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16樓已經將近十點，屋裏一片漆黑。

她拍亮門口的開關，客廳頂燈灑下凝白的光線，換好拖鞋，人徑直走去了臥室。

拍亮臥室燈，路詩視線落在靠窗的書桌上，那裏排列了一堆拆好的快遞，產品盒子裏大多放置著卡片，基本都是手寫體。

快過年了，這些都是品牌送的公關禮物。有香水、護膚套盒、飾品…甚至還有不少零食茶飲。

路詩倚在桌邊，挑出一款柑橘香水，擡高手腕噴了上去，細密的水汽在橙黃光線下像是揮灑金粉，兩秒鐘的如夢似幻很快如煙花泯滅，再無蹤影。她將手腕移到鼻端，垂眼嗅下，果味明顯，甜而不膩，還挺好聞。

一室沈靜，呼吸可聞，少傾，香水瓶蓋“吧嗒”扣上，路詩兀自笑出了聲。

中午聞旭從健身房回來，路過菜店選了些食材，掃碼付了款，手上拎著一兜肉菜，剛出了店門就被隔壁驛站的小哥喊住，聞旭駐足看他，一臉不明所以。

小哥正在門口倚墻抱臂抽煙，瞇縫著眼睛笑盈盈的瞧他，待嘬煙的嘴吐出一圈白霧才緩緩道：“你老婆的快遞打算什麽時候取？”

聞旭怔了幾秒，剛從北京回來就幫她取了一堆，今天沒聽她說有快遞。等會兒……老婆？

聞旭登時眼底眉梢都染了笑，咧開嘴報了個手機尾號：“2570，路詩，現在就取。”

“裏邊有人，他幫你取。” 小哥努努下巴，示意他進去。

聞旭頷首點頭，長腿剛跨步到門口，耳邊又灌進一句：“你也不管管你老婆，天天買買買，就她的快遞多。”

聞旭回頭與小哥對視一眼，笑容更深了些：“喜歡買就買，老爺們賺錢就該給媳婦兒花。”

“兄弟覺悟就是高，難怪我討不到老婆。” 小哥嘿嘿一笑，繼而拍了下他的肩膀。

聞旭抿唇笑著，沒再多說什麽，心間早被“老婆”這倆字撐滿，簡單的倆字，信息量大到運算困難，腦核一瞬宕機。

上到16樓，聞旭特意把快遞拆好，一個個禮盒擺在路詩的窗邊書桌上。她看他一進門就哼著曲兒心情很好的樣子，好奇問：“彩票中獎了？”

聞旭斜她一眼，嘴角的笑還高掛著：“小財迷，你當我是你呀。”

“那是中了什麽毒？”

聞旭走進她，眉眼彎著，笑嘻嘻的問：“叫一聲老公好不好？”

路詩登時瞪大了雙眼，眨巴幾下，嬌嗔道：“什麽情況，好奇怪啊你。”

“不叫？”聞旭將她整個人抱到腿上，手臂環在她的腰間，兩指猛掐一下：“真不叫？”

路詩吃痛，皺眉兇他，聞旭莞爾一笑，露出整齊的小白牙：“你不叫我叫……老婆。”

路詩噗嗤一聲，笑開了顏，卻依然嘴硬的喃喃：“好肉麻啊你。”

聞旭喚她吃中飯的時候，才把取快遞的插曲講給她聽，路詩嘴裏噙著菜，眼睛跟著笑，心想：有這麽高興嗎？

“老公、老婆？”路詩自言自語著，唇角彎了兩下。

下一秒，客廳門被叩響，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路詩輕挑了眉毛，往客廳走，“誰呀？”

“是我…李醒。”

路詩眉心擰緊，正在疑惑之時，門外又出了翁翁的聲音：“張心穎喝多了…我不知道密碼。”

“哦…哦”路詩忙不疊的開門，看到眼前這一幕，楞怔了幾秒。

李醒弓著身子，額角不斷滲著汗珠，背上的小穎子壯士像個實心的龜殼，著實壓的李醒氣喘籲籲。

把張心穎安頓到床上，路詩捏了條濕毛巾，幫她擦著臉，回頭瞥了眼餐椅上的李醒問：“今天是怎麽了？從沒見她喝這麽多過。”

