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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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布看了眼眾人,繼續說道:“我們現在擔心的,其實就是在作戰中被戎國察覺咱們是孤軍守城。若我們能在戎國察覺此事之前就解決曼東族,不就好辦了嗎。”

陳德道:“道理誰都懂,關鍵是要怎麽做,別盡說些有的沒的。”

郡守瞪了眼陳德,示意昆布繼續說下去。昆布道:“雖然我們兵力不足,但紇骨旭被抓時,曾說他叔父會率領曼東大軍踏平雁門郡。我後來問過其他人,他的叔父紇骨丹是曼東族大軍的副將,聽說曼東主帥是曼東族長的親弟,本身沒什麽本事,行軍作戰全靠紇骨丹,是麽?”

許江點頭,說道:“即便如此,只怕也沒什麽用,畢竟這種大事,豈會因一個人有所改變。紇骨丹是個硬漢子,很難讓他屈服的。”

昆布又問道:“那主帥呢?”

褚老三插嘴道:“這個人我知道,打過幾次交道,滿嘴跑野馬,自以為腦袋頂呱呱,其實裏面全裝的馬屎。”

褚老三此話一出,其他人深以為然,昆布笑道:“既然如此,我有個想法,大家先聽聽。”

昆布將心中所想細細道來,其他人本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麽所以然來,然而聽到後面,越聽越覺可行,待他說完,許江都扒著昆布的肩膀想讓他留在軍營裏了。只是蘇赤華坐在一旁,讓許江不好明面上挖人,只能憋在心裏,想著以後找機會拉攏昆布。

“既是如此,咱就先這麽辦吧,能成功最好,不能成功,也就是硬打這一途而已。”郡守說道。

眾人又商議了些細節,蘇赤華坐在一旁聽著,壓根插不上嘴,之後郡守留他們在府裏吃飯,兩人憂心慕容鴻的事,便推遲回去了。只是在路上,蘇赤華時不時轉頭看向昆布,那眼神直把昆布看得發毛,摸著自己的臉說道:“我臉上可是有什麽東西?”

蘇赤華搖頭。

昆布道:“那你老盯著我作甚?”

蘇赤華道:“你手上的鐲子,什麽時候取掉的?”

昆布道:“就尹川來的那天,我找到一個鐵匠鋪老板,他給我取下來了。”

蘇赤華不疑有他,繼續問道:“你知道我是皇子,還以這樣的口氣與我說話,不怕我生氣?”

昆布笑道:“你要是希望我能謙卑對你,之前又何必隱瞞身份?既然你不喜歡,我自然也不必假裝。”

蘇赤華往後退了兩步,上下打量昆布道:“我相信世上有聰明的人,但我不相信這世上會有聰明到能對從未接觸過的事物提出獨到而縝密見解的人,昆布,你的身世一定不一般,在你失去的記憶裏,你肯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你跟我回歧陽吧,我帶你去見老師,他老人家見多識廣,定能幫到你的。”

昆布搖頭道:“不了,我已經有線索了。”

蘇赤華驚訝道:“你想起來了?”

昆布道:“只記起來一個人,但也足夠了,順藤摸瓜,總能得到我想要的。”

蘇赤華道:“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嗎?”

昆布道:“我師父。”

蘇赤華道:“你師父?如此也好,只要找到他,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昆布卻笑道:“找不到他了。”

蘇赤華道:“為什麽?高人都愛雲游四海?”

昆布道:“不,我殺了他。”

蘇赤華停下腳步,腦袋裏一個轟隆,感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

她與老師的感情很好,親如父女,是以不免認為天底下的師徒關系皆是如此,卻沒想冷不丁碰到個弒師的,如何不讓她驚詫?

蘇赤華楞了半晌才緩過神來,有些吞吐道:“為什麽?”

昆布道:“忘了,只記得他要殺我,我為求生,反殺了他。但我知道他是誰,尋著這條線索找下去,總會有結果的。”

蘇赤華還想再問他師父是誰,但想到這問題有些越矩,便憋著沒問。昆布卻說道:“所以,我要走了。抱歉,雁門郡如此形勢,我卻為了一己之欲提前離開。”

蘇赤華驟聽昆布將要離開,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人家恩情已還,又不是自己的侍衛,有什麽理由去阻攔呢?蘇赤華只好笑道:“你該去就去吧,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別斷了。”

昆布起身稱謝,兩人一路無言回了宅院。

是夜,蘇赤華坐在床邊對月出神,忽然看到一個身影翻窗出了院子,她知道那是昆布,興許是不想明日分別離愁吧,所以決定今夜不告而別。蘇赤華嘆了一口氣,心情全無,又把拿出的女裝放了回去。

沒多久慕容鴻也回來了,她急匆匆跑下去詢問情況,慕容鴻卻只是說道:“我會找到她的。”

