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忒修斯 (2)

關燈
在陽臺上,朝我揮了揮手,然後進去了。

我看著後視鏡。那空空如也的後座,小提琴聲的回蕩,仿佛是挽歌的輕奏。

我想起了曾經看到的電影中,被洗劫一空的印加帝國王宮。在那個場景中,旋律依然還在回響,而公主已經離去。

“這麽說,”尤力說,“這丫頭是你的老相識了?”

“沒錯。”修說,“我那時還想和她結婚。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天方夜潭。著了魔一樣。”

“哈。那聽著她和別人走了,心裏不是不好過?”

修從水中長身而起,全身被浸泡得通紅。“泡夠了。麻煩您,擦背!”

尤力微笑著,繼續讓自己浸泡在水裏。

修躺上了那木制的長凳,大漢將毛巾絞幹,開始在修的背上摩挲。

尤力側頭看了一眼,“小陳是吧?”

“是。”他回答。

“你身體真不錯。”尤力讚嘆說,“在水裏坐這麽久,都不見一滴汗。”

“習慣了。”他說。

“以前經常泡澡堂?”

“不知道為什麽,”他說,“小時候就不怕冷不怕熱的。還是小孩的時候,就喜歡鉆進滾燙的澡盆裏去。母親提著我的右腳後跟把我拉出來的。否則也許就嗆死了。”

“好身體。”尤力說,閉上了眼睛。“我再泡一會兒。”

他靜靜地泡在水裏,凝望著修在長凳上被大漢擺布的姿態。他將頭沒入水中一會兒,熱水裹遍了他的身體。他感到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嘩啦一聲,水面坼裂,他站起身來。

“差不多了修,”他說,“我沖一下,出去了。”

“好。”修說。

他掀開簾子出去,浴室的夥計迎上來,用滾燙的毛巾為他擦身。被擦幹凈後,他躺在了自己的鋪席上,抖開毛巾蓋住身體,拿起旁邊幾上的茶杯呷了一口。劣茶的苦澀和淡薄的香味令他的口腔覺得清凈不少。

夥計湊過頭來:“要按摩嗎老板?”

“不用了。”

“要吃點什麽喝點什麽嗎?可以叫外賣。面啊蓋澆飯啊什麽都可以。”

“不用了。”他搖了搖手。

夥計退去。

他躺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呷茶水,看著天花板。室內充滿了按摩擊打人體的劈啪聲、招呼聲、呼嚕聲、聊天聲,以及掛在墻上的三臺電視機三個不同頻道的播放聲。他眼看著墻上的掛鐘,秒針循序漸進地走著格子。

有人推開門進來了。

他擡頭看,望到進來的是超市收銀員。那個鼻子上裹著紗布的英俊青年,手插在口袋裏走進浴室。收銀員望見了他,於是走上前來,道了聲好。

“你也來洗澡?”出於禮貌,他發問。

“那是。”收銀員說。“你洗完了?”

“啊。”

收銀員的兜裏響起手機鈴聲,在遭遇不聞不問的十幾聲鳴響後偃旗息鼓。收銀員若無其事地問:“阿修呢?”

“在裏面擦背呢。”

“噢。”

又一陣手機鈴聲響起。收銀員掏出手機,按掉,關機。

“那我進去了。”他說。

“你來了?”修掀開門簾,說。

“啊,來了。你洗完了?”

“洗完了。我躺會兒,等你出來聊。”修走過收銀員身畔,嘴角流出一絲笑意,伸手做勢要摸他的鼻子,“怎麽了這是?”

“剛和你說了嘛,”收銀員坐下,彎腰脫鞋子。“被人打了。”

“被誰打了?

門一開,幾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夥計殷勤地跑上去把豁開的門關上。靠門躺著的幾個顧客被突如其來的冷風吹得一陣子哆嗦,急忙拉上被單。收銀員把襪子塞進皮鞋裏,立起身來,望見進來的幾個中年男子中梳短發的一個,眼神定了一下。

“冤家路窄。”收銀員說。

“哦?”修伸長脖子,看了過去。收銀員默不作聲地脫外套、內衣,一古腦兒地塞進衣櫃。

修拉他的胳膊:“是那個梳短頭發的,穿藏青色大衣的?”

“是。”收銀員說,“不想被他看到。我先進去了。”

“好。”修放開他的胳膊,收銀員拿著毛巾進了內間。修從他的鋪席上扯過一條被單,像阿拉伯浴式的裹住腰。“老張!”他喊了一聲。

那個梳短發的中年男子,拳打收銀員的嫌疑犯,失去兒子的丈夫,擡起頭來。“啊,阿修。新年還沒見著你呢。你也來洗澡?”

