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相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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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客。”

“我張嘴不是要付帳,”我說,“其實我不愛喝檸檬汁。不過我轉念一想,既然是你請我喝的,那麽我應當學習著喜歡起來。你說對不對?”

“油腔滑調。”她定性似地說。

“啤酒全部都打開!”鄰桌的胖男子說。

“你能喝。”長發男子說,“下次我叫阿陳過來陪你喝。”

“哪個阿陳?”

“那個,我一哥們,跟你說起過的。人特老實單純。可是喝酒是一級棒。就坐那兒,悶聲不響,喝,能喝兩瓶白的。”

放在玫瑰花旁的手機響起了鈴聲。我伸手取過,示意她不要出聲。她點頭,從餐桌旁拿起一份雜志翻看。

“在哪裏呢?”父親的聲音。

“在外面吃飯。什麽事情哪?”

“這周末回家嗎?”

“還有一個實習作業沒有做完,”我說,“做完了就可以回家。”

“回家記得把箱子什麽的帶回來。”

“好。外婆怎麽樣了?”

“還在觀察。結果還沒有出來。”

“現在是在醫院,還是在家?”

“醫院。其實住在醫院裏也好。有空調,省得受寒。”

“也對。我回來了就去看她吧。今年過年還是在外婆家嗎?”

“大概是。到時候再看吧。你要回來的話提前一天告訴我,我讓人去接你。”

“好。知道了爸。”

“你外婆?”她問。

“是。”我說。

“我聽小胡說過,”她說,“你和你外婆感情很好。”

“是很好,”我說,“對了,數學課代表看過高爾基的《童年》嗎?”

“小時候看過。怎麽了?”

“我對我外婆的感情,類似於高爾基對她外婆的感情。”

“噢。”

“事實上,”我說,“我外婆和高爾基的外婆有類似之處——胖胖的熊一樣的身子。笑呵呵的脾氣。一個可愛的老太太。還會做一手很好吃的面餅。”

“真不錯。可是怎麽住院了嗎?”

“如果想轉話題,說到一半再轉好了。”她說,“說說你外婆她老人家,比聽你油腔滑調安全。”

1938年,外婆出生在無錫。

“不是名門望族,亦非達官貴胄。只是普通的市民出身。在那個年代,跟所有江南女人一樣,上過小學就開始從事紡織和廚藝。外婆的父母似乎是普通的小市民。組建成的是那種丈夫在外工作,妻子在運河的堤邊淘米洗菜的家庭。”我說。

“噢。”她似無興趣。

1956年,外婆結婚,嫁給一個姓徐的男人。

“我沒機會親眼見到我的外公。外婆家起居室裏懸掛的黑白遺照給人清臒溫和的印象。我母親和舅舅的名字是他親手所起。大概是個讀過書通曉文墨的人。據說他每天要喝掉二兩黃酒,吃掉二兩花生。在他生活的河畔居民區,他傳播了最初的撲克牌和象棋知識。這是我七歲時接受象棋教育時,外婆家的一個鄰居告訴我的。”

“我外公現在還能每天喝二兩黃酒。”她說。

1957年,外婆生下了女兒,即我的母親。六十年代的第一年,生下兒子,即我的舅舅。

1960年,我的親外公逝世。

“我媽說,說來奇怪,現在想起她的親生父親來,居然談不上有很深的印象。大概是父親過世時年紀幼小,還未對死亡有特殊感情,思想上並未受到強烈的沖擊。知道自己有這麽一個生身父親,那個和自己母親結婚,繼而孕育了自己的人。也僅是如此了吧。”

1969年,外婆再嫁。夫家姓楊。

“那是我現在的外公,”我說,“當時是無錫市政府的一個機關幹部,剛離婚。他退休時還拍過一張身穿機關制服正襟危坐的樣子。據說他剛和我外婆結婚時肥胖、大男子主義、專橫,一身官僚主義作風。他對於自己與前妻的親生兒女關懷備至,而對我母親和舅舅卻不聞不問,不時打罵。他的業餘愛好包括寫毛筆字,養花,練各種氣功,聽黃梅戲,以及吃口味偏甜的紅燒肉。”

