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鎮就如它的名字，放在中國地圖上不過是夏日繁茂大樹上的一片綠葉，小得可憐。

路詩就在這裏出生、長大。

八歲那年學期末，她考了全班第一。翌日，父親難掩興奮的起了大早帶她來到鎮廣場的汽車站等車。

這是一早定下的，考了第一，帶她去義桐市旅游。

路詩聞不得汽油味，幾次周邊的短途乘車經歷都吐得一塌糊塗，那次三個小時的車程足以成為童年陰影。

父親手拎著塑料袋，見她一皺眉就趕緊撐到面前，心疼又無奈，表情有點滑稽。

他說：“這兩年礦上效益不錯，爸爸爭取攢點錢買個小汽車，每天帶你多坐坐就不暈車了。”

路詩正泛著惡心，哪裏會相信這種以毒攻毒的鬼話，緊忙皺眉擺手：“千萬別買車，不用坐，老遠聞見汽油味就想吐。”

父親溫溫的笑著，手掌親昵的撫摸她的後腦：“你得多出去，不光不會再暈車，還會看見很多不一樣的世界。”

下了車，太陽已經開始在頭頂炙烤大地，六月底的正午，熱浪滾滾。

父親把行李安頓在旅館，問了店主公交路線，拉著路詩便去了公交站。

13路公交車緩緩駛來，父親拉她擠在前門上車，售票的阿姨掃過路詩一眼：“超一米二了，小孩得買票啊。”

父親笑著遞上零錢，似乎早有準備，售票員利索的將錢塞進挎包，手指在嘴邊撚把唾沫，撕了兩張車票給父親。

路詩摁著胸口，眉毛蹙得豎起，這車可真夠擠的，人挨著人，除了惡心的汽油味，稍一呼吸都是腥臭的汗味兒。

父親手拉著上方拉環，將路詩摟在腰間，囑咐她：堅持一會，很快就到，想吐他手裏有袋子。

路詩閉著眼點頭，只求趕快下站。

父親卻忽然很鄭重的問她：“剛剛在站臺教你怎麽坐公交車，怎麽看站牌，你都記住了嗎？”

路詩不耐煩的點頭：“記住了，會坐了。”

那天父親先帶她去了市中心的人民公園，到底是小孩子，玩起來就全忘了暈車的難受。

那是她第一次坐旋轉木馬，第一次玩碰碰車，第一次升到高空透過摩天輪轎廂玻璃俯瞰這座繁華的都市。

父親特意和朋友借了相機，這些第一次都被他框進了鏡頭裏。他不懂什麽構圖，也不會指導什麽動作，照片裏的她，要麽是居中傻笑，要麽是遠遠的一個全景，只為記錄這美好的瞬間。

第二天父親又帶她去了城南的動物園，等公交的時候，父親盤著胳膊一聲不吭的跟著她，昨晚說好的，今天坐公交讓路詩來帶路。

路詩在動物園裏見到了電視上才看過的真容，她站在長頸鹿的面前才切實感受到，原來它的脖子真有這麽長啊，原來它不光吃樹葉，還吃她手裏的胡蘿蔔……

回鎮的大巴上，路詩明顯沒有來時那麽暈車了，父親笑著說：“再多坐幾回，上車一點反應都沒了。”

路詩點頭肯定，想了一會，問了一句記憶深刻的話：“爸爸，這個世界到底有幾個義桐市啊？”

父親微微蹙眉：“就一個呀。”

“可是我們一會坐車到人民公園，一會又到了動物園，還去了百貨街…每個地方附近看起來都不一樣，都像新的地方。”

父親搖頭笑了會，捏著她的臉說了句“小傻瓜”，接著又鄭重道：“詩詩，我們的小鎮是個很小很小的地方，想比之下，義桐市就大太多了，它還分了很多的區，要轉完這裏，需要開著車才行。這和我們鎮上不一樣，兩條腿就能丈量出來，不過…義桐市也就是我們省內的地級市，我們還有省會江城，那裏更大更繁華，江城還有國際機場，你可以坐著飛機去比它更廣闊的北京、上海，也可以直接飛出國門，去到地球的另一端……”

路詩若有所思的點頭，光是這一次來義桐市就讓她覺得世界如此之大，何況還有更廣闊的的地球另一端，八歲的井底之蛙深受震撼。

之後父親每逢假期都盡力帶她出去，只可惜，好景不長，兩年後，父親就煤礦出了事故，外面的世界也暫時合上了。

於邵陽比路詩大四歲，老家是小葉鎮不遠的山腳村莊。

路詩現在都記得，第一次見於邵陽，幹瘦黝黑，穿著寬松的棉布背心，肩頭有幾個小小的洞眼兒，下身的黑色棉質運動褲膝蓋泛著白，明顯洗滌多次發舊的樣子，他腳上是雙塑料拖鞋，接縫處有明顯的開裂，註意到路詩的目光，他的腳趾下意識的向後蜷縮了一下。

於母地道的農村女人，秋收春種都要常回村去照看地頭，她僅僅初中文化，卻對於邵陽上大學格外執著。為了兒子上高中，特意租房在小葉鎮，剛好就和路詩做了鄰居。

小鎮上的消息總是飛快。

從奶奶那聽說，於邵陽的父親和於母是一個村的，學習好，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北京氣象局工作了一年，正趕上留學熱，毅然去了美國邊刷盤子邊學語言繼續讀研。

