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相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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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要替我擋那些拳頭?”

“因為我已經愛上你了。”我說。“多年前沈睡的愛情被召喚醒了。”

“你對小胡也會這麽說嗎?”

“什麽?”

“沒什麽。當我沒說。你還要水嗎?”

時間:2005年1月26日

我愛上餘思若的那一天

敲門聲第一次響起時,方正的石英鐘面,時針正指向3。

我正坐在床尾,將額頭枕在白色塑料窗臺上,聽到那吹亂陽光的風在拂過窗欞時,帶起的一片風鈴聲響。

敲門人在第一次敲了三聲後頓了一頓。在第二次的敲擊僅僅進行了兩下後,門被打開。我看到了身穿黑色外套的女孩。

“好。”我說。

她微笑了一下。粉紅色高跟鞋那纖細欲折的鞋跟輕輕刺上木地板。“要換拖鞋嗎?”她問。

我為她搬來了房間裏僅有的一張凳子,接過她手中的提包放在茶幾上,陳列其旁的是一字排開的咖啡壺、雷諾阿畫冊、蜂蜜罐、綠色水杯、乳白色小豬造型塑料杯、砂糖包、咖啡罐及戴維斯唱片。她已脫下了高跟鞋,提在右手上,上有小熊維尼圖案的藍色襪子直接踩在地板上。

“拖鞋呢?”她問。

“穿著鞋子好了。”我說,“一進門就脫鞋子是倭寇的慣例。”

“沒有拖鞋嗎?”她說,“走路走得腳疼死啦。你電話裏都沒把地址說清楚。”

我從床側拿過一對黑白斑斕花紋的棉絨拖鞋,放在她腳邊。冷眼一看,猶如一對斑點狗躺在地板上。她將腳伸進了拖鞋,站了起來,走了兩步。

“好有意思的拖鞋啊!“她雀躍道,“大大的暖暖的。什麽時候買的呀?”

“2004年12月5日。”我說。

“誰給你買的呀?”

“你。”我說。

女孩的笑眼橫瞥了我一眼。她拖著斑點狗一樣的拖鞋,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來,輕輕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

“算你有良心。”她說。

“喜歡什麽顏色的杯子?”我問。

“藍的。那個那個。我手指指著的那個。就要那個。”

我為她沖了一杯速溶牛奶。端著藍杯子從廚房歸來時,我看到她正坐在凳子上,咀嚼著我買來做點心的蛋卷。香脆的蛋卷在她牙齒間發出喀嚓喀嚓的碎裂聲。不斷有淡黃色的碎屑落向地板。猶如塵埃。我拿過廢紙籮,放在凳子前。女孩覺察不妥似的用左手虛托在下巴處。

“我一會兒幫你拖地呀。”她說。

“不用。”我說,“一會兒掃一下就是了。”

女孩端過藍色的杯子,開始喝牛奶。

她的眼睛擡起來,端詳著窗。

窗外是2005年1月26日的午後天空。

江南冬季的陽光,帶著菲薄的溫暖,朝西方漸次傾斜,落在院墻和木犀植物的厚綠色葉上,將稀疏的樹枝影子拍在了灰白色的住宅樓表面。一片片雲像孤單的鱘魚一樣彼此分開,除卻相當於魚腹部位的一片灰色外,呈現晶瑩的潔白。院墻的頂端,無數片碎落的玻璃片散亂堆砌著,將陽光朝向不同的角度漫反射。以至於室內的天花板上,都有著形狀鋒銳的陽光倒影。

女孩畏縮了一下。兩只手掌環握著藍色的杯子。

“為什麽這麽冷還開著窗?”

“空氣流通嘛。”我說,“你冷嗎?”

“是的。”

我走到床尾,將窗戶拉上。我眷戀地看著最後的冬季風景,耳邊隨即聽到軟綿綿的踏地聲。

一對手臂輕輕的從背後攬住了我的腰。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拉窗簾。

“有東西給你。”我說。

女孩懶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像只剛洗完澡的小貓一樣東張西望。 我從床底下拖出旅游箱,在女孩的面前打開,從中取出一掛項鏈。暗色班駁。造型古樸。我將之遞給女孩。

“喜歡不?”

“喜歡!好漂亮的呀。”

“犀角制的。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

女孩將項鏈圍在了脖子上,坐到了床上:“我戴著漂亮不漂亮?”