“你好像沒繼承他任何愛好。”她說。

“有的。”我說,“最後一項。”

1979年,外公在家裏毆打一個青年男子,至頭破血流。為此被提到派出所問訊。

“那就是我的父親,”我說,“當時剛開始商務職員生涯的他,正在和我母親進行初步的接觸。我的外公對他報以毆打。理由是他不能接受有一個穿著漿洗過的白襯衣在他家門前與他女兒約會的男子在鄰裏間享受著比他更好的口碑。在把我的父親打得頭破血流之後,他被拉到了派出所。在各種傳說中,最可靠的一種是這樣的:我父親去到吳橋地區派出所,告訴那些午飯還和他一起吃酸菜黃魚湯喝白酒的警察說,他的受傷是因為自己不小心跌的。在那些警察放心有餘悸的外公回家之後,我父親抹了一下額頭猶在流淌的血跡,對外公說:你最好記得,這是你最後一次打我了。”

“現在他們關系怎麽樣?”她問,“老死不相往來?”

“我外公,”我說,“現在對待我父親采取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態度。那應該是他失去經濟來源之後,采取的自我保護措施。”

“老人家嘛,你寬容一點。”她說。

1982年,我的父親和母親結婚。

“雖然沒有獲得許多的認可,但還好沒什麽阻撓。”我說,“一個紡織女工和一個貿易師的結合,在運河沿岸居民區被認為是不錯的故事。外公沒有公開表示態度。外婆則對我父親非常喜愛。我的父親和母親結婚後離開了河岸的居民區,去到了市區居住。而外婆和外公則逐漸步入老年。”

1983年,我出生了。

“不是我誇口,”我說,“一出生就是作為一個倍受寵愛式的人物出現。畢竟父母雙方在各自家庭中都算是不錯的人物。作為他們的兒子自然是註目的焦點。從小就顯示出不凡的天賦。首先是基本不哭,而且被誰抱都很配合。就像乖巧的貓一樣受到寵愛。五歲開始識字。幼兒園就能讀《楊家將》。小學裏看完金庸所有的小說。成績優秀。被所有的女老師認為是範本式的學生。口才利落,普通話標準。十歲時還獲得過區小學生演講比賽的頭名。”

“現在的口才也不錯。”她說。

“小學畢業就以公費生身份考入了全市第一的私立初中,初三畢業又以公費生資格考入了全省第三的市一中。可謂是一帆風順,作為外婆來說當然也對我喜歡得很。”

“你跑題了。”她說。

“沒有,”我說,“說到我的這些事,無非是為了強調我外婆的幸運,擁有這樣的一個外孫,尤其是,他,居然能夠和一中史上最有名的數學課代表張姑娘做了三年的同班同學。”

她拿起紙巾掩口,開始咳嗽。

1989年,舅舅結婚。

“至今還記得舅舅結婚時的場景,”我說,“舅舅娶了一個活象黑猩猩的女人。她穿著紅色的婚禮旗袍出場時簡直像一盤辣椒雪裏蒿。家裏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女人有好感。舅舅結婚那天,這個女人,我的舅媽,居然當著大家的面,罵外婆沒有給她置辦齊家具。這麽多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對我外婆粗聲大氣。年方六歲的我當時理直氣壯的罵了她一句黑猩猩。”

“你厲害。”她說。

1991年,母親辭去紡織女工的工作,開始擔任某制衣公司主管職位。

“媽媽辭職的那天,是我陪她去的。我在門外椅子上看書,她去和廠長交涉。外婆為了這件事罵了媽媽好多次。後來,媽媽輾轉了好幾家公司,終於到了自己做汽車銷售生意的地步。說起來,媽媽算是成功的。”

