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望領到這個月工資時, 心情很覆雜。

很少。

他只拿到了片酬的十分之一。

買不了新車了。

但除了買不了新車之外，其實也沒有很大的區別。

因為還是住在公司提供的房子裏，不需要房租, 吃飯也是免費。營養師、健身教練, 保鏢，還有很多, 都是免費的。

甚至，拍完戲之後，他還可以向公司提申請，公司會出錢讓他出去旅游休息。

他自己其實沒有什麽花費。

買買喜歡的衣服和首飾，吃吃米其林, 游戲裏充錢，給爸媽報個旅游團……他還能攢下不小的一筆錢。

但他有些不太習慣。

他在圈內認識了一些朋友。

那些朋友現在一年明面上收入最少幾千萬，之前他們還能玩到一起去。

之前他們隨時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別人有的車和房子, 衛家望也能有。但是現在, 他買不起了。

他拿著自己可憐巴巴的錢, 成了朋友圈子裏最貧窮的那一個。

由簡入奢易, 由奢入簡難, 他已經習慣了之前揮金如土的生活。

在劇組時，也會有人充滿好奇或者帶著惡意地去問他，問他們公司到底要做什麽。

這事潘敬交代過，應該怎麽回答。

衛家望他們回答不好, 很容易被記仇, 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好了。

被問到這個話題時，衛家望聳了聳肩，嘆了口氣：“誰知道她要幹嘛啊, 但是我們是朋友，只能陪她瘋了。”

他們只是陪她而已，責任全是她的。

以後就算不成功，起碼他們還能全身而退。

衛家望以為這次他們陪著敬姐，但是最終，也是她護著他們。

公司在月底時，把一份公益捐贈清單，給了衛家望。

他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那些錢，給公益組織提供了幫助。

當時衛家望選擇了水井公益。

一些公益組織給十二個缺水的村莊打了水井，而衛家望的錢給整個村子鋪設了管路，讓村民們不用去那麽遠的水井處打水。

這份報告裏貼心地附上了那些管道的圖片，和村民們在自己家附近管道旁站著，露出的燦爛笑容。

宛凝的錢也有了地方去，她是個女性，所以更能體諒女性的痛苦。她選擇給很多偏遠山區送去了女性的生理期用品。

因為部分地區存在重男輕女的現象，為了防止家裏人拿了這些生理期用品去倒賣，他們貼心地把這些生理期用品的包裝拆開，然後再用幹凈的密封袋密封上，一袋就是一個生理期的用量。