“漂亮。”我說。我走到她身旁,坐下來。

女孩把頭靠在我肩上,輕輕吹著我的耳朵。“想我沒?”她低聲問。

“想了。”我遲疑了一下,說,“日思夜想。”我補了一句。

女孩兒笑了。落在她鼻翼之側的陽光,將她柔嫩的肌膚照成了一張剪裁精美的紙版模樣。耳垂邊的發絲在陽光中掩映生輝。她將嘴唇靠近我的鼻子。

我下意識地回頭。

從窗口望出去,對面樓房的陽臺上,穿白汗衫的中年人正在手持水壺澆花。女孩從我的肩頭循著我的視線望去,明白了我的心思。女孩跳了起來,走到窗口,伸手將窗簾拉上。失去了光源的室內忽然之間呈現出近乎暮色的昏暗。我感到女孩的唇偎依到了他的額,隨即落在了他的唇上。

“說,你想我沒?”女孩在他耳邊悄然說道。

我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肩。我的雙手在她肩後匯合。她順從地俯低身體,讓我擁她入懷。我輕輕地吻了她的嘴唇。

“牛奶味。”我說。隨即,我聽到了她輕輕的笑聲。

我倚在床尾,將窗簾拉開了一點兒,女孩兒坐在我身旁,膝蓋上墊著一張紙,聚精會神地吃蛋卷。蛋卷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啟人食欲。

“搬到這裏多久了才告訴我?”她似笑非笑地說。

“昨天。”我說,“一個人搬的。螞蟻一樣累。”

“沒有女孩兒幫你?”

“你不讓嘛。”

“靠,說得我好像《河東獅吼》裏的女主角一樣。”

“柳月娥。”

“知道你讀過書。別老是在我面前賣弄。”

“我還得提醒你,”我說,“女孩子少說靠。知道靠是什麽意思嗎?”

女孩兒吃罷蛋卷,將雙手互相拍一下。她將蛋卷的碎屑(陽光下望去,好像托斯卡納附近海島上暗藏的金沙)在紙上聚攏,而後撕下半張紙來,輕輕地擦手和嘴角的牛奶漬。“好吃。”她說。

“如果想吃,還有金橘。”我說。

“不用了。”她說。“會胖的。”

“你個子高,胖了也不顯。”

女孩兒——173公分高的,年輕美麗的女孩兒——驕傲地伸了一下自己的小腿。“我比她高,是吧?”

我知道她的目光正註視著我的反映。看似漫不經心的語調。我指了一下對面的房屋。“快要開始施工了。”我說,“搬到這裏,相當不是時候。”

“施工怎麽了?”

“會很吵。”我說,“白天黑夜,轟隆,轟隆,轟隆,轟隆。”

“哎,你還沒回答我呢。我是不是比她高呢?”

“你是比她高。她才167公分。而且可能實際上只有165公分。”

“我皮膚也比她白吧?”

“她經常游泳,被曬成那樣的。”

“我眼睛比她大?”

“你眼睛本來就比一般人大。”

“那我比她漂亮咯?”

“是,你比她漂亮。”

“而且,”女孩兒用手指輕輕碰觸著我的鼻子,“我對你好,她呢?她把你甩掉了。”

“甩掉了。”我機械地重覆。

“還是我好吧?”

“是你好。”我說。

“有音樂嗎?”女孩兒將蛋卷碎屑、撕裂的紙都扔進了廢紙籮後,重新坐回床上。我指了指桌子上擱著的筆記本電腦,回過頭看窗外。三分鐘後,我耳邊響起了德沃夏克。

“就這個?”她的聲音。

“還有其他的。”我說。

德沃夏克戛然而止,換上比約克冷厲的節奏。剛虛張聲勢了一刻,BEATLES又粉墨登場。接下來是拉赫馬尼諾夫、戴維斯、以至於古箏曲《欸乃》。音樂碎片搖擺一陣之後,她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電腦裏就存了這麽多?那麽少的曲子。還都不好聽。”

“是。如果都不喜歡,櫃子裏還有CD。”

她的手指輕輕扣擊著桌子。我將被單上殘留的蛋卷碎片拂去。陽光西斜。我聽到她拉開櫃子的聲音。

“這盒搖滾不錯。”她說,“麥克白樂隊的。”

“隨你喜歡就好。”