這言語,這失落的神情,想來是沒見到人了。

老天爺就是這樣,在你覺得事事順心的時候,突然給你使個絆子,讓你冷不丁蹌踉一下。而對蘇赤華和慕容鴻而言,這蹌踉不止一下,還是兩下,第二下就是隔天傍晚傳來消息,紇骨金傲骨凜然不肯進食,終於在饑餓和重傷的雙重打擊下去世了。為此,紇骨旭和其餘丹赫部人鬧騰了許久,險些把牢門沖破,最後還是請了諸位將軍去才壓下了敵人的怒氣。

紇骨金的死給原本制定的計劃添了一些麻煩,好在問題不大,改過之後也能照常進行。只是慕容鴻也沒想到昆布竟能想到這些,著實驚訝了一番。

第二天探子回報,說是曼東大軍早已收到戎國要求進攻的消息,只是不知為何,主帥赫連珪一直壓著紇骨丹不許出兵。許江聽後拍案叫好,說道:“定是赫連珪擔心紇骨丹會為了被俘的族人叛變,所以才不許出兵,他定是在等戎軍到達。”

陳德道:“戎軍還等著觀望呢,怎會輕易出兵?”

許江笑道:“這就是咱們的機會了。”

當夜,悲傷過度以至暈厥的紇骨旭被族人叫醒,只是紇骨金死後,他就繼承了父親的傲骨,至死不吃敵人之食,所以雖然醒了,但也餓得頭腦發暈,還是半瞇著眼睛養神,族人勸他喝點水,他也是轉過頭去毫不理會。族人無法,只能哀嘆。只不過紇骨旭不吃,牢房外的獄卒卻吃得歡樂。

今日老獄卒的孫子滿周歲,雖說上頭下令所有人不得休息,但他還是去外面買了些鹵菜回來給大家夥吃,權當慶祝。看守牢房本就是件枯燥緊張的事,有個由頭讓大家圍在一起吃菜聊天,也是挺不錯的。

“只可惜沒有酒。”一名新來的年輕獄卒爵著菜說道。

老獄卒道:“若在平時,你少喝點倒也沒啥,只是現在關著的都是重要人物,馬虎不得。”

年輕獄卒道:“都關在牢房裏呢,難道他們還會縮骨功,自己鉆出來?”

老獄卒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你就不懂啦。”說完又拿出一包新的鹵菜拿到牢門前,說是專給紇骨旭買的。

“我瞧王子久未進食,許是牢房裏的飯菜不好吃。這是城裏最出名酒樓的鹵菜,可好吃了,王子吃點吧。”牢裏的人接過了,嘗過之後確定無毒,就遞給紇骨旭。只是紇骨旭傲骨仍在,閉著眼睛當沒瞧見。老獄卒也不在意,靦腆一笑又回桌上去了。

年輕獄卒道:“我說你也忒好心了,孫子滿周歲,請我們就算了,連犯人都請啊。”

其他獄卒道:“嘿,你這臭嘴,有的吃就不錯了,話多!”說著眼睛往老獄卒處使勁轉,年輕獄卒這才想起來,老獄卒本就是丹赫部的人,只是年輕時娶了個雁門郡的老婆,當了上門女婿,這才在此處生活了幾十年。

年輕獄卒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尷尬一笑,卻又不知該說什麽。老獄卒見狀笑道:“現在是犯人,過段時間興許就不是了。”

此處一出,年輕獄卒立即好奇道:“這話怎說?”

老獄卒說道:“我今日從郡守府匯報回來,聽見郡守他們商議說,已經派人勸降紇骨丹,只要他願意來晉國,郡守就會上書陛下,讓丹赫部在晉國安家落戶,舉薦紇骨丹入朝為官。這事由九皇子做擔保,準沒差。”

年輕獄卒轉頭看了眼牢房裏的人,驚訝道:“還有這等好事?如果紇骨丹答應,那他們不就都得放出來麽?”

其他獄卒紛紛說道:“確是好事,在北方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不僅要遭受曼東族的盤剝,還得給戎國進貢,想想咱們多好啊,哎呀,吃飽穿暖,日子和美。”

一群人邊吃邊說,邊說邊笑,慢慢的,竟都漸漸睡著了,只有老獄卒還清醒著。

老獄卒嘆了口氣,走到牢門前跪下,說道:“王子,你醒來吧,我放你走。”

見紇骨旭沒有動靜,老獄卒繼續說道:“我在菜裏下了迷藥,不多,撐不了多久。王子,郡守想以你們威脅紇骨丹大人,只要他不答應投降,就會殺了你們。我雖在雁門郡生活了幾十年,但終歸是丹赫部的人,又見您與族長的傲骨,實在是不忍心,這才冒險救人,還請王子不要多心。”

紇骨旭睜開眼,問道:“我們走了,你怎麽辦?他們定會懷疑到你身上。”

老獄卒笑了笑,說道:“我一把骨頭了,本來也活不了多久,多一天少一天,沒差別的。”說完打開了牢門,又拿出一張地圖,說道:“我這地圖上標了一條小道,可以通往城外,王子一切小心。”

紇骨旭走出牢房,接過地圖,對老獄卒千恩萬謝後揮手示意眾人跟著一起走,老獄卒見狀忙道:“王子不可!”