1996年,舅舅去了美國。

“說是出國,”我說,“其實不過是去塞班島,一個離中國大陸較美國本土還近些的島嶼。舅舅做那裏的中國工人的主管,操著不標準的英文,和美國工頭交涉。對外說起來,算是出國了。結婚那麽多年,那只黑猩猩,我舅媽,從來沒有去看過我外婆一次。而舅舅也只是到過年,才會回來那麽一次。”

“聽上去像是常見的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故事。”她說。

“舅舅其實是一個軟弱的人,”我說,“所以,他會被我的黑猩猩舅媽控制著,根本不知道反抗。我媽媽一直說我很像我舅舅。她害怕的就是我被哪個女孩子迷住了。所以,她從來,都不是很喜歡小胡。”

“心理學上來說,”她說,“愛子心切的母親總是害怕會失去兒子,會下意識的希望兒子在精神上更羸弱一點。”

2001年夏天,舅舅回國。

“回國的舅舅只去看過外婆一次。那些年,外婆年年準備壓歲錢,想給舅舅和他的女兒,我的表妹。可是都沒有過機會。老了之後,外婆過的日子還算富裕,可是,也只有我們一家會常去看她。平時,她都和門口一幫老太太打牌,聽一些閑言碎語,然後會拉住我用很秘密的語氣說:佳你知道不?賀龍其實是賀子珍的哥哥……誰說的?門口閻老太婆說的。她知道得多,什麽都知道……”

2002年春天,外婆被查出了乳腺癌。

“那個春天來得很遲,我和小胡剛開始戀愛……”我說,“我高考。考去了上海。然後,每個周末,我乘火車從上海回來,去醫院看我外婆。你知道嗎?我外婆的身體,一直是,很健康的,胖得像春天的熊,還每天嘻嘻哈哈的,胸無城府。六十開外的人,沒有白頭發。特別能吃。沒病沒災的。她家族還有長壽史,我太婆就活到了九十九歲。我和爸爸媽媽一直說,外婆是那種能過百歲的人的。所以,真的是,沒有想到會那樣。她生病了,我們還不能告訴她真相。只好說,是些小毛病。我去醫院,給她說笑話。就想,她能好起來。”

“後來呢?”她問。

“2003年夏天,外婆的乳腺癌被克制住了。”我說,“那時全家高興得什麽似的。那時,舅舅被媽媽訓了,來接外婆出院。然後,那年夏天,外婆還去了浙江療養。那時檢查身體,乳腺癌基本不成問題了。可是,出了別的問題。”

“什麽呢?”

“查出了肺癌……都莫名其妙的。青天霹靂一樣。不知怎麽就……我們,還得瞞著她,把她拖去醫院,說,療養。我大二學習忙,只能兩周回去一次,看她。那時,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嚷嚷著說,要出院,要出院……於是我們只好一次一次的哄她。說會好的,快好了,等等。”

“後來呢?”

“不知道是不是命運。”我說。“我和小胡分手的那個秋天,她的病勢又奇跡般的好了……等我的心情允許被開玩笑時,爸爸說,外婆的身體就是我感情狀況的晴雨表……呵。”

“原來如此。”她說,“現在呢?”

“現在?應該還好。冬天到了,怕她的肺受不住,就讓她找個醫院療養一段兒,然後,差不多過年時接她出來。她的身體是經不起折騰的了。就盼著她好些。我在上海做完這些實習,就回去陪她了。”

“像是個孝子。”她以手支頤,說。“如果不是做姿態,倒真的很可愛。”

“謝謝。”

我倆默默無語地喝檸檬汁。

我幾口將檸檬汁喝罷,把杯子放在桌上。

她莞爾一笑。

“你有事?”

“沒有。”

“那幹嘛喝這麽急?匆匆忙忙的。”

“因為,”我說,“秀色可餐,吃得太急太飽,所以要用飲料消一下食。”

“其實你大可以把飲料喝慢一點,這樣你就可以多糾纏我一會兒了。”

“你看你都猜到我會這樣了,肯定有破解之道。所以我就不用這招了。控制與反控制。”

“喝白的嗎?”胖男子問長發男子。

“不要,”長發男子說。“小悅一會兒到了,我們喝高了她一個丫頭怎麽扶得動?”