她儼然已經聽到曲子節奏般搖擺著頭,使長發翩然起舞,映在墻上的影子儼然一棵柳樹。她走回桌前,開盒子取唱片,預備插入電腦。我將頭靠上床尾欄桿,閉上眼睛等待麥克白樂隊激蕩不已的旋律。時間過去一分鐘。沒有動靜。我擡頭看窗戶玻璃映出的樣子。她的影子悄然立在桌旁。

“怎麽了?”我問。

她歪著頭看CD的內盒。良久,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道:“親愛的,希望你會喜歡。情人節快樂。你的兔兔。2004年2月14日。”

我轉過頭來,正迎上女孩受傷的目光。好像速凍的金槍魚罐頭中金槍魚仇恨的眼神。她雙手持著唱片盒,冷冷地側首望我。她的嘴唇微微發抖。眼角的斜度不免過於銳利。我直起身子來。

“是她送你的?”

“是的。快一年了。”

“你還留著。這是她的。”

“是的。”

“那些唱片也都是她送的對不對?”

“不全是。”

“你不是說會把關於她的東西都扔掉嗎?你不是說你早已經忘掉她了嗎?”

“本來忘記了,被你剛才一提又想起來了。所以,別提啦。”

她對於我企圖緩和氣氛的努力不屑一顧。

她伸長胳膊,從茶幾上取了她的提包。

她將拖鞋踢到了屋子角落裏,伸手去取高跟鞋。

我跳下床來,伸手拉她的胳膊。遭到了她的頑強抵抗。像是印第安孩子在擺脫美國警察的鐐銬。

我伸出手來摟住她的脖子。她取到了高跟鞋,用極快的速度(亦可描述為手忙腳亂的)企圖穿上。

我伸手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如貓爪一般陰狠而兇險,朝我的手上又掐又推。好像美人魚企圖逃脫八爪魚的糾纏。

她始終一言不發。我能夠聽到的是她的呼吸越來越急。

她蹙著眉頭,一遍遍徒勞無功地推搡我的手。

“別鬧了!”我大喝一聲。空蕩蕩的房間裏印了一層回聲,使這一嗓子顯得極富力量。

她停止了掙紮。她低下頭來,讓長發披在面前。她將臉靠在我的手背上。隨即,我聽到了嗚咽的聲音。手背上開始感覺到熱。是眼淚吧。

“別鬧了,乖。”我說,“都會好的,只要時間過去。”我無意識地重覆自己勸慰人時的口頭禪。

女孩兒並沒有立刻回應。她低聲的啜泣,將我的手背當作了調色盤。我直直地站著,任她握著我的手,脊背偶爾聳動。這麽站著,忽而感覺到時間的概念漸次遠去。如果不是石英鐘的時針正緩慢向4游走,我不會感覺到時光正在我身上流逝。

她哭了大約5分鐘,擡起頭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扁了一下嘴,笑了一笑。又吸了一下鼻子。

“不哭了,小悅?”

“不哭了……”她說,“眼睛疼,難受。”她伸手揉眼睛。“對了,你今年第一次叫我名字。”

“是嗎?”

“是的。上一次叫還是聖誕節那天呢。去年的。你都不喜歡叫我的名字。”

“去年聖誕節?很冷的一天。”

“是啊是啊。我們去吳江路吃了小吃,然後呢,我們還去那個商場玩電子游戲……你輸給我十四盤,嘻嘻。”

“是十四盤嗎?”我從她手中抽回手腕,坐了下來。她從提包裏抽紙巾,開始擦眼睛。

“沒錯兒,我記得牢牢的。那時我們上商場二樓時,你非要拉著我,沿向下的自動扶梯,往上走。我陪著你傻走了五分鐘原地踏步,把整個商場的人都引來看了。臉都丟盡了。”

“是嗎?”

“我的高跟鞋都差點卷掉……”

我悄無聲息地轉頭看一眼石英鐘。時針已經邁過了4。小悅擦幹了眼淚,從眼睛到臉頰一片紅紅的。

“你以後不能欺負我了。”剛說了一句,她就頓住話語。她的提包中響起了優美的《好一朵茉莉花》的旋律。“等一下!”她說。“短信。”

我看著石英鐘面的分針又走過了兩圈。我聽到她說:“一群王八蛋。”

“怎麽了?”我問。

“胖子和阿Q他們說在附近,迷路了,讓我過去接他們。本來跟他們約了晚上喝酒唱歌的。這下午就憋不住了。”

“有事那就先走吧。”我說,“你那些哥們兒要緊。”

“你趕我呀?你要給她打電話呀?當著我的面打呀。”

“沒有。”我擺出微笑,“你反正認識這裏了,隨時可以來的。你那些哥們挺有意思。”

“一群笨男人。”小悅拿著提包站起身來,“那我先去一下。明天還是後天過來看你呢?”

