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此後餘生(五)

關燈
阿福的信件, 還是一如既往的多。他在努力學習中文,還有數學。不管學得如何,熱情高漲是一定的。薛定邦給他的回信裏面, 一直都在鼓勵他。

薛定邦除了給張伯倫寄了信件, 還有幾瓶中國產的“老幹媽”辣椒醬。他聽說在裏面, 這東西很受歡迎。

當然, 也少不了阿福的份兒。

八月份,正是暑假期間。

薛定邦特別空閑,有沒有多少重要的事情可幹。他本想要繼續自己的研究,卻怎麽都集中不下來精神。

百無聊賴之時, 薛定邦把家裏上上下下打掃過,又花了好幾天時間,來整理舊物。這個家裏,與尹仁有關的東西, 實在是太多。

幼兒園時期的尹仁,小學時期的尹仁,中學時期的尹仁,大學時期的尹仁……他們有無數合照,還有無數風景照片。有的風景只是風景, 只有看風景的人,才知道風景之外的風景。

他們還有每一年在船長峰的合照,以及星軌的照片。放在專門一個相冊裏, 保存得很好。

薛定邦打開那張相冊, 看尹仁從十幾歲的青蔥少年, 到三十多歲的成熟男人。隨著年齡的增長, 尹仁的魅力也在增長。

尹仁是那樣的精力充沛, 野心勃勃。無論任何艱難險阻, 山峰溝壑,都無法阻攔他。他似乎有戰勝這個世界一切的勇氣和力量,他似乎有對抗這世間所有規則的信心和決心。

手指輕輕拂過每一張照片,薛定邦忍不住笑了出來。

果然,還是這樣的尹仁最好。

薛定邦喜歡尹仁,不是因為尹仁金牌大律師的身份,不是因為尹仁身家數百億,也不是因為尹仁英俊的外貌和完美的身材。那就更加不可能是尹仁的任性、愛撒嬌的大少爺脾氣……

而是因為——尹仁就是尹仁。

組成尹仁的一切,他都喜歡。

最開始,吸引薛定邦的,是那一點呢?

大概是“與眾不同”,尹仁從小就沒有生活在世俗規則之中。與規規矩矩的“聽話”孩子薛定邦,完全是兩個極端。

這就是尹仁最吸引薛定邦的地方。

這就是薛定邦最羨慕尹仁的地方。

如今,尹仁身上最吸引薛定邦的光,成了刺向薛定邦的刀。他的反世俗脾氣,勇敢和決心,都用來決定和徐雨在一起,為徐雨遮風擋雨。

尹仁已經成熟,變成了完美溫柔的情人。

他從薛定邦那裏學來的溫柔和體貼,都用在了另一個男人身上。

一張一張地從相冊裏摘下照片,薛定邦把所有與尹仁有關的相片,都集中了起來。他弄了個盆,點上火,把照片一張一張投進火裏。升騰的火焰,烤得薛定邦滿臉都是汗,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熱,只專心做自己的事情。

翻騰熱浪,扭曲眼前景色。

薛定邦全情投入,祭奠他還未開花,就已經雕零的感情。

這一天,是八月十九日。

尹仁的生日。

他們沒有去船長峰,也沒有在一起慶祝。

今年秋天的步伐,來得很快,夏季似乎特別短暫。等薛定邦換上風衣的以後,才發覺秋意已濃。現在已經到了換季時節,薛定邦給阿福和張伯倫各寄了兩套衣服。

降溫之後,他們可以用得上。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

薛定邦過的不好不壞,每天都如同一汪湖水般波瀾不驚。他還是那名教學嚴格,笑容溫和的薛教授,卻在課堂之下,越來越寡言少語。

所有的話,都在信裏說過。

要開口說話,面前卻沒有可以訴說的人。

薛定邦寫信,彈鋼琴,照顧佑介,還有上課。

這種生活,維持了一個學期,外加一個寒假。

薛定邦不過生日,他甚至都沒有提及關於自己生日的話題。

薛定邦不過聖誕,他不信仰耶穌,自然也不會去慶祝耶穌的生日。

薛定邦不過元旦,他不出去慶祝,和人群一起倒數,那是和尹仁在一起的時候才做的事情。

春節的時候,薛定邦找了個借口,說想出去旅游。父母都沒有反對他,但不知道他只是帶著佑介,租了個房子避開所有熱鬧。

時間到了三月中旬,又是一年過去。

薛定邦回國已經一年有餘。

這段時間裏,除了徐雨來過一趟北京,別的時候都很平靜。

準確地說,是來過兩趟。

國慶節的時候,薛定邦哪兒都沒有去,就窩在家裏。聽說了關於尹仁的男朋友回來的消息,他沒有去打擾,也沒有去看。

例行拜訪幹媽和幹爹的事情,也因此而擱淺。

薛定邦口頭上說的是,國慶節太忙。

薛定邦不敢承認的是——他在害怕,他怕自己過去了,顯得像個外人。

徐雨會加入尹仁的家庭,成為他的家人。

而他又算什麽呢?