紇骨旭奇道:“什麽?”

老獄卒道:“現在夜晚巡邏的人多,太多人走,會引起士兵註意的,而且他們醒來了,發現牢房一空,立馬來追,王子也是走不掉的。”

紇骨旭道:“那怎麽辦?”

老獄卒道:“王子與一人換裝,自己走吧。少一個人,其他人再多打打掩護,獄卒們也難瞧出來,這樣至少能拖得幾日時間,王子就安全了。”

紇骨旭轉頭看了看族人,族人們也覺老獄卒所說有理,都紛紛退回了牢房,只留下一個身形與紇骨旭相似的人與他換了衣。

紇骨旭走後沒多久,獄卒們紛紛醒來,大驚之下先去查探牢房裏的人,看到牢門緊鎖也就放心了。只是見幾個人圍在紇骨旭身邊,想來是紇骨旭太久沒吃東西,眾人擔心,便又把老獄卒的鹵菜往前推了推,說道:“吃了吧,餓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年輕獄卒則摸著頭道:“奇了怪了,怎就睡著了,好在只是瞇了一會兒,沒出啥事。誒老頭子,是不是你這菜有問題啊。”

老獄卒佯裝睡醒,拍打著臉道:“呸,有問題我自己還吃?”

有人去聞那菜,然後說道:“哎呀,剛才盡顧著吃,都沒察覺這菜一股子酒味。定是酒樓後廚又把堂食客人吃剩的菜混在這裏面了,那菜沾了酒,酒樓裏自糧的酒後勁又大,再加上咱們連著幾日勞累,就醉過去了。”

有人怒拍桌子道:“幹!上次我去吃飯就發現這事兒了,吵了一架,他們還敢!生意不想做了!他奶奶的,等這裏的事情忙完,看我不掀了他家的桌子!”

“真的?難怪我前幾天去吃飯,覺得有碟子菜時新鮮時酸澀,原來還有這回事。嘖嘖,我下次再也不去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說著,也都沒註意牢房裏的事了。

而這邊,紇骨旭按著老獄卒給的地圖走,很順利就逃了出來,他撒丫子往北跑,跑了半夜,腿都快跑斷了,才終於到了曼東大營。

守衛識得他,趕緊讓人把他擡到紇骨丹的營帳裏,紇骨丹瞧見侄兒的模樣,心中雖痛,臉上卻無變化,只命人端來飯食,再準備點熱水給他洗洗。紇骨旭許久沒吃飯,見了飯就跟頭狼似的,直接上手抓著吃。紇骨丹在一旁看著,拍著他的背道:“慢點吃。”

紇骨旭吃飽喝足,打了個飽嗝,而後大哭道:“叔父,爹爹死了!”

紇骨丹說道:“別哭,仔細說給我聽。”

紇骨旭抹去眼淚,從他們攻打萬寧城開始,說到老獄卒救人,而後跪在叔父面前,說道:“請叔父許我參戰,我要殺盡晉狗,給父親報仇!”

紇骨丹不置可否,只讓紇骨旭去休息。

叔父的反應讓紇骨旭心生擔憂,忍不住問道:“叔父不會是想答應投誠吧?”

紇骨丹搖頭道:“根本沒有晉人來找我。”

紇骨旭道:“什麽?”

紇骨丹道:“旭兒,你真以為雁門郡的門是那麽好出的?那個老獄卒,會豁了性命來救你?”

紇骨旭道:“老獄卒原是我們族人,有什麽……不可能?”

紇骨旭越說越沒有底氣,是的,一切都太順利了,只是他急於逃命,沒有想那麽多。

紇骨丹見侄兒不說話,也明白他反應過來了。

郡守想要勸降他是真,不過勸降的使者不是別人,正是紇骨旭,而放回紇骨旭,也是郡守拋出的誠意。

紇骨丹讓人帶紇骨旭先去洗漱,紇骨旭走到門口,又轉頭問紇骨丹道:“叔父,牢房裏還有族人,你,你會救他們吧?”

紇骨丹不置可否,只讓紇骨旭走了。

紇骨旭離開後,親兵阿東進了營帳,問紇骨丹道:“將軍,要不要考慮下晉人的提議?”

紇骨丹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阿東則憤恨道:“將軍,難道你忘了,是誰害得族長去攻打萬寧城的嗎?要不是赫連珪暗中派人劫下了您給族人過冬的物資,又假借您的名義誆騙族長,族長怎會幹這種蠢事?現在正是機會,與晉人聯手,拿下赫連珪,為族長報仇!”

紇骨丹看著阿東,說道:“然後呢?你要拋棄生活了世世代代的土地嗎?你要拋棄留在家裏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嗎?一旦我們殺了赫連珪,他們就沒命了呀。”

阿東道:“可這仇就算了嗎?”

紇骨丹拍拍阿東的肩膀,說道:“仇,我一定會報,但我們不能因為有了仇,就忘記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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