“你喜歡就好了。”我說,“代我向你那些哥們兒問好。”

我把小悅送到了門口,小悅將手按在門把手上,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好像挺願意我走的呀?是不是呀?”

“你有事情嘛。”

“我不走了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說了就得走。”

“真讓我走?”

“對的。一會兒還有無數美女排著隊上門來看我新居。不能讓你一個人占那麽久的便宜。”

女孩兒微笑了。她伸出手來,拍了一下我的頭。“你就不怕我一吃醋就留下來了?”

“那不行。你留下來說明你吃醋了,你吃醋了說明你對自己沒信心了。你那麽高那麽美而且還活潑可愛,應該對自己有信心。”

“我走了,你有什麽話說沒?”

“有。以後別穿高跟鞋。你本來就不比我矮多少,一穿高跟鞋都快跟我齊了。男尊女卑不能違反。”

“怎麽我要走了你話那麽多?那麽得意嗎?真有人來看你?”

“你認為呢?”

“對了,”她面向我,“我的臉還有哭的痕跡沒?”

“眼睛紅得和兔子一樣。”

“我討厭,”她一字一頓的說,“兔子這個詞。”

“好。”我說,伸手替她揉了揉眼睛。

她笑了。

我把門關上,聽到小悅的高跟鞋踅踅之聲遠去。薄暮的夕光正從窗口瀉落。窗簾搖擺的姿態優雅動人,花邊低垂。我聽到意味著手機短信的明亮鈴聲。我拿起手機。“2條新信息”。按。第一條全文如下:“我到了。是七排樹邊那幢樓的103房間是嗎?”

“是。”我答。

接下來是小悅的短信:“剛走出來就想你啦。嘻嘻。剛才看到一個穿黑色線衫戴眼鏡的女孩子走過去。好漂亮呀。難道那就是來看你的美女?嘻嘻。”

“不是。”我答。

分針在石英鐘面上爬過六圈半後,我聽到了敲門聲,以及謹慎的帶有試探意味的咳嗽聲。我走過去拉開門。隔著金絲眼鏡,一雙明亮的眼睛正註視著我。

“遲到了,對不起。”穿黑色線衫戴金絲眼鏡,胸前掛著一個精美掛墜的女孩對我說道。

“沒有。剛好啊。準時的像一個高級外賣員。”我說。

“可以進去嗎?”她指了一下被我橫著的門口,“還是裏面有朋友在?”

“沒有。”我說。“對不起,有些糊塗了。我剛見到美女都這個樣子。”

“你真是一丁點都沒有變。”她說,隨手將提包(女孩兒的百寶囊)放在茶幾上,“耍嘴皮子。”

“第一次見面就這麽說嗎?”我拿起藍色的杯子,將餘下的牛奶倒進水池。乳白色的液體盤旋著消失。我開水龍頭洗杯子。“要喝什麽嗎?”

“張先生,”她說,“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確切地說,這是我們第一千次見面都還不止。”

“可是看到你這個樣子,還是第一次吧……要喝點什麽嗎?”

“水吧。如果有的話。”

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她彎腰去拿。我為她端來凳子。

“你只有這麽一張凳子?”

“很慚愧。家徒四壁了。”

“那算了。不知道這裏坐過你多少狐朋狗友了。再說我坐著你站著,對你不尊敬。”

“說起來,”我說,“三年沒有見到你了吧。白駒過隙呀。都老了。”

“到夏天滿三年。”她說,“高三畢業之後就沒再見過。你該快22歲了。老?”

“你的樣子變了很多。”

“哦?怎麽變了呢?”

“簡單來說,如果高中時我看到班裏有你這樣一個絕代佳人,我大概不至於無動於衷。”

她冷笑了一聲。

“好,我明白你的態度了。”我說。“你不坐的話,我也只好站著。”

“站著咯。”她毫不留情地說。

“那麽,”我說,“是她讓你來的啦?”