薛定邦想要避開他們,避開那些與自己無關的熱鬧。他只需要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就可以安心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避開了一次,他卻沒有避開第二次。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薛定邦媽媽弄了些臘肉,讓薛定邦給幹爹幹媽送過去。薛定邦不知道徐雨也去了幹爹幹媽那裏,如果找知道,薛定邦不會在那個時間,趕著過去。

薛定邦看見了徐雨,他正在和幹媽說話。他們對徐雨十分親切,兩位老人臉上都充滿了寵溺的笑容。在薛定邦記憶當中,幹爹即使對尹仁,都沒有這樣笑過。

兩位老人說著“飛機上吃”和“給囡囡帶過去”之類的話,拼命給徐雨包裏塞東西。

曾經在這裏,有過這種待遇的,只有是“栗子”的薛定邦來的時候。現在,尹仁的身邊也換了人,幹爹幹媽身邊也換了人。

徐雨年輕的臉蛋容光換發。他好像小太陽一樣溫暖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他太年輕了,再誇張的笑容,都無法給他眼角造成絲毫皺紋。

年輕男人每一寸緊致的肌膚,都飽受太陽恩澤。光滑細膩的臉蛋,說不出惹人憐愛。拿當下流行的話來說,徐雨就是“小鮮肉”。不管尹仁多大年紀,他身邊總是這樣的年輕男孩,這種“小鮮肉”。

薛定邦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臘肉,獨自駕車離開。

徐雨手裏,箱子裏,已經有很多很多的臘肉,還有香腸。他會把家鄉人的思念,帶到紐約,帶給尹仁。那是以前薛定邦做的事情,現在,已經輪不到他做。

尹仁也不會缺他手裏這一點。

第二天,薛定邦才裝作沒事,把臘肉重新給幹爹幹媽送了過去。

幹媽抓住薛定邦的手,十分高興,笑得別提多開心。

東西送過去的時候,老兩口什麽都沒說。薛定邦在家裏做了會事情,幫老兩口幹了些力氣活,又做了一桌子美味的飯菜,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頓。

臨走的時候,幹媽還是像他小時候那樣,拼命往他兜裏塞東西。都是薛定邦曾經最喜歡的零食,過去三十多年了,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幹爹還是老樣子,給他包了個大紅包。老兩口的觀念就是——只要沒結婚,就還是小孩子。這是給薛定邦的過年錢,提前給他元旦節做零花的紅包。

薛定邦上車離開之前,幹媽抱住了他,就像小時候那樣:“栗子,爸爸媽媽永遠是你爸爸媽媽。你有空過過來坐坐,不看那個臭老頭子不要緊,要多過來看看我呀!媽媽永遠愛你。”

他們知道,自己昨天來過。薛定邦那時候,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感覺心情開朗了不少,用力回抱住她。

那件事情之後,薛定邦的生活,再也沒有起過任何波瀾。直到三月中旬,家裏接到尹仁打來的電話。

寧靜美好的周末,被電話鈴聲所打破。媽媽在廚房忙碌,叫在書房的薛定邦接一下電話。

薛定邦應了聲,卻在看見來電顯示的時候楞住。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好一會兒。

“我去上廁所。”薛定邦找了個借口,沒有去接來自於上東區房子裏的電話。

那裏,曾經是尹仁和薛定邦的“家”。

那裏,現在是尹仁和徐雨的家。

薛定邦躲進洗手間,尖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媽媽接了電話,聲音又驚又喜:“囡囡?!”

在那一瞬間,薛定邦聽見媽媽喊出那個名字,他的手緊緊握住門把,渾身都在發顫。

“好著呢,好著呢。”媽媽聲音裏透出別樣興奮,“你能打電話回來,爸媽就比吃了蜜糖還高興!”

薛定邦假裝從“廁所”裏出來,走到書房輕輕帶上門。

“結婚啊?!”媽媽頗感意外,嗓音也高了八度,“我怎麽都沒聽栗子說過呢?”

薛定邦胸口一陣悶痛,靠在門上,緩緩滑落在地。

門外,媽媽還在詢問尹仁,聲音裏帶著幾分欣喜:“囡囡啊,對方是個什麽樣兒的孩子?他對你好嗎?”

那是個,很好的孩子。

陽光,開朗。

熱情,善良。

他有著薛定邦沒有的青春活力,和無限未來。

薛定邦雙手抱住腦袋,把頭埋進膝蓋裏。

“千金難買真心人啊!囡囡,他對你好,你就要好好珍惜他哦?”聲音向著書房靠近,薛定邦聽見媽媽的腳步聲,“婚禮的事,別擔心,我會跟你爸來的。對了,栗子今天沒上班,在家呢,結婚的事,要我轉告他嗎?”

不,別過來!

不要告訴我!

我不想聽!

薛定邦的內心在瘋狂咆哮,他猛地擡起頭,起身反鎖了書房的門。

沒有人在乎薛定邦的想法,也沒有人聽見薛定邦的心聲。

他只聽見媽媽對尹仁說:“行,那你等一會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