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6章 此後餘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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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 在服刑中的前田克裏斯,終於收到第一封來自於中國的回信。

幾個月以來的堅持,終於見得成效。前田克裏斯激動得不行, 一整天翻來覆去, 把那封信看了又看。

給我的阿福:

今天是六月二日, 一年前的今天, 我在鋼鐵森林裏的秘境遇見了你。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對你動心。我開始察覺到一個事實——我或許,是喜歡男人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曾經想過極力掩飾。你毫不猶豫地揭露了我的本質, 並且強迫我去面對。因此,我對你感到害怕。

並非是我不喜歡你而對你冷淡。做出那些舉動,源自我內心對於自我審視的拒絕。

去年五月底,我本想放棄掉一切, 孤註一擲去找尹仁,和他奔向新的生活。我不敢當面告訴他,這些年我的煎熬和愛意。我沒有足夠的自信,去接受我行為所造成的,可能的一切後果。

我利用了你, 還有張伯倫。我利用你們,去試探尹仁。去試探他是否足夠在乎我,去試探他是否不管在什麽情況下, 都可以站在我身邊。

就像過去十幾年裏, 尹仁對我的試探那樣。

尹仁在大學時期, 瘋狂地找和我相似的男孩。我以為他們是我的替身, 以為尹仁喜歡我。我嘗試過靠近, 可我每次要去靠近尹仁, 又被他躲開。

他的一次次拒絕,打擊了我的自信心。我不確定是他只是喜歡我這個類型,還是單純不喜歡我?

誰都可以?

我不可以?

我們之間的問題,與其說是我不夠強勢而造成,還不如說是我足夠懦弱。

阿福,我是喜歡你的。我不止一次想過,若能有幸,必與你共度餘生。我對你的感情,並不摻假。在喜歡你的同時,我忘不了關於尹仁的一切。所以,我和你去日本,利用你,來試圖忘記他。

可是,我失敗了。

即使是到了現在,我也無法原諒自己的作為。

阿福,關於我對你說“希望你幸福”的話,絕對出自我的真心。我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才能夠將這些話向你全盤托出。

我和尹仁,早在三歲就互相認識。

我們住在隔壁,一起上同一所幼稚園。那時候的尹仁,調皮又霸道。他總是吵鬧著,要我做他媳婦。要是誰反對,他就揍誰。我並不討厭那種感覺,我覺得自己是“被保護”的,是“重要”的。

在五歲的時候,他說讓我做他媳婦。他出去賺錢養家,我在家做飯,等他回來。

這些話,一直說到他十來歲。

對於尹仁來說,或許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大話。

只有我,當了真。

之後的很多很多年裏,我給尹仁做飯,等他下班回家,和他聊天,為他解憂……

一切都是因為,我以為他嘴裏的事情,會實現。

有時候,我也很天真幼稚,對吧?

愛他,成了一種習慣。

要我一時間改掉,對我來說,有些困難。

不管尹仁的選擇如何,都已經成為了過去。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忘記這一切。不行,我現在不能再說更多關於尹仁的事情。如果你想要知道,可以在回信裏告訴我,我會更加詳細地寫給你看。

關於你上次來信,詢問佑介的情況,我可以告訴你——它現在好得很。

六月的天氣已經很熱,佑介生長得十分旺盛。它已經不是冬天那副發黃模樣,綠得可人。我的學生們把佑介當成了他們的同學,也對它很照顧。

不知道你在那邊生活如何,是否還習慣?

三餐有沒有吃飽?

會不會瘦了?

我每天回家路上,都會經過一處漂亮的花園。房主十分愛那些花和樹木,把它們打理得很好。在大城市裏面,很難見到如此雅致清幽的地方。每次路過繁茂花園,我總忍不住想——真想讓阿福也看看。

在房主的同意之下,我拍攝了照片,附帶信件送過來,希望你也喜歡。

——薛

及:每次望見星空,我都會想起來我們在輕井澤的日子。

和你泡在溫泉裏面看見的星空。

和你走在鄉間小路時看見的星空。

我以前拍攝過不少星軌照片,一張都沒有留下。

沒能拍攝輕井澤的星空,偶然在半夜想起,還是有些遺憾。

前田克裏斯眼含熱淚,把照片翻了過來。在照片背面,有幾行龍飛鳳舞的字。那是薛定邦寫給他的。

我看見綠樹為你繁茂搖曳,我看見紅花為你綻放。

我看見藍天白雲,雨後天邊懸掛的彩虹,映照在你臉上。

我感謝過去每一個明亮而幸運的白晝。

我感謝過去每一個深邃而迤邐的夜晚。

都和你一起,共同度過。

前田克裏斯雙手將照片捧在胸口,不斷落下熱淚。

一周之後,薛定邦收到了他的回信。

親愛的薛先生,我的定邦:

我現在很好!

收到你的信,我開心得快要飛起來!

請不要再說尹律師的事情,我只想要知道你,看著你,愛著你。

在這邊的生活很規律,住的地方比我以前住的很多地方都要好。潔凈又明亮,窗戶上有玻璃,讓我每天都可以被陽光喚醒。我在努力工作,好好地做一些手工,做些很簡單的事情賺錢。我偶爾會表演些簡單的魔術,逗大家開心。

這邊有好多好多老人,一半的人都是老爺爺和老奶奶。有一位老奶奶,只是偷了一個兩百日元的三明治,就被關進了監獄,要服刑一年半。她已經是第三次來了。她願意呆在這裏,比在家裏一個人好,還有免費的食物可以吃,住宿也是免費的。而且在監獄裏面,還有免費的醫生和可以說話的人呢。

孤獨與貧窮,真的很殘酷吶。

定邦,我很害怕。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將來我也會這樣,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嗎?