“也只能是她了。你該清楚,你也沒那麽大吸引力讓我主動跑過來找你吧。”她瞇起眼睛,“高中時吃你苦頭還不夠多?”

“這個問題必須交代清楚,”我說,“我高中時雖然沒來得及給你送玫瑰,可是也沒有怎麽得罪你。”

“哪一次你都晚交數學作業。哪一次我抱著本子往辦公室走,你就撲上來把剛補好的一本扔在我手裏。吳老師居然還要我給你補數學。就補了兩次,還搞得我男朋友生氣。”

“其實,”我說,“我那是為了吸引你的註意罷了。只能怪你總對我冷若冰霜。至於您那可愛的男朋友。那個天啟皇帝的轉世,熱中於木匠活以至於四肢都跟樹枝一樣粗細的男人,不是高考前就和你分手了嗎?”

她又冷笑了一聲,把空了的水杯放在桌上。

“別跑題。”她說,“你那套發散性思維扯淡可以用來騙小胡三年半,可是,對我,沒什麽用。我倒是一直慶幸她和你分手了。”

“哦?是不是那樣你就有機可乘了?”

“張先生,”女孩兒氣得嘴角帶笑,“你完全可以采取另一種方式說話,這樣我不至於對你有抵觸情緒。”

“叫我張同學好了。我們可以彼此稱呼張同學。就像高中裏一樣。”我說。

“今時不同往日了。”她說,“別跑題。我們現在要談論正經事。”

“正經事嘛。是指到哪裏吃晚飯?你愛吃中餐還是西餐?”

她沒有顧及我打岔,打開提包,開始翻檢。我走到窗口,將窗簾拉大一點。陽光如一片水流般落在了地板上。明亮的波紋。風吹動著樹影。一片斑斕之色。對面樓房陽臺上的晾衣繩上掛滿著軀殼般的衣服。儼然法國大革命時期巴黎街頭的絞刑架。

“這個,小胡讓我給你的。”她說。

我回過頭來,接過她遞來的一本書,《意大利童話》。

“她說,把這個還給你,你們之間就兩清了。”女孩兒繼續說。

她頓住了,也許是註意到我的臉色凝重。她拿起了顯然已經空的杯子,做喝水狀。我安靜地翻開書頁。扉頁上的一行字:

“給美麗的兔兔。生日快樂。2003·10。”

“謝謝你了。”我說,“她還有什麽話要你轉達嗎?”

“沒有了。”女孩兒說。

“真的沒有一句話?”

“她大概2月底去美國。”女孩兒說。

“有提到我的嗎?”

“沒有。”

我慢慢翻動著書頁,將書頁湊到鼻端。隱約有香水的味道。“她現在用DESIRE BLUE香水了?”我問。

“不知道。我從來不用香水。”女孩兒回答。

“她以前也不用的……”我說。

女孩兒側首看它處,似乎沒有聽到。

我將書放在了書櫃中。回過頭來,女孩兒已經坐在了凳子上。她擡頭看石英鐘。

“快五點了。”她說。“東西我也已經送到了。那麽,我得走了。”

“那麽急?有事嗎?”

“事情倒是沒有。就怕你一不開心把氣撒到我頭上來。”

“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何況你是美女,何況我們還是高中同學。我還得謝謝你。真的。我知道她是不願意見我了,沒有你,我也不知道關於她的事。”

“其實吧,她和你分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在兩個地方上學,你們兩個人都是急性子人。我在高中裏就不看好你們在一起,沒想到還能談三年。挺神奇的。”

“你真是和平主義者。”

“沒有,只是作為同學得勸你一下。也謹防你一失態我就尷尬了。”

“我還沒來得及向你表示感謝呢。”我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緊追潮流,更新換代。我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來邀請你。你得承認,你現在比她漂亮。”

“這話你三年前說大概有效果,”她微笑著站起來,“三年前我男朋友就沒你這麽嘴甜。”

“吃飯去吧。”我拿了外衣披上,說:“作為對你的感謝。也作為對你第一次追求的嘗試。”

“可是,”在邁出門的時候,女孩兒說,“我得盡義務地告訴你,你如果當真的話,那麽形勢相當惡劣。我有新男朋友了。”

“這些都不重要。”我一邊往腰裏揣鑰匙一邊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時間過去。”

她在我對面坐下了。

桌側是落地長窗。

老板巧奪天工地為落地窗配上了從天而降如大雨般沖刷的流水效果。在凝眸於窗外的時候,仿佛望到秋雨蕭蕭。在窗戶上流動的水搖曳多姿,將城市的面目扭曲一番後粉墨登場。冬季的黃昏,天色已漸次暗落。流水扭動著人們的影子。

“吃什麽呢?”我問。

“看這家店裝潢蠻用心的,吃的東西價格也一定雞犬升天。你習慣挨宰?”

