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航沈默了半晌, 隨後拿起手邊的類似觸控筆一樣的東西，對著屏幕按下了關機鍵，河堤上被柳樹遮蔽著的兩人便頃刻消失在了屏幕上。

房間裏重新陷入了更加死寂的黑暗中, 天花板的柔和白燈冷冷地註視著下方出神的人。幸好，未過多長時間, 他的智能機便打破了靜寂。

林柏航輕輕皺了皺眉，瞥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聽鍵，臉上的茫然消失殆盡, 就像倒進沙漠裏的一杯水，頃刻便無影無蹤。

隨著通話接通的一聲“嘀”的提示音，智能機的上方忽然出現了一個像是由光影凝成的屏幕。一個穿著修身淺粉色襯衫, 右耳帶著一顆閃耀耳釘的男人出現在屏幕上，笑著跟林柏航問好：“林老師。”

稱呼問題對於像林柏航這樣的科研人員實在是很尷尬, 如果他是為政府工作，便可以直接以職務稱呼。可惜他早在幾年前, 勞心勞力地完成了最後一項工作後, 就脫離的體制；如果他是什麽德高望重的高齡研究人員，尊稱一聲“老師”倒也不錯。

只是他實在是年輕有為, 所以時常出現叫他老師的人比他還要大個一兩輪的情況，著實尷尬。

不過現在屏幕上的人顯然沒有這種煩惱，他瞧起來跟林柏航差不多的年紀, 又是一張左右逢源的臉, 一開口便叫人覺得甚為親切：“聽說您的感應芯片投入游戲的測試也順利通過了。”

“雖然跟用來模擬戰場, 鍛煉新兵與投入醫用沒什麽核心技術差別，當能夠模擬出完整的世界讓人自由體驗還是非常厲害的！明天的發布會可以來順道介紹一下，為我們後期推廣造勢！林老師，來介紹一下嗎？”男人越說越興奮，語罷一笑，推得眼尾的一顆小痣都跟著向上飛了飛。

林柏航卻一臉平靜：“商業化的過程我不管的……”

對方卻毫不氣餒：“知道知道，我們哪會讓您下凡沾了凡間的汙濁氣。”他超林柏航眨了眨眼，及其熟稔的樣子。

“就是讓您來講講這些個發明背後的技術支持，科普講解，也是造福人民。您看怎麽樣？”男人表情真摯，透過屏幕認真地註視著林柏航的眼睛，像是非常期待他的肯定回答。

林柏航思考了幾秒，微微偏過頭看了看墻上的電子日程表應道：“那好吧。”對方聞言朗聲笑道：“哈哈，那就明天發布會見了。”

林柏航微微頷首，結束了通話。科研項目的落地和盈利都是需要和公司合作的，剛剛邀請他去發布會的粉衣男就是對接公司的負責人。其實本來林柏航暫時還不想將這種自由虛擬世界的體驗游戲推廣開的，但是負責人也說了，只是當做一個思路提前公布，他再拒絕便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畢竟雙方是互利互惠的關系，他也不能端得太高。

輕嘆一聲，他看著這幾日空白的日程表，有些出神。原本打算在游戲裏多體驗幾個世界，沒想到才堪堪過了三個，便忍不住出來了。

他設定的世界幾乎都很極端，完完全全地將自己性格裏的缺陷暴露了出來，自卑、執著工作、占有欲強、依賴……她。

在她主動提出進入這個游戲試一試之前，他擔心單晨看到完全真實的自己而害怕到退卻，在體驗過游戲之後，又擔驚受怕，怕她的喜歡只是因為系統的捆綁“他是她的攻略目標，她理應在意他。”

擔心的事情太多，考慮的可能性及其全面，唯獨漏了一種——她是真的喜歡他，哪怕是他自己眼裏的，古怪又不近人情的存在。

林柏航站起來，把厚厚的窗簾拉開，陽光灑進房間，美麗而晶瑩的金色鋪在地板上。他又想起小時候，和單晨排排坐在窗臺邊，各自玩自己的玩具。

相互喜歡又互不打擾。

手捏緊窗簾，對現在的自己無比懷疑的林柏航腦海中閃過游戲中的種種畫面。心想著，只盼什麽都不記得的她……永遠不會記起這一段。

他再也不想看到最後一個世界裏，她離開的畫面了。

……

第二天。

單晨起了個大早，趕去參加他們的小組討論。

她總覺得自己這兩天腦子有些不清醒，自從那天下午覺得王憶和杜子豪陌生，跟他們搭不上話開始，單晨漸漸發現自己很多小事都已經記不清楚細節，像被一層迷霧厚厚地包圍，只能隱約窺見大體。

更可怕的是，好像習慣也不知不覺間有所改變。比如她開始下意識地避開油膩和辛辣食物，對別人說什麽什麽致癌，但又非常矛盾地開始吃她以前不能接受的廉價泡面，而做這一切的時候，如果不是晚上被媽媽一句“晨晨最近口味變了啊”點醒，她自己都毫無知覺。

她只能把這一切歸咎於沒休息好，精神恍惚。

此時，這樣精神不濟的單晨女士勉強聽完了討論會，總算松了一口氣。她拿出智能機，正打算打開私人閱讀功能看看心愛的漫畫，便看到小虎牙杜子豪同學在她旁邊欲言又止。

坐在對面的王憶瞥見這一幕，低頭偷偷地笑了笑，給單晨發了一條訊息：“純情少男發來真誠愛意，請選擇A羞澀接受，B殘忍拒絕。”

