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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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不知道師父有多大的來頭,也不知道他生前是善人還是惡棍,他已經恢覆的記憶碎片裏,只有和師父生活的點點滴滴,以及師父最後發了瘋似的要殺他。

他搖了搖頭,說道:“老實說,我並不清楚上行門究竟是多厲害的組織,我也不清楚師父的武功在世上是高是低,我只知道與他生活的十六年裏,他為我通經洗髓,日日督促我習武練功,未有一日懈怠,我對他武功的了解,只怕比他想象的更深。況且他年老力衰,而我年輕力強,他時常瘋魔,我卻時刻清醒,再加上當時強烈的求生欲望,殺他也並非不可能。”

那人說道:“道理如此,但空口白話,要我們如何信你?”

昆布想了想,說道:“師父的屍體在山谷裏,諸位若是不信,我可以帶你們去。只是我當時逃得慌,未來得及將屍體掩埋,谷中偶有野獸出沒,希望沒被叼走吧。”

有人吐出一口唾沫,罵道:“他媽的廢話連篇!”

昆布搖頭道:“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能可自證清白的東西了,諸位要殺要剮,盡管來攻,但我也不是一心求死之人,反抗之中若不慎傷了各位,還請見諒。”

那人氣急,提了刀就要上前,叫老趙的卻擋在他身前,上下打量著昆布。那人怒道:“老趙,你幹啥呢?”

老趙沒有理會他,而是問昆布道:“這十六年,他是不是還給你餵藥,讓你泡藥澡?”

昆布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老趙點了點頭道:“這十六年裏,只怕你過的也不甚舒心吧。”

昆布低頭不語。

從前年幼,只覺得師父養大他就已是天大之恩,至於期間對他是好還是不好,他沒有概念,只覺得或許人就是這麽個活法吧。直到後面師父紅了眼要殺他,他又在外經歷了這些許,回憶往昔,才發現師父對他稱不上好,連看他的眼神都是冰冷的。

老趙把一切看在眼裏,說道:“我大概知道你是誰了。”

昆布擡頭道:“我是誰?”

老趙道:“我並不說我知道你的身份,我只是知道,你對歐陽烈而言,是什麽了。”

說著,他抽出一把匕首遞給昆布,又拿了一個小罐子,對昆布說道:“給我點你的血,我去找顧神醫,若你真的就是那個人,只怕還得帶你去見他。”

昆布不明所以,倒是其他人聽見顧神醫三個字,似乎想起什麽似的,都不鬧騰了,反而以一種悲憫的目光看向昆布。昆布沒有猶豫,在手腕上割了一刀口子,再用內力一催,血就嘩啦啦流進了罐子裏。

老趙盯著罐子裏的血,說道:“夠了。”

他封好罐子,又去看昆布的傷口,只見那麽大的口子,已經開始結疤了。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見到此種奇跡,也還是忍不住驚嘆。

“我去找顧神醫,在我回來之前,你留在雁門郡哪裏都別去,事關你的性命,請相信我。”老趙皺眉嚴肅道。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如是,老趙帶著罐子馬不停蹄地走了,其他人則留下來調查蔣老的死因,而昆布,他被今天的事弄的滿腦漿糊,聽老趙的語氣,似乎自己還有性命之危。他不明所以,但好不容易有了線索,盡管可能與身世無關,但他並不想放棄。只是蔣老的死有些麻煩,他得想個法子讓這事有個圓滿的解決。

想著想著,已是月上梢頭,他信步之下來到一座小山。此山少有人來,再加月夜,更顯冷清孤幽。

他踏草踐石,尋聲來到一條小溪處,脫了鞋子坐在溪邊。

赤腳入溪,溪水冰涼的觸感瞬間自腳底攀升而上,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他睜開眼,看著倒映在溪水中的臉,月光悠悠,照得那臉陰晴不定,眼眸或明或暗。他取下纏繞額頭的衣布,傷口已經好了,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將布扔進溪中,溪水四濺,竟沾濕了置於溪邊的一雙繡花鞋。不過片刻,就聽一個聲音道:“你這人好沒禮貌,見女子衣物在此,不知躲避,反而濺水調戲,大膽!”

