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一月後,冬風日盛,蘇赤華得知庹蘭芝今日便要從承恩寺回宮,便早早來到仁安殿等待母親。

莫家的一場大火,徹底燒毀了她最後的防線,讓她不能再這般糊塗下去了。

在等待時,她看見了一套母親的華美的衣裙,她吩咐下人們不許入內,便改換女裝,坐在鏡子前等待母親歸來。

銅鏡的顏色微黃,又讓她想起了那場大火,想起了莫家父母的慈愛笑容,莫子安的調皮搗蛋,想起了自己在莫家生活的點點滴滴,以及被帶走時的惶恐無助。這麽多年了,她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像無知的傻兒,糊裏糊塗,不明不白。

不多時,殿門打開,她轉過頭去,果然瞧見了莫姑,以及自己的母親,庹蘭芝。

莫姑沒想到蘇赤華也在這兒,更沒想到她竟然換回了女裝,嚇得連忙關上殿門,將蘇赤華拉回內殿,讓她把衣服換回來。蘇赤華自是不肯,兩人就這般拉扯起來。

“由著她!”庹蘭芝忽然大聲道。

莫姑和蘇赤華被這一聲嚇了一跳,蘇赤華剛想回頭質問母親,卻被庹蘭芝結結實實地扇了一巴掌。

庹蘭芝盯著蘇赤華,恨聲道:“你想讓我們都跟著你去死,你就穿著這身衣服走出殿門!”

蘇赤華內心深處有著對母親的恐懼,她不自覺的想要退步,可探求真相的渴望阻止了她。她穩定心神,問庹蘭芝道:“為什麽?既然知道危險,為什麽當初要我假扮男性?為什麽要帶我來宮裏?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為……”

“混賬!”蘇赤華還沒說完,庹蘭芝便又是一掌扇了過去。她盯著蘇赤華,明澈的雙眼裏充滿了憤怒:“你是在質問我嗎?”

“是!”蘇赤華也不甘示弱,瞪著庹蘭芝堅定道,“我不能再糊裏糊塗的過下去了,我必須知道一切。”

庹蘭芝盯著蘇赤華,那一雙秋波婉轉的眼裏仿佛生出了無數把刀,刀刀刺向眼前與自己有著相似容貌的女兒。她氣急了,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臉上的胭脂也遮掩不住因為憤怒而變紅的肌膚。

莫姑見她們母女就這般僵持著,急忙勸庹蘭芝道:“娘娘莫要生氣,等下陛下來了,瞧見了不好。”見庹蘭芝不答應,她又轉而勸蘇赤華道:“殿下你莫要追問了,快跟娘娘道個歉。”

“我不是殿下!”蘇赤華怒吼道,“我也不是什麽狗屁王爺!”

“好!你既然……”

“陛下駕到!”

庹蘭芝話未說完,殿外便傳來晉帝到來的消息。庹蘭芝容不得蘇赤華再拖沓,她把蘇赤華拉倒內殿後方,那是她洗漱的地方,浴池裏時時刻刻都盛滿了溫熱的水。蘇赤華被她一掌推進池裏,她想浮出水面,卻被庹蘭芝摁住頭部,狠聲道:“換好你的衣服,給我滾!”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蘇赤華浮出水面,看著一臉愁容的莫姑,無聲的笑了起來。那笑容詭異而又悲涼,竟讓莫姑生出一絲恐懼。

她爬出浴池,跌跌撞撞倒進莫姑的懷裏,細聲說道:“姑姑,幫我更衣。”

莫姑幫她換好了衣服,重整了妝容,勸她道:“娘娘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殿下,你就不要再逼她了。”

蘇赤華看著鏡子裏男性裝扮的自己,冷笑道:“莫姑,你知道嗎,枉我習武十二載,方才在水池裏時,我竟沒能生出絲毫足以反抗她的力氣,她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啊,我竟然,生不出一絲力氣。”

莫姑心疼蘇赤華,把她抱在懷裏安慰道:“你是她的孩子啊,你是心疼她。”

“心疼她?”到底是心疼,還是害怕,亦或是憎恨?蘇赤華分不清,她只是在離開時做了一件沖動的事。她告訴莫姑道:“一月前,莫家失火,莫家父母和子安哥哥都死了。”

她沒有去看莫姑的表情,只是察覺到她的臂彎僵硬了。

她翻窗逃出了仁安殿,在一處花園深吸著冬季寒冷的空氣,以此來平息心中的怒火。

便在這時,徐繆看見了她,跑來讓她快快去找慕容鴻,說是之前派人去燕王府找她入宮議事,她沒在,聖上便先與太子、秦王和慕容鴻將事情商議好了,派他去燕王府宣旨呢。眼下她既然在宮裏,他就不用跑那麽遠了。

“陛下有令,兩日後會在西城處決一名人犯,事關重大,希望殿下也去。”徐繆道。

“處決人犯?”蘇赤華驚訝道:“是要我去監斬嗎?”