握在手上的智能機輕輕震動，單晨看見消息提示框，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什麽鬼，昨天還是調笑，今天就把這條八卦當事實來消遣她了？

“選擇殘忍打爆王憶同學的狗頭。”單晨不友好地輸入，點擊發送。

不過作為一只顏狗，單晨對杜子豪小朋友還是非常友好的：“怎麽啦？”她擡頭看著杜子豪，笑得標準而格式化。

“討論也結束了，不知道你現在方不方便……”跟我一起去玩呢？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想起他哥評價自己選擇的初次約會地點時潑冷水道：“哪有女生喜歡去看那些的，我以前帶女朋友去科技館都被罵沒情趣了。你還是乖乖帶她去什麽商業中心看看電影、打打游戲啥的吧。”

一般女孩子可能會覺得他約的地方很沒情趣，但單晨的話……杜子豪還是想試一試，畢竟她是個對生活非常有好奇心的、有趣的女孩子。

杜子豪瞥了一眼王憶，對單晨神秘道：“地點是秘密哦。”

他湊近單晨，小聲道：“很好玩的，考慮考慮唄。”心裏像是揣了個不太好意思展示的秘密，杜子豪一邊覺得自己選定的地點很有趣，一邊又擔心被單晨以外的人吐槽，於是只好把它當成個不必出口的驚喜。

單晨想起昨天傍晚在河堤偶然遇到杜子豪時，他就神神秘秘地提前講了這個事情，笑著道：“行，去唄。”

太好了！杜子豪看著單晨的笑臉，差點將自己的興奮脫口而出。壓抑了又壓抑，他才把話吞進肚子裏，但還是沒忍住，又露出自己可愛的兩顆虎牙。

皮膚白皙、眉眼清秀，但最打眼的還是這兩顆可愛的牙齒，他一笑起來簡直就是電影裏標準的陽光少年，嗯……說感覺的話，好像《初戀這件小事》裏的男主馬裏奧哦！

等等，這是什麽電影？

單晨默了默，心道，這是怎麽了？一天天的，怕不是在夢裏連地球都拯救過。

算了，不想了。單女士決定采用“管他媽的想不通的事情統統是錯覺”的鴕鳥處理法，忽視了這種奇怪的記憶錯亂感。

嗯……和杜子豪出去玩什麽的，答應是答應了，但如果小虎牙杜子豪小朋友真的不幸看走眼喜歡了自己，還是早點讓他知道自己有心上人了的好。

一直避免跟他接觸，讓他對真實的自己有什麽幻想的話，感覺像是吊著人家，也挺不好的。

……

“當我們寰宇科技研發制作的這種感應芯片投入使用之後，除了醫生可以通過它進行實戰演練，提高自己的能力，除了可以投放給警署等等部門使用，還有一個和在座各位都息息相關的可能性。”

講解人站在聚光燈中央，自信地指向身後的感應屏，臺下是一圈握著智能錄入設備的媒體。

“我們已經在測試一種新的可能性，這就是開放一個以感應芯片為核心的虛擬世界模擬器，使用者可以自己設定想要虛構的世界基本原則，再讓自己進入那個世界盡情游玩。”

他的聲音越發激動，笑著看向臺下有些騷動的聽眾到：“這就意味著，你可能可以自己創造一個幸福而完滿的世界，在裏面體會你現實世界渴望擁有的東西。”

“而體驗完一個世界只會花費現實世界的一分鐘，可以說，這是可以看做一種延續生命的方法。”

臺下的討論聲越來越大，單晨聽見周圍的人都開始討論起了這種可能性。這個演講人的用詞非常危險，“延續生命”是否符合道德等等都是十分覆雜的問題。

但不得不說，他的演講非常有感染力，連單晨這種此前對這項技術並不了解的人都起了興致。

更別提一旁興奮得不行，向單晨不停地說著他的構想的杜子豪：“哇，那我豈不是可以造一個古早世界了，我超級喜歡北歐神話的。”

“諸位，稍安勿躁。”臺上的男人見場面變得空前熱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低頭笑道：“你們擔心的問題其實我們已經考慮到了，雖然可以創造自由世界，但自由依舊是有限制的自由。”

“相信大家的心中都有許多疑惑，接下來就邀請我們的研發技術指導，也是感應芯片的發明者林柏航老師來為大家講解一下它的工作原理和安全保證，請大家歡迎。”

一時間掌聲雷動，周圍的人都開始震驚地討論起這位少年天才，尤其是前方的媒體，幾乎是瞬間為這位作為彩蛋登臺的話題人物炸開了。

而單晨就在聽到他的名字的一瞬間僵住了，周圍的聲音就像被按下靜音處理，忽然聽不真切。

她看著林柏航不疾不徐地走上臺，背脊挺得筆直，接過主持人的話筒的一瞬釋放出他專屬的、對於自己研究的自信，神采飛揚。

而她對林柏航所講述的這種虛擬技術的懷疑，卻像早已播撒好的種子一般，這一場春雨一降下來，頃刻便生根發芽。

答案呼之欲出，單晨的心跳得極快，思慮之中頭開始有些疼痛，她註視著臺上的人，覺得這些天來的懷疑漸漸有了著力點。

實現不期然和林柏航的撞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看著他緩緩地笑了笑，轉身走了。

身邊的杜子豪還在興奮地想跟她討論：“天哪，你覺得這個什麽時候能上市？”

轉頭卻發現單晨已經沒了蹤影。

在臺上的人頓了頓，握住話筒的手悄無聲息地緊了緊，險些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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