“去掉你的外貌這個因素,即使對待普通女同學我也得表現出誠意來。”

“你真好。”

“你這麽說是想宰我了?”

“大概是。”

“小姐您好。需要點菜嗎?”衣冠比我們倆都更楚楚一些的,顯然所取工資不菲的侍者出現在桌旁。

“我要一份揚州炒飯。”我說,“一份羅宋湯。”

“鳳梨炒飯,紫菜湯。”對面說。

“一份揚州炒飯,一份鳳梨炒飯,一份羅宋湯,一份紫菜湯,一共92元。”侍者說。

“果不其然。”女孩兒看著我說。

“什麽?”侍者問。

我掏出一張五十元鈔和兩張二十元鈔放在桌上,女孩兒掏出兩個一元硬幣。侍者用像提燈鮟鱇魚一樣優雅的姿態游走。女孩兒將雙手撐在下巴上。店堂裏在播放清潔無害的美國流行樂。

“不知道上海的紫菜湯是什麽樣的。”她說,“我小時候吃面時特別喜歡加紫菜,後來就想吃遍全國餐廳,看看哪裏的紫菜最好吃。”

“青島。”我說,“威海。蓬萊。味道都半斤八兩。海邊的城市,紫菜像草原一樣豐茂。”

“是去旅游?”

“是的。前年的夏天了。”

她帶著洞悉一切的笑說:“和她一起去的?”

“你吃醋?”

“沒有。隨口問一下。你們的事還輪不到我吃醋吧。”

“你從南京來。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上周。我去她學校看她。她準備出國,忙得團團亂轉。那種特有成就感的忙碌。我告訴她,我要來上海。她就讓我順道帶書給你。”

“沒有別的?她就沒有讓你順便做她替身,繼承她和我未完的戀愛什麽的?”

女孩兒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你不覺得你嘴上少占點便宜會更可愛一點兒麽?”

飯菜被另一個侍者用歐洲式的單手托法端了上來,安置在我們面前。柔和的燈光如手般撫過青瓷的盤子。細切的鳳梨望去嫩黃誘人。

她先試了一勺紫菜湯。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若有所失。

我則安心對付著自己的那份。雞蛋。胡蘿蔔。米飯。細切的青椒。肴肉丁。香菇。炒得火候略差,但是還能裹腹。

“如果不滿意,交換一份湯怎麽樣?”我看著她。

“不用了。”她說。

“我這一份沒喝過。而且我沒有病。”我說。

“但這一份我喝過了。”她說,“不過這紫菜湯很一般。”

“我不介意。”

“但是我介意。”她說,“你知道妙玉為什麽寧肯把茶碗砸碎了也不送給劉姥姥嗎?”

“那麽把我的湯拿去好了。我不喝湯也可以。”

“不用了。”她說。

“我記得,你高中時是愛吃番茄的。”我說,“所以對羅宋湯,你應該有好感。”

她看了我一眼。馴鹿看獵人時的眼神。

“我記得你在高中從來不吃番茄的,所以我一開始就覺得,你叫一份羅宋湯肯定有詐。”

“從一開始你就斷定了我想跟你交換?”

“也不是。你說你記得我高中時愛吃番茄,我就覺得你別有所圖。”

“那麽,你記得我高中時不吃番茄,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你心裏有鬼?”

她放棄爭辯,伸出右手舀了一勺羅宋湯,在我面前示意了一下,然後一口喝掉。

“領你的情了。”她說。

我們繼續低頭吃喝。

我思著話題。

玻璃門被推開又關上。一對老年夫婦走了出去。幾個穿著潔凈白襯衣的人進來。一個學生樣子的男孩呼喚服務生為他將飯菜打包。有人進來問是否有大盤雞供應,未果,離去。一對看樣子結伴而行的青年人進來(一個胖男子,一個長發男子)坐在鄰桌,敲著桌子要過菜單。

“我一直想問的是,”她說,“為什麽你不喜歡吃番茄?”