此時，於母已經生下了於邵陽，隨著書信電話越來越少，村裏人當面不說，背地裏早就把她定義成可憐的棄婦了。

小葉鎮的人也是一樣，捧高踩低似乎是小地方的通病。

背地裏，這農村過來的母子倆稱號就是“鄉巴佬”、“土寡婦”。

這種可笑的地域歧視並不單單針對他們母子倆，有一陣，院裏搬來一家三口，張口的四川話讓鎮上人新鮮了好一陣。

“他們說鞋子是孩子！”，他們說蛋炒飯是電炒飯“，“他們說騙人是謔爸爸”……

沒多久，這三個外來四川人，就被私下稱呼為“南蠻子”。

路詩覺得這些外號很不禮貌，相反，她還挺喜歡對門的四川女人，她常常背上馱著孩子，滿面笑容的做一桌辣食，喊路詩和於邵陽來吃。

於邵陽不太能吃辣，擰眉皺鼻的樣子，每次都被路詩取笑。他也不惱，微微笑著，灌下幾口白水，悶著頭多扒幾口米飯。

於邵陽絕對是遺傳了父親的智商，理科類一點就通，自然也成了路詩的免費家教。奶奶也很喜歡他，於母回村農忙的時候，就特意招呼他來家裏吃飯。一來二去，兩家熟的像是親人。

記得有年暑假，於母特意騎來了三輪車帶著於邵陽、路詩還有奶奶去山上玩。他們去了於家的桃園摘桃，路詩眼饞的揪了一顆紅桃，衣服蹭下就往嘴裏塞，於邵陽慌忙一把奪過：“傻呀你，有農藥，還有毛，給你洗洗再吃。”

路詩撓撓頭發，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於母蹲坐在地上往筐裏規整桃子，她看看路詩又看看水盆邊認真洗桃的於邵陽，砸了下嘴，隨即笑著說：“邵陽呀，你看詩詩長得漂亮不。”

於邵陽洗桃的手頓了一下，分了一些目光看去路詩又迅速垂眸：“嗯，漂亮。”

“給你當媳婦兒，喜歡嗎？”話落於母自己先哈哈笑了起來。

於邵陽耳根瞬間透紅，梗著脖子皺眉嗔道：“說什麽呢？她才多大。”

奶奶聽得想笑，跟著起哄：“詩詩，你看邵陽俊不？”

路詩正踮腳掐著樹上一顆粉桃，大概聽出這話間的拉郎配：“邵陽哥可是要考清華北大的學霸，才不會在兒女情長上浪費時間。”

於母斂目點頭，看向於邵陽：“詩詩說的對，現在好好考上大學，你有出息了，才能給媳婦兒更好的生活。”

於邵陽傾身過來，摁了中控臺下方，置物倉被彈開，他取出兩瓶水，擰開，遞給路詩一瓶。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我父親了，”於邵陽擡高下巴喝下一口水，喉結自然滾動：“大二那年他忽然聯系到我，讓我去美國。”

於邵陽忽然轉頭，狠狠的說：“其實我很恨他，到現在都恨。他美國的兩個兒子，一個吸｜毒成癮早就是廢人，小兒子不學無術草包一個。他是看我考上了名校有點出息才想召我去美國。”

路詩看他一眼，轉頭呷了口水，繼續默不作聲。

“詩詩，我知道我現在的狀態對你來說很不公平……我的婚姻只是一種手段，集團內部分派明顯，只有父親的支持是不夠的，我需要自己的勢力！你放心，這些年我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三五年的時間，順利繼承了於氏，我會和她離婚，”於邵陽捏緊礦泉水瓶身，目光籠著路詩，“我和她沒什麽感情，離婚後會按承諾給她和她的家族想要的利益…至於，至於宋喬喬就更不值一提…她只是長得像你…我是個男人，有正常的需求……”

“邵陽哥，”路詩打斷他，弱弱的說：“先走吧，別錯過航班。”

於邵陽嘆出口氣，看了她幾秒，悠悠回身，擰開鑰匙，提檔上路。

“他不適合你，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於邵陽目視前方，補充道：“他配不上你。”

“我和他在一起很開心，以後的事情順其自然，談什麽配不配，你要像小葉鎮的人那樣反過來給別人貼標簽嗎？”

於邵陽兀自點點頭：“好，我不說，合適不合適，什麽時候分，時間、差距會告訴你。”

一輛黑色賓利緩緩駛來紫園小區門口，這車周身烏黑發亮，穩穩停靠，宛若一只高貴的黑天鵝，鮮見的頂級豪車引來不少側目。

此刻聞旭緊隨其後停在馬路對面，他從主駕出來，隨意一瞥，入眼的是女孩熟悉的側顏。

“呦，美女配靚車真是好風景呀。”聞靜從副駕出來，包袋垂在身側，努努下巴，饒有興趣的揶揄。

聞旭手肘撐在車頂，捏鑰匙的手攥了又攥，指尖陷進肉裏。

下一秒，路對面男人笑著擡手撫了一下女孩的額發，聞旭定定看著，眼底氤氳出的怒意，讓聞靜倍感陌生“別打架啊，你可不是高中生了。”

聞旭微擡了下巴，眨了下眼，隔著車頂將鑰匙滑到聞靜那邊。接著拔腿前行，筆直修長的身軀大跨步上前，衣擺被風鼓起。

他沒走幾步，女孩已經轉身往小區門口走了，顯然沒有主意到側後方的來人，於邵陽看了一會女孩的背影，又分過目光看向聞旭，一臉挑釁的姿態，他早已註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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