李醒偏過頭對上路詩的目光，有些猶豫的說：“唉…說起來…也怪我。”

“什麽意思？”路詩問。

“她隔三差五的往我們工作室跑，每次去還外帶一堆的奶茶零食請我們工作人員”李醒雙手交握撐在桌面，垂首搖頭嘆氣：“昨天我就沒忍住，說了幾句。”

路詩擰眉：“說什麽？說張心穎？”

李醒朝路詩看過來，不停擺著雙手，慌張解釋：“我跟沈哲說，‘張心穎喜歡你，為了你才拼命減肥，這你應該清楚。她還在電臺實習，也沒啥工資，小姑娘每次來都請全組人喝奶茶，別管大錢小錢，你要沒這個意思就別吊著人家，趁早說清楚’……”。

路詩舒了口氣，收起毛巾，垂眸看看滿面潮紅的張心穎，平靜道：“你做的沒錯，不怪你。”

李醒不自在的撓撓腦袋，起身準備告辭。

路詩聽到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響，擡眸看去，李醒已經幾步到了門口。路詩緊跟幾步，滿臉歉意：“哎呀，看我，進門都忘了給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李醒雙手插在棉服口袋，笑著說：“不用麻煩了，我走了，你看著點她。”

路詩鄭重的點點頭，看著他跨出了門，吧嗒落鎖。

酒後容易口渴，路詩倒了杯水擱在張心穎的床頭，目光掃見桌面那只美少女水晶球，兀自搖了搖頭。

路詩又看向熟睡的張心穎，她的臉色沒那麽“關公”了，不過臉頰鼻頭依然紅紅的，看著怪滑稽。

“你說說你，怎麽就這麽軸，兩條腿的男人這麽多，你就不能換個人喜歡？”路詩撇了下嘴，含糊的嘟囔。

洗了澡躺在床上，已經十一點多，路詩摸到床頭的手機打開，有幾條未讀信息。

聞旭：過年有什麽打算嗎？

聞旭：想不想去新加坡。

聞旭：還是先看看你奶奶？

路詩思忖了一會，過年旅行貴的要死，才不能讓你去當冤大頭，於是回：看下奶奶，就在江城，你陪著我就好。

對面很快回覆了四個字：好的老婆路詩不禁被逗笑，情緒控制大師啊，剛剛還冷著臉嚇死人，於是故意不買賬：信號不好，改天再聊對面依舊是四個字：好的老婆路詩：臉皮真厚對面：老婆說的對路詩：……睡覺對面：好的老婆半分鐘後對面又補充了一句：老婆不在的被窩好冷啊路詩感覺再聊下去能連載出一本長篇小說，索性切出對話框裏，無視之。

主頁上通訊錄好友請求＋1的紅色還在，路詩點進去，不出所料的備註是邵陽哥，她撐著下巴想了一會，點了通過，給他改了備註：於邵陽。

對方在五分鐘後來了消息：明天見路詩禮貌回：好的周三中午聞旭依然喊了她吃中飯，趙景謙也在，這小子徹底放寒假了，前幾天的假期補課也都結束了，可不嘛，再過一周就是新年了。

中飯結束後，她匆忙去了公司開會。

臨近年關，也沒什麽恰飯安排了，大多內容主題都是“年終覆盤”、“寵粉抽獎”“新年計劃”……還是原來的配方原來的套路。

倒是著重明確了員工宿舍的地址，人員分配，沒做強制要求，只說按著順序報名。

大網紅們看不上，新人小博主已經一窩蜂的上去填表。

路詩坐著等了會，看張姐沒有其他指示，便起身出了會議室，迎面就碰上了於邵陽。

他今天是一身黑色的西裝，襯衣是暗紫色的，領結綢緞質地幽幽的色澤精巧點綴，黑與紫，蠻高級的配色。

“我送你吧。”他說。

路詩對上他的目光，這才註意到他今天的劉海全都被定型到了腦後，露出整片的額頭，五官更顯深刻，那股子陰柔也一並撲面而來。

“行，那走吧。”路詩收回視線，好整以暇。

該來的躲不掉，一次說不清就兩次，她自認和於邵陽確實沒什麽深仇大恨，他也確實如他所言，並沒有傷害過她。

兩人到了一樓，司機已經將車開在了樓口的平臺上。

於邵陽並沒著急拉車門往後面坐，單手插兜，從容站定，等司機從車裏出來，淡淡的說了句：“你下班吧，我來開。”