“其實是因為,”我說,“意大利菜裏都是番茄,而我是反法西斯鬥士。”

“那你還喝德國啤酒?”

“又或者,”我說,“你知道番茄的原產地?”

“我以前是數學課代表,我討厭地理老師。”

“應當是產自,”我說,“新大陸。番茄進入歐洲人的知識領域,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後。隨後,伴隨著黑奴貿易、殖民者的掠奪,番茄被捎帶帶到了歐洲,成為了意大利人的座上珍。為了表示對種族主義的抗爭,我從來,盡可能,抵制吃番茄。”

“說真的?”她問。“你那麽有正義感?”

“胡扯而已。”我承認,“隨口胡說。借題發揮。”

“我說一句話,你別生氣好嗎?”

“說吧。”我說,“是不是和她有關?”

“是……我想,小胡和你分開,是不是因為你這種脾氣呢?”

“什麽脾氣?”“喜歡胡扯唄。”

“她也愛胡扯。一胡扯起來沒邊沒譜的。”

“看上去小胡是個蠻沈靜的女孩子。偶爾有些男孩子氣。”

“裝的唄。蒼蠅不叮沒縫的蛋。”

“我們要回鍋肉一份,辣子雞、玉米烙、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炒花生。再來四瓶啤酒。”鄰桌的胖男子喊道。

“宮保雞丁和辣子雞不是重覆了嗎?你那麽愛吃雞?”長發男子說。

“宮保雞丁有花生和茭白嘛。”胖男子說。

“那你還點花生?”長發男子問。

“其實,”她一邊優雅地吃鳳梨,一邊說:“你跟她高中時談戀愛,整個學校都覺得怪驚訝的。所以我一聽到你們分手,第一反映就是:怎麽你們持續了這麽久嗎?”

“三年。”我說。想再接一句,卻想不出詞來了。

暮色漸次昏暗。長窗的流水猶如夕雨一般落之不停。桌上花瓶中插著不合時宜的玫瑰花。我將頭倚在窗玻璃上,看著她的眼睛沈沒在玫瑰花的陰影裏。

“換個話題吧。”我說,“忽然想起了《美國麗人》。”

“怎麽說?”

“米納·蘇瓦裏。那個女主角的名字。睡在玫瑰花裏。一個90年代的洛麗塔。”我說。

“哦。”她似乎毫無興趣。

“十二歲的洛麗塔和她的繼父私奔。”我繼續無聊的發揮,“完美的愛情。”

“我沒覺得《洛麗塔》是部好小說。”她直接地說,“林恩導演的電影還有些意思。能教會人們什麽呢?”

“為了教會人們怎麽寫小說是福樓拜之前的事情了。”我說,“親愛的,要記住。小說應當給人一種閱讀的樂趣。一種美感。一種存在的,確實能讓人感覺到詩意的東西。”

“12歲女孩和37歲男人私奔就是詩意?”她一針見血。

“不是數字的對比那麽簡單。”我說,“再說,海倫和忒修斯私奔的時候,她也只有14歲。”

“哦。”她開始看窗戶的流水。

“也許魅力不在於14歲,”我說,“魅力大概在於私奔。”

“私奔。”她無聊般地重覆。

“晴朗的夜晚。拉著自己心愛的人兒從陽臺上滑下去。美麗的女孩兒會為你挽住逃跑的繩索和度日用的財物。雇傭一個老邁的車夫,躲避在一輛破舊的馬車中。在月光下鋪滿楓葉的馬路上,得得的馬蹄聲是為你和愛人私奔的最好伴奏曲目。你可以將私藏的葡萄酒為你的愛人斟滿,為這自由的愛情得以逃生而歡慶。”我一口氣說完,“不覺得很美麗?”

“概率低。”她說,“夜晚可能下雨。你可能忘了帶傘。心愛的人兒也許體重太大。陽臺也許陡峭。繩索也許不牢。車夫可能喝醉。馬車可能拋錨。月光可能很暗。馬兒可能失蹄。喝醉了可能會被夜巡的警察逮住,送回家去。你晚生了兩百年。你應該活在巴黎。”

“數學課代表。”我說,“你真偉大。”

“謝謝。”她微笑著,吃完了最後一筷鳳梨,把盤子推在一邊,“來兩份檸檬汁!”她喊道,回頭對剛要張嘴的我一笑,“別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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