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江風帶著一股蘆葦味兒的濕氣，河堤兩岸的路燈約莫每十米一個，橘黃的燈光延伸到很遠很遠。

初夏，河堤下的大排檔門口已經坐了不少的客人，二三好友圍坐聊天吹水，啤酒瓶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暢快。

單晨和鄧思源剛從學校過來，騎了一段路，倒也不算累，把自行車停放好後便開始散步。

鄧思源走得慢，背著書包緩緩地走，單晨就走得更慢，落在他的後頭一點，勉強能瞥到他的側影的樣子。

“何文清他們說的，是真的吧。”鄧思源看著月色下靜靜流淌的河流，突然問她。

單晨心中一驚，雖是意料之中的問題，但還是有點緊張。

她習慣性地問系統：“統統，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但是心裏其實已經大概有數，不然當時僅僅是美□□惑，她哪裏會貿然答應。畢竟，鄧思源的搞事情是書裏的一大劇情，繞也繞不過，不如迎難而上。

系統認真地提出建議：“反正要把鄧思源這條線斷了，不如就直接承認吧，讓他識破你的真面目後討厭你什麽的？”

“但你記得原著的劇情嗎……為什麽原作裏面，劉蘭舟暴露之後被大家唾棄，可他還不離不棄？”

這是單晨心裏的一直存在的疑惑。

憑她對鄧思源的了解，他應該是一個很理智的人。

平時的他，不論面對什麽事情都一幅淡定自若的樣子，不同於劉蘭舟的學業、家世設定吸引眾人。他是真的情商很高，所以才被大家真誠地喜歡著。

單晨一直覺得跟他相處特別舒服，但又直覺地對他有點忌憚，因為感覺他對什麽事都看得很通透，做什麽都游刃有餘的樣子。

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呢？這個人在看穿你的期待、欲望、缺點、痛楚後，就像一臺能夠精準計算的機器，能夠根據你的需求做出反應，說你想聽到的話，做你希望他做的事。

即使他有時候並沒有去做，也只是因為他不想，他懶得而已。

系統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傻宿主，肯定人家劉蘭舟早就把鄧思源的好感度刷上來了呀，就你這情商，還幻想鄧思源對你不離不棄？”

人工智能果然跟真的人還是有區別的，對於情感的理解和直覺沒有那麽靈敏。

但那些也只是自己的猜測，可能只是莫須有的事呢，她想。

她笑著回答系統：“嗯，說的是呢。”

“……宿主，請你不要模仿日語翻譯腔，一點也不可愛。”系統膈應了一下，想起晚上劉蘭舟一邊刷某博笑得魔性，一邊大聲讀給它的樣子，“不要背某博段子好嗎？”

真是辣耳朵！系統憤憤。

“可惡！果然這樣還是不行的嗎？我的話，不能得到你的肯定嗎？我還以為是統統的話，一定能夠理解我的呢。真傷腦筋。”她忍不住調皮一下。

“舟舟？”沒有得到回應的鄧思源停住腳步，轉身看她。

單晨收住笑容，低下頭作沈思狀。

“鄧思源……”她眼睫低垂，“你不信我。”

她的聲音小小，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應該是很令人心疼的。

在鄧思源的視角，能看到她因為紮馬尾而顯得有些圓潤的後腦勺，能看到她乖順的馬尾垂落在帽子上。

他聽完她的話，覺得有些好笑。她今天倒是沒走盛氣淩人小公主風了，表現得像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而極其失落的樣子。書包裏的手機還因為書包空蕩，隨著他的步伐常常撞到他的後背，於是他無法避免地想起了手機上的那條短信。

“是。租住在三單元四樓，獨居。”

晚自習之前，他就叫父親的助手幫自己查一查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住在那個小區。不過一節課的功夫，短信便發來了。

他想查點這種難度的事情，太簡單了。只這一行字，劉蘭舟此刻的反應就從小兔子被誤解的委屈巴巴變成了演技絕佳的演員炫技。

他很榮幸，作為唯一的觀眾。

“我不信你？”鄧思源笑了，像是極寵愛地摸了一下她的頭，“我就是太信你，不然也不會現在才發現你這麽有趣。”

單晨整個人都僵硬了，滿腦子“霧草”，這是什麽展開？她跟鄧思源也沒有多深的關系啊，怎麽鄧思源表現得像是氣壞了一樣？

圍觀的系統同樣瑟瑟發抖：“這個大佬怎麽感覺很悶騷的樣子？難道也是個腹黑系？”

“你在說什麽呢。”她泫然欲泣，“你覺得我被班上同學汙蔑很有趣麽。你也要跟他們一起來欺負我了？”

鄧思源忍不住笑出了“呵”的一聲，輕輕的笑聲和他的呼氣聲混在一起，意外地好聽。

“舟舟，你能告訴我，你是為什麽要裝作大小姐嗎？”他湊近她，輕輕往下按了按她的馬尾，讓她擡起頭來和自己對視。

驀地對上他的眼，單晨心中緊張蓋過了羞澀，但是耳朵尖還是悄悄地紅了。

“我沒有裝，”單晨聲音因緊張有一點顫抖，她閉上眼，想了兩秒覆又睜眼毫不畏懼地對視他，“我本來就是大小姐。”