昆布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發現不遠處的石頭後躲了一個人。想來是自己太過專註心事,放松了警惕,竟沒發現周圍有人。

那人身形被石頭擋住,但從頭型發飾來看,卻是女子無疑。他道了聲得罪,便轉身離去。然而沒等他走多遠,便有一女子翩然落至身後。

“姑娘,你想怎樣。”他道。

那女子道:“奇了怪了,明明是你偷看我在先,怎麽這話的語氣,倒像是我在為難你呢。”

昆布嘆道:“姑娘,我確實不是有意。若有得罪之處,姑娘且說,該怎麽辦吧。”

女子道:“嘿,你這人。那行,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也要讓你脫光了待在溪水裏,被我用石子濺水戲耍。”

“你。”昆布聞言驚得轉過身,卻見一面貌姣好,眼若明月的女子。女子面貌甚是眼熟,他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姑娘莫要過分了。”他有些不耐煩道。

“過分?”女子笑道:“你偷看我洗澡,就這麽偷偷摸摸的走了,到底是誰過分?”

昆布道:“姑娘,你到底想怎樣?”

女子看著他,道:“嗯,要怎樣,我眼下也沒想好,不如你留個信物給我,我日後想到了,便用此信物向你討要。”

信物?

我身上哪兒來的信物?

昆布頗不耐煩,但他有沒心思與旁人糾纏,於是就在懷裏摸來摸去,還真摸出一只陶塤來。他盯著陶塤看了看,遞給女子道:“在下昆布,日後姑娘若是有事,便拿它來找我吧。”

女子搖搖手上的塤,忽爾發笑道:“你這人,好沒誠意,一只爛塤就想打發我?這塤隨處可見,我怎知你會不會耍賴不認?”

昆布道:“塤,隨處可見。可如此潑辣的姑娘,倒真是獨一無二,世間獨有。”

女子冷笑道:“別以為我會被你所騙,你連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日後有事,如何幫我?我讓人給你帶信,難道就說,那位潑辣的姑娘?”

昆布聞言一笑,忙點頭道:“是是是,是我的失誤,敢問姑娘芳名。”

女子聞言楞了一會兒,隨即認真回答道:“江蘺,我叫江蘺。”

昆布無意與她糾纏,施了個禮便趕緊離開了。這次女子也沒有追上去,而是返回溪邊,看著手上的塤發笑。

其實這名女子,便是蘇赤華。

今夜無事,她便化作女裝到這處白天發現的溪邊沐浴玩耍,沒想到正碰見昆布。而且看他那傻樣子,似乎忘了自己曾在莫亞那與他見過一面。她顛了顛手中的陶塤,開心一笑,也轉身回去了。

兩日後,郡守派人傳來消息,說是殺害蔣老的兇手已經找到。原是個殺人奪財的慣犯,那日進了蔣老屋子想偷些錢財,卻沒想被蔣老發現了,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死手。

蘇赤華和慕容鴻都感慨國不安寧,盜匪猖獗,只有昆布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模樣。

三日後,郡守府來報,說是曼東族有了動靜,要三人立即前去軍營商量對策。不料三人拉開院門,正好瞧見隔壁張嬸。

張嬸拉住蘇赤華的手,氣喘籲籲道:“你,穆姑娘,快……”

聽到穆柔兒的名字,蘇赤華有些緊張道:“穆姑娘怎麽了?”