我不想要一個人!

我不想沒有伴侶,沒有兒女,沒有家人,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死後一周,屍體發臭,鄰居才發現報警。

我希望得到定邦的諒解,回到你身邊。不管花多少時間,我都會讓你看到我的真心。

我其實,很怕死。

每次在做逃生魔術表演之前,我都緊張得要命。

比起來死掉,我更害怕沒有你。

定邦,我很愛你。

如果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也不想要看見你和別人在一起。但如果你因為要和別人在一起,就要避開我,我會裝作不知道的。

定邦,我很想你。

我每天都花四十二個小時用來想你。

——阿福

薛定邦看完信,將信件仔細折好,心裏仿佛有塊大石頭落了地。

收到信的第二天,薛定邦休息。他可沒有選擇立即回信,而是帶著佑介一起去他的私密花園。不過是三周沒有過來,這裏竟然已經成了一塊建築工地。

作為尹仁和薛定邦的“秘密基地”的那顆古樹,正在挖掘機的威脅之下。它周圍的土已經被挖松,就等著最後來上一鏟子,輕松把它給鏟倒。

薛定邦心臟一陣鈍痛,仿佛被看不見的繩子狠狠勒緊。

他從自行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跑到樹面前。

建築工地的人攔住了他:“這裏很危險,不要過去!”

前面是個坑,松軟的土也不容易站立。還有大型機械在作業,情急之下,薛定邦只能喊道:“先不要挖!樹洞裏有東西!”

“不管有啥,都晚了!”建築工地的人說,“都給挖爛了,沒事往樹洞裏藏什麽?”

薛定邦楞了楞,後退兩步,低聲嘟噥:“晚了嗎?對不起……真的是晚了。”

他冷靜下來,耙了幾下頭發,真誠向建築工地的人道了歉。回過頭,薛定邦只看見佑介和尹仁的自行車,都倒在了地上。

佑介的花盆碎裂開來,葉片上也沾了不少土。

尹仁破舊的自行車,倒在地上,摔壞了中間的□□。鏈條被甩了出來,好似被開膛破肚,流了一地的腸子。

已經,晚了嗎?

他沒有尹仁,也沒有阿福,甚至連佑介都沒有?

薛定邦緩緩蹲下,將花盆的碎片一點點整理好。他捏了一把又一把土,牢牢實實護住佑介的根須,把佑介放進車筐裏。夕陽下,建築工地無數機械隆隆作響。承載無數回憶的參天巨木轟然倒下,激起一片塵土飛揚。

在建築工地外面,有名男人蹲在破爛自行車前,兩手沾滿泥土,怔怔地凝視正在發生的一切。

他曾經對這裏很熟悉,現在對這裏很陌生。

古樹被車輛運走,空心的樹木應該不會用來做建築材料。墻外的園地規劃圖上,社區娛樂設施上,有這顆古樹的影子。

看來,他們並不打算毀掉它,只是打算換個地方栽種。

古老的樹木,將創造新的世界,新的回憶。

以後,這片區域會建成新的小區。

曾經他和尹仁玩耍的秘密基地,會成為現在孩子們的樂園。

新的樂園。

他們曾經守護的秘境,都隨著樹林而遠去。隱藏在樹葉和樹洞下面的秘密,將會永遠封存,成為只有他倆知道的秘密。

過去,已經完結。

這就是結局。

薛定邦扛起自行車,把車輛搬到了尹仁家裏。

“這不是我的東西,不屬於我。”薛定邦對幹爹說,“我來還給尹仁。抱歉,這車好像被我,摔壞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修……”

幹爹盯著薛定邦看了許久,只是說:“壞了就壞了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定邦,幹爹給你買了輛新車,本來打算新年送給你的,你又沒在家。我看你每天騎車上下班也不方便,開車去吧!”

薛定邦看了眼幹爹,尹仁的父親。他們是如此的相似,說一不二的霸道,卻又這樣細心溫柔。薛定邦沒有辦法拒絕來自於親人的好意,只有點頭。

“謝謝……爸。”

薛定邦不再騎著自行車去學校,他換了輛嶄新的汽車。佑介不再栽培在土中,它有了新的花盆。精致而又漂亮的半透明的玻璃缸裏,是水培綠蘿營養液。

世界的變化既快速又緩慢。

佑介越來越強壯,越來越綠油油,旺盛蓬勃,充滿活力。

薛定邦不再帶著佑介到處亂逛,他現在有空就把自己關在家裏。

要麽彈鋼琴,要麽寫信。

張伯倫那邊也來了信件,小心翼翼地詢問——薛先生是否原諒?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其實已經無所謂原諒不原諒。只要張伯倫有什麽要求,薛定邦都可以盡量滿足。至少,在他給張伯倫的回信裏,是這樣寫的。

【原諒一個人的罪行,那是上帝才有的資格。可我是一名無神論者,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具備資格。】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是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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