徐繆笑道:“具體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殿下快去找慕容將軍吧。”

蘇赤華還在氣頭上,根本沒想起國師曾叮囑過他拒絕聖旨的事,聽見徐繆讓她去找慕容鴻,便拿過徐繆手中的聖旨,往營地去了。

慕容鴻正在練兵。調入了全國人犯和各地刺頭,再加上半月來又招募的一批士兵,眼下貪狼軍的規模遠比之前大的多,雖然有十二衛幫忙,可仍要他事事親為才行。尤其是那個叫葉淮的,從新安調過來的弓箭手,身手不錯,腦子也靈活,就是性子太刺,總是給他惹事闖禍,讓慕容鴻又愛又恨。蘇赤華來時,慕容鴻正好在責罵葉淮。

“你怎麽來了?”慕容鴻把蘇赤華帶回議事廳道。

蘇赤華將聖旨拿給他看,說道:“究竟什麽事啊?”

慕容鴻卻將聖旨放在背後案幾上,說道:“這件事你別管了,到時候就說身體不舒服,推了吧。”

慕容鴻這番言語反而激起了蘇赤華的好奇心,非要慕容鴻說清楚不可,慕容鴻也只能心中暗嘆,說道:“兩日後,要行刑的人是蘇夔。”

蘇夔?

這個名字仿佛一個霹靂,在蘇赤華胸中炸裂開來。

慕容鴻把手放在蘇赤華肩上,嘆息道:“放走蘇祁,那是因為只有我在,可是蘇夔不一樣,太子、秦王都會到場,還有守衛的士兵,我怕你亂來。”

“我欠他一個人情。”蘇赤華伸手握住慕容鴻的手腕,說道:“我答應過他,若是不能帶蘇夔離開,就給他一個痛快。告訴我,為什麽要在西城處決蘇夔,還要派那麽多人守著,若是要他死,明明在牢中就可以解決。”

慕容鴻定睛看著蘇赤華,終於說道:“自蘇夔等人被抓入牢之後,獄卒們就日日審問他們,終於在不久前,郁婕妤受不了,什麽都招了,她說偽帝的舊部都偽裝成盜匪,集中在蕤山,他們暗中保護蘇夔和蘇祁,就是期望有一天能夠積攢足夠的力量,推翻陛下,送蘇祁和蘇夔回宮。兩日後公開處決蘇夔,也是為了將隱藏在歧陽的逆黨引出,一舉殲滅。”

“隨後便由你出征蕤山,殲滅叛黨?”蘇赤華想起慕容鴻之前曾跟她說過,他要去剿滅一窩山匪,“那端木蕙蘭和郁婕妤呢?”

慕容鴻道:“她們已經死了。”

蘇赤華聞言一笑:“果然是天家手筆,寧可言而無信,也絕不留下後患。讓你我去,也是因為咱倆長期執行這種任務,有個保障吧。”

慕容鴻點頭道:“你若覺得難受,我一個人可以的。”

蘇赤華搖頭道:“不了,我說過,若是不能帶蘇夔走,我會給他一個痛快。放心,無論怎樣,我不會背叛我的父親。”

慕容鴻知道勸解無用,便將具體的計劃告知給了蘇赤華。

……

是夜,身著皮甲的武士右手端著一碗飯,左手持著點燃的蠟燭,走進一處神秘的大牢。

大牢裏沒有燈燭,更沒有絲毫光亮,漆黑得宛若墮入無盡的黑暗,只有武士手中的燭火,能照亮他身旁兩三步的距離。

大牢裏很空,空的聽不到一絲哀吟,一絲呼吸,只有武士的腳步聲在碩大的空間裏回蕩。

武士憑著記憶,走到一扇鐵制的大門前,他順著燭光找到了那個僅可容納飯碗進出的小洞,把飯碗遞了進去。在這無邊黑暗裏唯一的一束光,也就此消失。

大門之後,兩只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著,伴隨著手動的移動,響起了沈悶的鐵鏈聲。

許久之後,兩只手終於摸到了飯碗,它們拋開了筷子,直接在碗裏抓起菜飯往嘴裏送,寂靜的黑暗中傳來了慌忙的咀嚼聲和喘息聲。興許是吃得太急了,他被嗆著了,咳嗽起來。咳嗽帶動了身體抖動,他的下肢傳來了錐心刺骨的疼痛,他忍不住張嘴大叫,然而那叫聲也因為喉嚨受了傷,變得嘶啞難聽。

如果有光,那一定能看到他睜大的雙眼,那眼睛布滿血絲,充滿了絕望、哀傷以及憎惡。

然而可惜的是,他睜大了眼,眼前卻只有黑暗。

他漸漸平靜下來,開始學著將那些情緒收斂回來,一點一滴的收回心裏,好似那是一片土地,他在土地上播下了種子。

他平靜下來了,隨之而來的便是渾身難以表述的疼痛。

疼,痛入骨髓,刺入靈魂,滋生恥辱。

恥辱,會使人心生怨恨,而怨恨,會使一個人,瘋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