“是是。”修走過去,接過老張遞來的一支煙,從夥計手裏拿過一個打火機點燃後扔回,“好久不見了。打從中秋節陪你去釣魚,就沒碰過頭。你太太好?趕明兒去天福園吃魚排去?”

“過段兒吧。丈母娘病又發了,醫生說有麻煩。在中醫院掛著呢。”

“吉人天相。老人家冬天咳嗽傷風,過了就好了。”

“這回說是擴散了,挺麻煩的呢。”

“那個呀……”修撓撓頭,“那……那是挺難辦的……”

“過年不提鬧心事。”老張朝同來的朋友們揮揮手。“要說還是這裏好。來習慣了。別的貴賓浴場什麽的,不如這裏舒服。”

“老張您就是這樣一妙人兒,”修說,“特懂得享受。”

“人活一輩子就這麽一回,不享受舒坦了怎麽成?下半輩子另一說了。”

“那可不能這麽說。我上次釣魚就聽你們華總說了,您那位令郎有出息著呢。說是年紀輕輕,還在上海上著大學呢吧?就會寫小說,還發表,將來前途無量啊。”

“提他呢。養兒子有什麽用啊。我是一直傻著。”

“怎麽了?令郎過年沒回來?”

“走了。”

“走了?”

“跟個女同學跑掉了。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就跑了。玩兒私奔呢。搞得我老婆每天跟我鬧。到現在都沒回來。”

“等等。”修的臉色整肅了下來,“您的兒子,令郎,是一中畢業的不是?”

“是啊。”

“姓張?”

“呵,那還能跟他媽姓嗎?”

“那女同學姓餘?”

老張的臉色也沈了下來,望著他,“阿修,這事你知道?”

修緩慢地擡起頭來,看著天花板,仿佛目光能夠穿透天花板,直刺蒼穹,看到冥冥之中安排一切的造物主。老張聽到修的口中喃喃說道:“天哪……”

“哪位是徐南清?”簾子下伸進一個夥計的腦袋來,喊道。浴客們一起憤然的看著這個腦袋,蓋因一陣冷風又漏了進來。

“徐南清有人找!”夥計扯著嗓子喊道,浴客們紛紛互相打量,門旁的幾位或喊:“關門關門!凍死了!”或跟著喊:“徐南清徐南清!!”

“那我先進去了。”老張說。

“好,您慢慢的。”修說,坐回自己的鋪席,失神落魄的。

“哎,”他說,“沒事吧?”

“沒事。”修說,出神的望著前方。

“我是徐南清!”浴間簾子一掀,收銀員濕淋淋地跑了出來。“誰找我?誰找我?”

老張正進浴間,二人肩膀一碰,各退一步。彼此打量了一眼。收銀員哼了一聲。老張不再看他,自顧自進了浴間。收銀員拖了塊毛巾擦身子,開始穿衣服,一邊喊:“誰找我?”

“我們走。”修說。

“好。”

他和修穿好衣服,修走到臺前付了浴資。夥計為他們把簾子掀開。修先低頭出去。他跟著。

一出門,他就看到收銀員和他花枝招展的女朋友對立著。女朋友正在哭。妝被沖得落花流水。

“你都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了……今天是情人節呀……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收銀員保持著強硬的緘默。

女友伸手拉他的袖子。

收銀員把袖子甩開。

“你知道……我以前都沒有過男朋友……不知道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裏不好,你告訴我……我真的是愛你的呀……”

直到他和修走遠,收銀員都沒有開口。他不斷回頭看那一對的情況,修則仰頭看天。

“求你件事。”修說。

“怎麽了?”他問。

“我,”修說,“要替汪老板做一個大的木工,他爸爸九十大壽。這個我不拿下來,會被催債的打死的。所以脫不出身。你替我去上海。”

“上海?”

“那一對男女,老張的兒子,餘小狐貍精,會在上海。我覺得,是這樣的。”

“我去?”

“你去替我把他們找回來。我有餘小狐貍精的照片。把他們找回來,替老張把這事解決了。你別誤會,我不一定是要和那丫頭重歸於好。我只是想有個了斷。我想見她。”

“好。”他說。

“拜托你了。”修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他默默默地點了點頭。

“沒想到啊,”修看著天邊青色的雲,嘴角露出了一絲自嘲的微笑,“我真成了忒修斯,她倒先當了海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