張嬸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今早出來倒夜香,正好看到穆姑娘被她哥哥拉著走,她讓我轉告你們,若是某人心裏有她,就趕緊去追,否則天高路遠,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了。若是心裏沒有她,哎,就算了。”

蘇赤華道了聲謝,等張嬸走後就背著雙手,擡頭望天,邊走邊說道:“哎喲,穆姑娘走了哦,咱連她住哪兒都不知道,以後可怎麽找她喲,她烤肉還挺好吃的嘞,我還說找她學學……”

“你行了。”昆布打斷蘇赤華道:“慕容鴻走了。”

蘇赤華轉頭一看,果然沒瞧見慕容鴻了,忍不住咧嘴一笑,說道:“嘿,也還不傻嘛。”

昆布沒好氣道:“我看你挺傻的。”

“啥?”蘇赤華道。

昆布沒有理他,自顧自往前走了。

到了營地,蘇赤華和昆布直奔主帳,此時眾人正在商議禦敵之策。

“防什麽防,不如爽快點,領兵前去攻打平城。我就不信,他一個小小的城池,我還拿不下它。”

郡守道:“陳德莫要魯莽。平城易守難攻,若在以前,我們耗得起,但現在不能冒這個險。若此時戎國攻打雁門郡,或是圍住你,形成夾擊之事,後果不堪設想啊。”

陳德怒道:“真是憋屈!”

蘇赤華趁空隙問道:“怎麽了?曼東族出兵了?”

郡守道:“那倒沒有,只是探子回報,有戎國使者,進了曼東族的軍營。”

“必須增兵,”有將領插嘴道:“否則我們根本不是戎國和曼東族的對手。”

許江道:“若照往日,朝廷必有增援,可眼下形勢,朝廷是不可能再增派援兵了。我們能做的,便是在朝廷將內賊清除幹凈之前,守好北境。一旦國內局勢穩定,戎國也不敢輕舉妄動。到時何須援兵,僅憑我們,就能把曼東族殺得屁滾尿流!”

又有將領道:“說來容易,先不論朝廷要費多長時間才能平定滇南之亂,解決隴西危機。現在的關鍵是我們要如何才能抵擋住戎國和曼東族的聯合進軍?”

又將領聽不下去了,破口大罵:“狡猾的曼東族!平日裏見到我們都繞道走,現在落井下石不說,還把戎國給拉出來當靠山,他奶奶的,就只有這點鳥本事!”

說話的姓褚名山,大叫都叫他褚老三,為人豪爽耿直,打仗也是一好手,就是嘴快,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例如此時,此話一出,其他將士都閉嘴盯著他,氣氛一時尷尬,隔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笑出聲來。

褚老三不明所以,只奇怪道:“這有啥好笑的?”

郡守搖搖頭,說道:“事情已到如此地步,埋怨也是無用,為今之計,還是多想辦法,如何才能守住雁門郡,守住並州。我已將情況告知太守,請太守想辦法調些兵力過來,不過……”

“不過”為何,大家都心知肚明,也不再多問,繼續商議應對之策,只是免不了會偷看一眼蘇赤華。蘇赤華自是知道為何,可她也是毫無辦法,只能坐在椅上喝茶,全當沒看見。

終於有將士忍不住了,問蘇赤華道:“不知殿下可有法子從別處調點兵力過來?”

蘇赤華眼也不擡,便道:“若是能調,早就調了。眼下隴西和滇南的戰事吃緊,尤其是隴西,已經打到了天水郡,一旦天水郡失守,那王都危矣。此時兵力大多去了這兩處,想調也沒處調呀。”

許江無奈道:“並州失守,王都也是岌岌可危呀。”

蘇赤華道:“確實,但我們只要穩住戎國,不讓他出兵,那並州之危便低於隴西、滇南。許將軍,別怕,我還在這兒呢。”

許江還要再說,卻被郡守阻止,郡守道:“國家危難,增援之事,就別想了。當務之急,是如何擊退曼東族,穩住戎國。”

擊退曼東族不難,難的是如何迷惑戎國。就在此時,一直沈默不語的昆布發話了。

“在下讚同陳德將軍所言。”他說道:“與其坐等不安,不如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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