司機一瞬無措，瞄了眼於邵陽身後的女人又收回視線，接連點了點頭，讓開一幾步，給於邵陽騰出過去駕駛座的空來。

“過來吧，詩詩。”於邵陽在駕駛座坐定，下巴微擡，示意路詩坐來副駕。

路詩微點頭，繞過車頭，拉開車門，擡腳坐在了位子上。

於邵陽偏頭看她一眼，又回過視線，換擋，腳踏油門，車子緩緩駛離。

今天的天霧蒙蒙的，遠空都是落寞的藍灰調，像某種情愫，撥不開，看不透。

“送了你，我就去機場了，過年要在美國待一陣。”於邵陽邊說邊擡手忪了下領結。

“哦。”路詩淡淡的應。

於邵陽斜過視線看她，又轉過眼來：“做好準備吧，年後你會比較忙，幫你談了幾個綜藝，還有幾個劇，年後張姐會聯系好老師給你培訓。”

“培訓什麽？”路詩隱隱不安。

“形體、禮儀…演技…挺多的，我也不是很懂，別擔心，給你找的老師都是專業的。”

“你這是…要捧我當明星？”路詩蹙眉疑惑。

“怎麽？不想？”

正值紅燈，於邵陽在一列人行道前穩穩剎住了車，幾秒後，白線兩頭的行人拔足前行。

路詩一一略過這些行人，公司職員、外賣員、清潔工、帶孩子的婦人、步履蹣跚的老人……他們大都如同這沒有活力的鬼天氣，表情麻木，行色匆匆。

“有機會給你，不想抓住？”於邵陽盯著眼前的人間百態，補充道：“來來往往這些人，多少都是疲於奔命，只為世間碎銀幾量……”

“邵陽哥，我合同五月到期…說實話…我沒打算再續約。”路詩說。

於邵陽輕笑兩聲，偏頭看她一眼：“那我就只給你接合同期以內的工作，五月到期，是續還是走，都隨你。”

綠燈亮起，車子從新啟動，車廂內安靜了幾秒，兩人各有所思。

“詩詩，你送我的那雙鞋我還留著，接我媽回北京去了趟鎮上，當時我走的時候囑咐她千萬別扔，她還真幫我留著，就去義桐市高見你穿過一次，還跟新的一樣。”

路詩側過臉視線落在他的臉上看了一會，後又垂首：“那個高中是我媽托了教授的關系進去的，出了那樣的事，我媽只覺得我丟人，幾次提醒我，再和一個男生有瓜葛高中就不要讀了。”路詩若有所思眼眶跟著泛紅濕潤。

於邵陽握方向盤的手緊扣著皮層，指節用力到發白。

“那天你來找我，我很害怕，害怕我媽認識的老師會看到，還害怕你……”女孩已經哽咽的抽泣。

“怕我什麽？”於邵陽捏起中控告一張抽紙遞了過去，神思跟著心疼。

“鎮上到義桐市也就三個小時，這距離說近其實也很近，我整個高中三年都恨不得自己能隱形，生怕稍一活躍，被人註意到，挖出之前的種種，你突然來看我，還跟我說喜歡我，我當時只有害怕，各種害怕…對不起，我當時是真的口不擇言，太著急了，就想著怎麽樣能讓你趕緊離開……”

於邵陽將車子停在路邊，看著眼前的淚人，下意識的喉結滑動，他擡手撫上她的腦袋：“你怎麽不早說呢？當時就應該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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