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5章 此後餘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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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到家, 薛定邦抱著佑介就坐回了書桌前。桌面上阿福的來信,已經堆了可觀的一摞。每周都會有他的親筆信寄過來,有時候還是一周兩封。

即使是沒有回應, 也依舊堅持。薛定邦拆開那些信件, 每一封都仔細閱讀過一遍。

【定邦桑, 我在開始學數學了。可我還是證明不出來“歐氏平面去除可數個點後仍是道路相通的”。如果我證明了出來, 我們之後相遇的道路,是不是也相通了呢?】

【很想你,晚上哭著醒來。我又夢見了正月的初夢,你渾身都是血。一定很疼吧?真的很對不起, 定邦桑,對不起……】

【我每天都有好好反省,定邦桑……我會做個乖孩子……】

【今天還是充滿歉意的一天,捅傷了定邦桑, 我很後悔……】

【不知道佑介怎麽樣了,我也好想他。但更多的時間是在想定邦桑呢。希望你們都好好的,等我出來了,我想要看看佑介,如果定邦桑允許的話。我想要和佑介一起生活。】

在這些信件裏面, 夾了張快遞存根。

薛定邦盯著那張寄往美國的存根,看了許久。

三月份,薛定邦寄出懷表的時候, 就開始每天掐著時間算日子。

尹仁收到懷表了嗎?

尹仁收到懷表時, 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尹仁收到懷表之後要如何處理呢?

他, 會不會……

最後一種可能, 是薛定邦想過, 但明知道不可能實現的。每次往那個方向去想, 薛定邦都趕緊打斷自己的思路,去做點別的什麽轉移註意力。

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彈鋼琴。

薛定邦很想知道答案。

薛定邦無從知道答案。

他想要打電話,卻無法在打過去之後,光明正大地詢問。他缺乏勇氣,也缺乏理由。他還能說些什麽呢?難道還要告訴尹仁——我不想這樣!你回來吧?表我修好了,自行車我也修好了。我們之前的關系,能修好嗎?

我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

我兜裏有你送的懷表,你自行車後座上,坐著我。

是否還可以,再度依靠,那名可靠男孩的後背。

是否還可以,再度依偎,讓我環抱住你的腰身。

我們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做什麽特別的事情。只是騎著自行車,大晚上一圈圈在外面轉。只是為了,能夠呆在彼此身邊,多那麽一會兒,只那麽一會兒。

那是片刻。

那是永恒。

薛定邦最後,還是給尹仁打了電話。他現在已經記不起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在電話接通前幾秒,薛定邦才想好理由。

“尹仁……”很怕對方會掛掉電話,薛定邦少有地搶先開口,“抱歉,這麽長時間才和你聯系。我回國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一直忙著,最近才稍微空一點。”

尹仁沒有回話,或許是因為不方便,或許是因為——尷尬?

“聽說爸媽今年春節去紐約了?”薛定邦等了許久,只好轉移了話題,“感覺怎麽樣?”

親情終於撬開了尹仁的嘴,他回答:“挺好的。咱爸咱媽做的腌肉挺好吃的,還是以前那個味道。”

果然,尹仁還是那麽饞家裏的東西。遠在美國,能夠吃到的家鄉食物,已經不是食物。而是鄉愁。

薛定邦低聲輕笑,僵直站立的身體,也放松了下來:“他們說了好多年,每一年都做,都等著你回來吃,結果你每年都不回來。今年咱爸咱媽說去紐約看你的時候,就順帶讓幫忙給稍了點,你喜歡就是最好的了。”

“幫我謝謝他們。”尹仁說。

薛定邦沈默數秒,只能說:“好。”

“算了,還是我自己打電話親自給他們說吧。”電話那頭,尹仁的呼吸那麽清晰,好像就在薛定邦耳邊低語,“你別說,我自己去說。”

對於尹仁的要求,薛定邦除了回答“好”,沒有別的選擇。

不管尹仁的決定是什麽,薛定邦只能讚成他的囡囡哥哥,支持他的仁哥。

即使是,尹仁現在選擇了徐雨,而不是他薛定邦。

這條路,與其說是尹仁的選擇,還不如說是薛定邦自己的選擇。他早就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他在給尹仁錄制生日祝福視頻的時候,就說過:“只要是你選擇要走的路,我都會陪著你走。”

哪怕,你選擇另一個人,陪你走過人生剩下的道路。

我除了支持你,祝福你,還能夠做什麽呢?