“那就別扶了,”胖男子說,“我就躺她懷裏睡。”

“你別美了,”長發男子說,“她的心早被那小王八蛋給收了。以前多爽的一個女孩子,現在沒事掏手機,等那男人短信。那男人約她去哪兒,刷的打車就過去。女人哪。”

“小丫頭剛談戀愛都這樣。”胖男子說,“將來要結婚了還是我這樣的有安全感。”

“反正便宜也被那小子占光了,”長發男子說,“你還惦記著哪?”

“我說你小子,”胖男子朝我瞪眼,“看什麽看,看什麽看?沒見過人喝高?我沒高。我還能喝白的。”

“你說你裝什麽北方人,還一口一個喝高。裝吧你。”長發男子說。“你別裝醉給我逃杯。你喝不?”

“對不起。”我說。“聽到你們說到一個名字。有些耳熟。”

“我說什麽了?”胖男子說,“我說什麽名字了。你在糊弄我。”

“你,糊弄,我!”長發男子說。“你這杯沒喝,你跟別人說話,說什麽話。”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我說。“我好象聽見他們說小悅兩個字。我一個朋友也叫小悅。”

“重名吧。”她說,“你那個朋友是什麽月?月亮的月超越的越?”

“喜悅的悅。”我說。

“同音的字那麽多,重名都不希奇。人家喝醉了你別和人家多說了。”她說。

“所以我也沒多說啊,我只是看他一眼而已。”我說

“你呀,”她說,“怎麽從來就沒有認錯的習慣呢?”

“得,我錯了。”我說。

“你說誰喝醉了?”胖男子說。

我朝他擺了擺手。

“吃完了嗎?”我問她。她輕輕的咬著吸管,喝檸檬汁。“一會兒吧。”她說。

“我說,那什麽,”胖男子站了起來,長發男子拉他的衣袖,沒拉住。胖男子雙手箕踞在我們的桌面上。“你說誰喝醉了?什麽名字?你看我喝醉了就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別瞎折騰。”長發男子說,“丟人吧你。”

“丟人就他媽丟人。”胖男子說,“我丟的人還不夠?我他媽的看上的女孩兒居然跟個無錫人跑了。我他媽的丟人不丟人?無錫,那是什麽地方?吃東西甜得,像他們拿糖當鹽似的。我沒醉。我都沒喝白的。”

“我不知道您對無錫人有什麽看法。”她將空杯子擱在桌面上。“可是,麻煩您別在這裏撒酒瘋。回您自己的桌子上去。”

“你說什麽?你,你當老師的嗎?你還會訓人哪你?我是自由的,我在這裏走走,怎麽了?你,你是幹什麽的?”

“走吧。”我說,站起來穿外套。她沈著臉站起了身,取外套。胖男子站到了她面前。

“請讓一讓。”她說。

“怎麽了?”循聲而來的服務生問。我正從瓶中取下玫瑰花。流水爬滿了窗戶。仿佛夜雨的車窗。

“沒什麽事。”我說,“可能有些小誤會而已。”我伸手拉著她的左手,她沒有拒絕。我試圖從胖男子身旁走過。

“麻煩您讓一讓。”她說。

“阿寶,別惹事!”長發男子說。

“你,你這個四眼女人。你,說,我喝醉了?你就是說我沒用咯?我還沒喝白的呢,我怎麽會喝醉?你看不起我是不是?無錫人有什麽了不起的?女人都他媽賤。”

她的臉氣得緋紅。我伸出手來,推了一下胖男子的肩。

“麻煩您讓一下。”我說。

“跟這種人你沒必要客氣!”她對我說。

“什麽這種人?你知道我是哪種人?你找打。你想找打是不是?我看你就是,就是找打。我告訴你,我……”

“阿寶!別惹事!阿寶!”

“是這家嗎?”她問。

“你是路癡。”我有氣無力地說。

她從我口袋裏掏鑰匙,“哪把?”

