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航目前的研究項目不涉密, 所以機構的建築倒是並不太像古早電影的科幻風, 看起來更接近普通別墅，只是每個研究室的房間高度和大小同居民住宅不一樣，內裏改造得更加先進了些。

房子周圍是一圈人造林, 地段有些偏遠, 因而沒有什麽人煙氣。

林柏航的控制室在二樓靠窗的房間, 有一面大大的窗戶和一個四十厘米高的小窗臺。

其實原來設置房間的時候, 助手就覺得很奇怪，明明感應巨屏只能在沒有強光的時候使用, 為何林老師執意要把他的工作室設在這個向陽的房間。

而為了能夠使用感應屏, 他平常只能拉上厚厚的窗簾，讓本來采光很好的房間顯得有些壓抑。其他房間雖然沒有這麽大一扇窗，但一樣寬廣舒適。如果因為一個窗臺反而要每天拉窗簾影響采光, 不是自找麻煩、舍本逐末嗎？

但是林柏航卻從來沒有向他，亦沒有在自己向他提出委婉建議的時候點過頭。

今天的控制室的窗簾也被仔細地拉上了。由方塊狀的白色燈組成的天花板發出柔和的燈光，感應巨屏的中心是一個藍色的圓圈, 不知道有什麽含義。

幽幽的藍光落在林柏航的臉上, 一道規整的藍色鋪在他俊秀的鼻梁、白皙的雙頰上, 他仰頭靠在皮椅上，後腦勺的頭發被壓得略略彎曲。

他輕輕合著眼，在房間的似明似暗中仿佛被充斥著冰涼且流淌的失落。

太安靜了。他回到機構的時候就已經接近傍晚, 原本機構裏就沒有多少人, 下班時間之後更顯得寂寥。

“主人, 你睡著了嗎？”房間裏忽然傳來一聲機械音, 仔細看便會發現，屏幕上的藍色圓圈轉了轉，“再待機五分鐘，系統就會自動關閉了喲。”

靠在椅背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看著那個藍圈道：“沒……”

眸中是一泓沈靜的水，輕輕地漾開，他道：“陪我聊聊天，可以嗎？”他想起回來之前經歷的一切，左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唇。

為什麽開口這麽難呢？他想，明明單晨是他最熟悉，也最在意的人。

但是自從分開三年後，林柏航遇上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年的女孩時，卻再也難以做到當年那樣自然而然。因為太在意，所以很緊張。因為曾經把她當小夥伴，青春期之後……便把她當喜歡的姑娘。

“有點……無聊。”他頓了頓，意識到沒必要想人工智能解釋自己低落的心情。

“當然可以了！好久都沒和主人一起玩兒了，超想你的。”永遠元氣滿滿的人工智能回答道，“雖然單晨挺可愛的，我還是更喜歡你！”

嘿嘿嘿，你超帥的，我超喜歡你。

想給你生……算了，生不了。系統淚目，嗚嗚嗚人機殊途。

“嗯？”沒想到它會突然提到單晨，心裏埋藏了許久的名字忽然被其他人呼喚，林柏航有些窘迫。

還好人工智能無法get到他微妙的情緒，自顧自地道：“而且她還很單蠢，帶她進入游戲系統之後讓她接收了偽造的身世設定，沒想到她從進游戲第一天就開始嘰嘰喳喳吵著說要找什麽帥帥的攻略人物，結果被男配的顏迷得五迷三道的。”

“臉有那麽重要嗎？！”系統意圖討好自己的主人，“何況她是不是瞎哦，明明主人長得更帥！”

林柏航：“……”想起了她以前忽然伸手捏他的臉，誇他皮膚吹彈可破的誇張可愛臉。大概……是挺重要的吧。

“明明當初在出租房和她相依為命的只有系統我，結果她換了世界後就越來越不把系統當回事了嗚嗚嗚。”

“說好的茍富貴勿相忘呢？！”系統爆哭，“嚶嚶嚶，結果變成巨富之女之後還學會騙系統了，可惡！”

“時不時地罵我兩句傻系統就算了，還老叫我狗系統，麻煩尊重一下辛勤工作的本系統。QAQ。”

人工智能想起單晨平常和自己鬥嘴的樣子，一開始心裏還有點氣呼呼，但說著說著就想到了小姑娘撅起嘴笑罵“狗系統”時的嬌俏，不知怎麽……竟然有點想念。

不行！讓她知道了得多得意？人工智能都能想象出她耀武揚威的樣子，哼。

心口不一的系統表示果然還是最討厭她了：“可惜，主人你在游戲裏也沒有意識，要是你是我的宿主就好了。”

怎麽說……有點心虛。

唉，這種突如其來的精神出軌的愧疚是怎麽回事……如果它有抽煙模擬程序就好了，真想來跟出軌事後煙。

沈默片刻，林柏航低聲道：“能定位到她在哪嗎……？”

沒心沒肺的系統馬上回答道：“可以哦，就在學林路。”

糟糕，不該回答這麽快的，這樣豈不是顯得本系統一直在關註她？

林柏航低下頭，有點糾結的樣子。

“啟動視頻信息調用系統。”片刻，他淡淡道。

房間裏一陣安靜，只有機器運行的輕微聲響。

“主人？？”系統有些震驚，主人以往從來沒有定位過工作涉及以外的人員，他的心裏一直有把尺子，雖然自己掌握著超前的技術，卻從來不逾矩。

視屏信息調用系統通過星球上各個地點安裝的攝像頭達成了幾乎無死角的鎖定，而只要能夠通過某種技術定位到想搜索的人，便輕易可以調動當地的攝像頭鎖定目標。

其實它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人們還在地球上的時候便初露頭角的創意，只是因為各個機構、國家互相保密，沒能實現全球的信息合一。雖然看起來便利，但只要落入圖謀不軌的人手中，便會適得其反。

所以林柏航的這個小發明從未公開過，只是一直利用這個信息調用系統追蹤違法犯罪分子或者失物等的，從未將他的私人感情帶入。

這一次卻……系統有些驚訝，但好像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什麽嘛，人真是覆雜。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系統有些出神地為自己編寫出這樣一條筆記。

“啟動。”

隨著“叮”的一聲提示，顯示屏上蹦出街道上的圖像，屏幕正中便是鎖定的單晨。

女孩一個人地走在街上，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林柏航怔怔地看著她，在發現原因之後啞然失笑。單晨竟然在步行街上“跳格子”——那是他們以前常玩的一種游戲，規則是只能踩黑色的地磚通過一段距離，誰先踩到別的顏色誰就輸。

但是林柏航雖然一板一眼地跳著黑色地磚，卻總是非常不幸地踩到下面是水的松動地磚，一跳便滿身是水。

這個時候“死”在上一步的單晨便會哈哈大笑：“哈哈哈你又踩到□□了。”

她一個人……也喜歡玩這個游戲嗎？

林柏航坐在屏幕前看了很久很久，好像單晨變成了電影中的女主人公，而他則作為唯一觀眾享受著這部漫長的電影。

頭號粉絲林先生認真地看著女孩跳完了格子，走進奶茶店買了一杯“八點十六”牌網紅奶茶，想象著原味奶茶入口的絲滑感，忍不住也點了一杯原本覺得太過甜膩的外賣奶茶。

又看著她走到河邊，一個人在河堤上散步，看她拉著赤色的欄桿發了會兒呆，被她在夕陽下有些泛著絢爛的金光的頭發所驚艷。

……然後，電影裏出現了可惡的男角色。

頭號粉絲沈默地凝視著視頻，用力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條線。

觀影者忘記了，是電影的話，總該有個男主角的。不論是自己、還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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