“我從來都沒有偽裝過，因為我心裏一直就是這麽想的。”

“聰明、優秀、有錢、漂亮。”

“人生贏家。”

“這就是我的設定，我為我的設定努力奮鬥著，我不覺得有什麽對不起別人的，也不覺得我在欺騙。因為我……就是這樣的。”

她自信一笑，看著鄧思源認真道：“你就該喜歡這樣的我。所有人都該天生就喜歡這樣的我。而不是說，我有幻想癥，因為我努力維護一個你們眼中不存在的形象，才對我產生興趣。”

鄧思源放下自己的手，轉身撐著河堤的欄桿，忍不住低頭，沈默地笑了，像是心情極其愉悅的樣子。

他歡暢的笑顏在月色下格外溫柔，單晨看著他，還因為剛剛激烈的“劉蘭舟式自我表達”而心跳很快。

“好啊，大小姐。”他看著她，滿臉笑意，“請允許我送你回家。”

“以後，我幫你買的東西，也都不用還我錢了，”他認認真真地註視著單晨：“向大小姐獻殷勤，樂意至極。”

單晨？？？

“啊啊啊啊，系統，救命啊，他怎麽這麽會撩啊？”單晨的少女心要爆棚了。

系統冷靜地潑冷水：“宿主，你是忘記剛剛自己說的話了麽？”

單晨呆：“什麽話？”

“讓他討、厭、你。怎麽這關系好像還走近了？”

單晨不好意思地哄它：“哎呀，可能他覺得劉蘭舟這種高傲的性格會突然向他剖白心跡很感動？等自己回家一想，嘿這女的果然還是好虛偽好做作啊，就不會這麽撩我了？”

“但是還是好開心啊，我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待遇哎。”單晨激動。

不過在現實相處中，她還是要高冷地道：“不必了，萬事靠自己才是大小姐的生存哲學。”

“噗，那我便再熱情一點，讓大小姐盛情難卻吧。”他側著腦袋，輕輕一點，很紳士的樣子。

單晨的臉完全紅了，只希望夜色能夠給她的羞澀賦予隱身效果。

“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吧。”她語氣傲嬌。

鄧思源把她送到小區門口才揮手道別，單晨從自行車上下來，雙手握住車把，正準備往裏推。心情不錯，她忍不住哼起了歌。

沒走兩步，卻看見門口的花壇上孤孤單單地坐著一個人。

他逆著光坐在花壇邊沿，靜靜地看著單晨，雖然他的臉龐在陰影中看得不甚清楚，背後的燈光卻把他的身體輪廓、頭發照得像渡了一層光。

是辛航。

單晨心裏一緊，甚至想落荒而逃。

“你真的住在這裏。”他說。

單晨輕咬下唇，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剛剛面對鄧思源都可以毫無心理障礙地張嘴胡說，但看到辛航，卻覺得晚自習的事讓她難堪極了。

剛剛因為不用還錢、也不用再借辛航的錢而有些愉悅的心情，驟然被冰凍。

明明她自己不是這樣的……

明明那只是劉蘭舟。

可是她不能說，也不能解釋，甚至自己都無法再清楚地分別自己和劉蘭舟了。

一個人是什麽樣子，到底是看她的外在表現呢？還是看她的內心世界呢？可是我們和周圍的人相處，不都是看到別人展現出來的樣子嗎？

見她不語，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低頭道：“為什麽？”

“我……我喜歡這樣子。”單晨不敢看他。反覆提醒自己，辛航是攻略對象，快像剛剛那樣，瀟灑恣意地刷他的好感度啊。

他和鄧思源，不都老是在自己那副樣子的時候，好感會增加嗎？

“不真實的光鮮，自己給自己造一個虛幻的夢麽？”他聲音低沈。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別的反應，只是難過地盯著辛航的腳。他今天……怎麽話這麽多，這種時候就不要來關心她啊！

看著她沈默的樣子，辛航心中有些難受。

算了，與我無關！他告誡自己，不要再管太多。

突然得知劉蘭舟原來並不是自己一直以為的樣子，辛航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

失望嗎？好像沒有。因為他也從來沒對一個光鮮亮麗的大小姐感興趣過。

厭惡嗎？因為她如眾人所說的一般虛偽、做作，而且自己當時還自作多情，以為她是因為跟著自己才被拍下照片的。當時為她出了頭，幹了多餘的事。

也好像沒有。

做了就做了，他也沒什麽感覺。

繼續想下去也沒什麽結果，他還是按照晚自習時打算的，開口問她。

“你上次問我借錢，”他道，“還要嗎。”

雖是這麽問，但他還是從書包裏把一個信封拿出來。一下晚自習就去銀行提錢，之前還有點積蓄，上次欣姐推的活下周應該也能拿到錢了，他就先把這張卡裏的錢支出來。

即使他本來是想，用這個做自己網站的起步資金的。

單晨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快就能拿到工資，但是她本意也只是為了讓他接單，鄧思源剛剛又說不用她還錢了，所以這樣壓榨他，也真的不太好意思了。

“謝謝，”她緩緩地、認真地對著他微笑，“不過我現在不需要啦。”

“真的，謝謝你。”

辛航一怔，不知為什麽，想到了剛剛跟她一起騎車過來的鄧思源。

鬼使神差地，他問了一句：“是鄧思源借給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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