後的太子,真的就“病死”在了那個房間裏。

至於太子是怎麽?死的,他並?不太感興趣,只是聽昆布說過,那是一?種奇異的毒藥,無色無味,銀針亦試探不出。人食之,血氣凝滯,只消片刻,便會窒息而亡。

此時此刻,他見?父親從蘇嵐的房間裏蹣跚而出,對著徐繆說了一?些話。徐繆把那些話寫在了三張絹帛之上,送了出去。

他知道,這三封信已然成為蘇含的保命符,但是父親啊……這三封信,是怎樣也到不了那三個人的手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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