務必把這些東西送到最需要的人手裏。

操作過程中存在著很多問題，他們都得一一去考慮，去解決。

為了做好這些公益活動，公司裏又雇了一些人，專門做這些事。這些人手裏會有很多錢的使用權，所以他們的合同尤為苛刻，一旦出現違規現象，不止賠款，還要追究法律責任。

很多錢都在公司裏不斷流動。

每周都生成數據公開，讓每個人都能看到，避免出現不合理的流向。如果有問題，任何人都能越級向潘敬反應情況。

為了保證公司資金充足，她的股份分成從來沒有拿到手過，全都用於之後的運營。

比如，公益部門員工的工資，目前全都來自於她的股份分成。

潘敬自己到手的錢，遠遠不如衛家望。

她在很久之前就知道京市房價上升得厲害，她也曾經有過多買幾套京市房子的想法。但是她手裏總是攢不下錢來，因為錢總是有更應該去的地方。

錢對於她來說，沒有那麽重要，但對另外一些人來說，就是命。

到了現在，她名下沒有一套房子，仍然住在公司租的公寓裏。

公司的新方案目前看來，似乎對這個圈沒什麽影響，他們片酬按照市場價拿，沒有造成惡性競爭。

一時之間，旁觀者們疑惑起來，既然根本沒有用，她幹嘛要做這個？

只有潘敬知道，確實是有用的。

對於一些還有些情懷的制片人來說，當兩個演員都合適一個角色時，他可能會選擇潘敬公司的這個。

因為，他付出去的錢，會被潘敬的公司拿來做更有用的事情，而不是被隨意地花掉。

還有一個好處，因為公司藝人的薪水降低，聯系衛家望和宛凝他們的人也變少了一些。

畢竟，有些人確實是抱著合作的心思來的。

以後說不定可以幫哪位洗下手頭的錢，當作片酬發出去，轉手再收回來，圈內都是這麽操作的。

但是衛家望和宛凝的錢到了公司手裏，就捐出去了，根本收不出來，其他人自然也斷了這個心思。

目前他們的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

說到底，他們還都是很好的人，那些錢買奢侈品能帶來的滿足感，遠遠不如公益匯報書帶來的成就感。

既然頭部藝人都沒有什麽怨言，下面的小藝人自然沒有什麽抱怨。

氛圍是一步一步養成的。

那些年紀大的，爛透的，已經沒了改變的可能，但是新一輩，已經在成長了。

新的風氣會慢慢生成。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局限性。

就像現在他們覺得藝人降低天價薪酬是很可怕的事情一樣，說不定很多年後，觀眾也會覺得這個時代的藝人竟然能賺那麽多錢也不可理解。

既然潘敬對圈內影響不大，大家也就減少了對他們的關註。

傻子當傻子的散財童子，他們撈他們的金，各不耽誤。

但是，也有不少人在暗戳戳地收集潘敬公司的一些證據。

畢竟，真是太礙眼了。

看著就心煩。

當大家都自私的時候，你憑什麽偉大？

這樣的人，就該去死。

過了大半年之後，公司裏已經習慣了新的氛圍時，有一些苗頭也隱隱在網絡上出現了。

衛家望的粉絲受了一些誘導，開始擔心他是不是被欺負了。

因為和衛家望同等咖位的藝人，秀出來的照片裏，戴著最新款的奢侈品項鏈，一條幾十萬，而衛家望的照片裏，很久沒有出現新款的奢侈品了。

粉絲們認真做了衛家望現在的照片服裝和首飾的查詢，確定他的衣服大多是舊款，或者是不貴的小品牌。

一定有問題。

有些粉絲擔憂地問他，是不是公司克扣他了。

經過團隊同意，他回覆了粉絲的消息，說自己只是長大了，不再喜歡那些東西，同時秀出來一個茶壺，表明自己只是逐漸老幹部化。

宛凝那邊的也開始問她，有沒有在公司被排擠，為什麽其他公司的女明星生日會包了一個小島舉行，還有千架無人機慶生，而宛凝只是在公司裏和員工一起吃了個蛋糕？

宛凝也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但是來自粉絲的類似質疑越來越多，經過對比，他們越來越確信自己的偶像過的很不體面，沒有被公司看重。

粉絲裏總有一些不理智的，時常會有一些讓人無法理解的言論，所以剛開始公司的輿論沒有把這些當回事。統一遞交給演員的團隊，讓他們處理下。

但是，問題慢慢累積。

在一個晚會上，衛家望和辛厝受邀前往。

之前，他們沒有得到任何消息，以為只是出下場而已。

但是到了現場後，臨近尾聲時，主持人臨時宣布了一個環節——公益捐贈。

衛家望和辛厝完全沒有做好準備。並且，其他的明星捐出去的全都是幾百萬。這是他們兩個全年的工資，他們捐不了。

更何況，經過這麽長時間的了解，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所謂的“公益捐贈”又是一場自我滿足。

只有一個好聽的名頭，沒有說清楚捐給誰，也沒有成立公益組，連負責的人都沒有，能做些什麽。

他們選擇了沈默。

這場晚會結束後，網上開始出現了大片通告。

某女星在公益晚會上感動落淚，捐贈了多少錢。

某男星表示，自己親眼見過困難的人，所以願意多捐一些之類的。

通告很多，這個晚會被炒的很熱。

粉絲們熱情地談論著這場晚會，也終於有人神通廣大，從知情人手裏拿到了出席活動的明星名單，和捐款金額。

一下子，輿論爆炸了。

在場所有明星，人均最少一百萬捐款的情況下，衛家望和辛厝一分沒捐，就顯得尤為突出。

並且，他們還屬於同一家公司。

這讓人立刻想到，是不是整家公司都存在一些問題？

輿論部門立刻開始運作，但是他們公司藝人的粉絲團開始有一些粉絲表示脫粉。

這些率先表示脫粉的粉絲，大多是些新號碼，很明顯是有人渾水摸魚，但是他們很容易帶起一陣風氣。

同時，又有一些賬號發出了其他的東西。

潘敬和不同的男人的照片。

潘敬和秦是明在公司外的小路上擁抱。

潘敬和一個頭發花白的男性演員在酒店花園散步，她還攙著他，有說有笑。

潘敬住在一個男人的別墅裏，兩個人距離很近的散步……

還有很多，這些照片角度怪異，調低了亮度，硬生生營造出暧昧的氛圍。

除此之外，前段時間和潘敬公司解約的藝人，也發出了自己聲音。

他們沒有說的很明晰，但是意思很明確，這個公司克扣員工收入，給出的待遇，不足其他公司的百分之十……

起子一直心存怨念，對於潘敬不包容自己的做法懷恨在心。趁著現在這股打壓潘敬公司的大風，他還寫了歌，把公司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像個義士一樣，領頭帶起了對潘敬的一場□□。