“銀白色那把。”我說,“就是所羅門國王的金庫鑰匙……”

“別說話了。”她說,“都傷了還廢話。”

“如果這時候不說,怕以後沒機會說了。”我說,“看過《白帝托孤》嗎?”

她沒有回話。

黑暗中鑰匙串叮當碰撞,恍若林恩電影中的風鈴響聲。

我將額頭靠上大門,耳聽到鑰匙插入門鎖之後的絞動聲。門鎖頗不情願的吱了幾聲後,露出了一道罅隙。

她伸出手來扶我,讓我靠著她的肩。我將頭靠到她耳側,用鼻子觸了一下她的左耳垂。她下意識的推了我一把。

“真拿你沒辦法。”她說。“光知道動手動腳。”

“我既沒動手,也沒動腳。”我說。

她把我扶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我被扔在了床上。

她開了燈。

我仰面朝天,看著蓮花狀的吊燈,熹微不明的光亮。我咳嗽了幾聲。臉上依然火燒火燎的疼。

“好些了嗎?”她走到床邊,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臉。我畏縮了一下。

“疼。”我說。

她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看著我發了一會兒呆。

“需要我做點什麽嗎?”

“讓我能聽到你的聲音,看到你坐我旁邊,看到你能這麽關心我,就好了……”

“你能不能正經點兒呢?”

“那你給我倒點兒水吧。”

“說實話,”她看著我把空杯子放在床頭櫃上,問,“幹嘛要替我擋那些拳頭?”

“因為我已經愛上你了。”我說。“多年前沈睡的愛情被召喚醒了。”

“你對小胡也會這麽說嗎?”

“什麽?”

“沒什麽。當我沒說。你還要水嗎?”

我看著她站起的背影。石英鐘指向了10。貓頭鷹的眼睛閃爍不定。

“你吃醋了嗎?”我讓自己的笑聲盡量顯得克制。

“沒有。別胡說。”她說。

“啦啦啦你吃醋了。”我說,“你愛上我了。我英雄救美總算沒有白救。”

“被人打還算是英雄?”她說。

“慷慨赴義嘛。不算英雄?”

“還要喝嗎?”

“不了。”

她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站在床尾,默默無語地看了我一會兒。

“謝謝。”她說。

“創可貼。”我說,“紅花油,在櫃子裏。”

“其實你是個好男孩兒。”她說,讓蘸著紅花油的棉花在我臉上摩挲而過。我斜倚著,聽任她擺布。

“對了,這個給你。”我說,將右手依然捏著的殘敗的玫瑰花遞給她。

“傻瓜。”

“剛才不是還說我是好孩子嗎?怎麽又說我傻?”

“其實你還是忘不掉小胡。對吧?”她說。

“小胡是誰?”我問。

“你呀。”她微笑著,嘆氣。

“要走了。”她說,“這麽晚了,不回去就沒地鐵了。”

“你來上海住哪裏?”我問。

“住同學的宿舍。”

“多不方便啊。”

“你想讓我住你這裏?”

“好提議。我不反對。”

“你的本事都在這張嘴上了。”

她把手按在了門把手上,我看著她凝立在門側,若有所思般站了許久。

“你還是,惦記著她,對嗎?”她問。

“誰?”

“明知故問。”

我思考了半分鐘,然後吸了口氣。

“是的。”我說。

“呵。”她微笑。“我早知道了。”

“你聰明。”我說。

“你比我聰明。”她說。

“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在她把門關上前,我用力地喊了一聲。她關門的手頓住。

“不知道。”她說。

門關上了。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猶如波濤表面的陽光般粼粼遠去。我閉上了眼睛。沙漠一般的孤單開始堆積了起來。冬夜的寒意,緩慢的浸染著我的臉。

我還能記得花瓶中那玫瑰花雍容典雅的姿態。這個時候它們的花瓣或散落在了飯店或散落在了風中。

我在想她走路的時候手持玫瑰花的樣子。

困意襲上心來。

在層層疊疊的玫瑰陰影之下,一個女孩子正在不遠處的夢境裏對我展顏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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