一些早就看不慣她的，用各種各樣的話術，繼續在她身上潑臟水。

私生活骯臟，人品低劣，克扣員工，為了掙錢不顧員工……

這些消息擴散到網上，激起了更大的回響。

這一波打得潘敬措手不及。

很明顯是有人在針對他們，公司迅速開始準備對策。

向之乾得知消息後，立刻打來了電話：“我調查過了，星旦有些人的親友記仇，和圈裏的一些看不過你的人整出來的。我看其他人都是在網上直接封禁相關消息，要不要我處理了？”

潘敬拒絕了：“不能想要的時候，就讓他們說話；不想要的時候，就堵他們的口。”

潘敬聯系了相關的人，準備開一場記者會。

她沒有做錯，也不怕露在陽光下。

她可能對不起身邊親近的人，總是讓他們擔心，但她絕沒有對不起過其他人。

但是在準備期間，就有很多粉絲發起了聯名倡議，要求衛家望他們和公司解約。

網上義憤填膺，有很多群組，每天持續發聲，要求懲辦潘敬的公司，最好能把她抓起來，接受正義的審判，在牢裏多關幾年。

還有些情緒過激的，直接來到了公司附近，對著公司外墻丟雞蛋。

還有人在網上給潘敬P了遺照。

網上每天都有很多汙言穢語，在辱罵她。

向之乾知道自己不應該看，但是他總是忍不住在網上搜索潘敬的名字，後面總是一串又一串惡毒的辱罵。

潘敬不讓他管，他也就尊重她的意見。

可他看著很生氣，氣得嘴巴裏長出來很多燎泡。

“為什麽會這樣呢？”向之乾喃喃自語：“她這麽好，她做錯了什麽？她碰不了外面的規則，從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開始嘗試，怎麽就不行了？”

尤秘書給他端來一杯菊花茶，輕聲回答：“她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啊。”

利益這東西，人人不嫌多，誰要是敢碰，誰就完蛋。

圈裏拿著多過常人的利益，已經習慣了，但凡讓他們放下一點，就是結仇。

斷人財路，就是殺人父母。

殺人父母的仇，可不得用命來報？

尤秘書看過了一些資料：“詛咒她的其實都是一些普通人，但是演員這一職業給他們編織了一個夢。潘小姐動那些人的利益，這些普通人也受不了，覺得就是動了自己……”

但普通人誰能一天就收入幾十近百萬？

向之乾喝了一杯菊花茶，然後又讓尤秘書倒了一杯。他不理解，他現在只希望事情趕快結束。

甚至，他有了一些陰暗的想法，如果她能就此對人性失望了才好，把公司一關，什麽都不要做了。

他會給她提供所有她想要的東西，她想拍戲，他就投資，她想買什麽，他都買給她……

管什麽沈屙痼疾，就讓那些有問題的，繼續病下去好了。

他想陪她看那些人病入膏肓，直至無藥可救。

人世不是修行，她也不是神佛，不要渡人了。

但是潘敬並不知道向之乾在想什麽。

她忙碌著，做記者會的準備。

輿論管控那邊每天都面對很多消息，大多都是一些他們根本想不出來的骯臟辱罵。馮邑處理這邊的事情，看著罵她斷子絕孫、死無全屍的話，手緊緊握住。

“別給她看。”馮邑喃喃說：“別給她看……”

衛家望、宛凝、小房和辛厝都在輿論部門這裏，沈默地看著大屏幕上的大數據。

現在網民群情激憤，潘敬不讓衛家望他們發聲，生怕這些汙言穢語會分散到他們身上。

她一個人能抗。

這一會兒，衛家望他們的想法竟然和向之乾奇妙地重合了……

不只是出力不討好，這簡直就是出力還身敗名裂。明明她什麽都不做，就能獲得世俗意義上的成功，為什麽要冒著風險去做這些？

不要再做這些了好嗎？

你一個人好好過。

我們多希望，你沒有那麽多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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