畢竟,那是你的選擇。

畢竟,我都那樣說過。

又是一陣沈默。

以前薛定邦和尹仁,可不這樣。從十四歲到他們決裂之前,兩個人幾乎都可以抱著電話聊一天,好像有很多說不完的話。

再瑣碎的事情,都可以說得津津有味。

現在,面對這種無話可說的情景,薛定邦只能擡出他不太願意使用的理由。

“尹仁。”薛定邦說,“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尹仁回答得很快:“什麽事?你說。”

“張伯倫。”薛定邦打開手邊信件,這封來自於拉斯維加斯的信,他一直都沒有拆開,“拉斯維加斯的那個荷官,你還記得吧?”

上面寫了關於張伯倫的近況,他想來也難逃正義之劍的審判。

可張伯倫沒有錢找律師,這封信,大概內容,就是給薛定邦的道別信。

【可能,永遠也無法再見。】

尹仁回答得很幹脆:“我記得。”

“他因為涉嫌謀殺,現在已經被警方拘捕。”薛定邦一邊翻信,一邊說,“他有一些不被人知道的苦衷,即便是他真的殺了人……我,也想請你幫幫他,至少讓他不要背上不該背負的罪名。”

“好。”尹仁毫不猶豫,他的承諾還是那樣有力,“栗子,別說這一件事,十件,一百件,只要是哥能做到的,哥都……”

“尹仁。”薛定邦打斷了尹仁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薛定邦捂住電話,深呼吸好幾口氣,才漸漸緩下情緒。

他盡量用最為平緩而又溫和的語調,告訴尹仁:“尹仁,我其實對你沒有什麽別的要求。你幫我這一次,就當我們之間兩不相欠了吧?”

“你現在方便的話,”薛定邦找到相關信息,拿手指緊緊摁住,“可以記一下他關押所在地嗎?”

尹仁回答:“可以,沒問題,你說。”

薛定邦報上了經辦案件的警局,講完之後,他們之間再度陷入沈默。

這幅公事公辦的語氣,還有冰冷氣氛。不應該是屬於囡囡和栗子之間應該有的場景。

薛定邦想要問,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他手指不斷地在信件上摩挲,幾乎要把上面的字跡擦掉。

電話那頭,尹仁突然開口:“栗子,東西我收到了。”

薛定邦先是楞了楞,而後,他笑了出來。

果然,還是尹仁了解他。他的囡囡哥哥,不用他開口,就知道他想要什麽。

“是嗎?”薛定邦手撐臉頰,盡量壓抑笑意“這麽快嗎?”

尹仁的聲音,尹仁的呼吸,就像是在耳邊,清晰得不行:“修得很好,完好如初,指針也沒有壞。”

在過去的三十年裏,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或者僅僅是處於習慣,他喜歡在薛定邦耳邊說話。甚至是在兩人打電話的時候,尹仁也會故意對著話筒哈氣。

薛定邦眼睛一熱,幾乎要把心裏話脫口而出——你回來吧!表修好了,自行車也修好了!盡管看上去不新,可都還可以轉啊!

像以前那樣,分針繞著時針轉!

輪子一圈一圈地轉。

我也可以,繼續圍著你轉!

“嗯。”薛定邦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最終還是沒能把心裏話說出口。他鼻子有些酸,還堵得難受。在自己出醜之前,薛定邦掛掉了尹仁的電話,只留下一句,“尹仁,再見。”

三十年的感情,到最後……

薛定邦能說的,只有一句,不只有一個詞。

再見。

再見,尹仁。

再見,我的仁哥。

再見,栗子的囡囡哥哥。

薛定邦抓皺了拉斯維加斯寄過來的信件,把它撕成碎片。從此也不再去過問關於張伯倫的消息。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原點。

每天上課、彈琴,帶著佑介到處閑逛。從此之後,薛定邦這幾個月裏,再也沒有給尹仁打過電話。

尹仁會在社交軟件上,給薛定邦報告案情進展。到了五月底,尹仁發來結果,是張伯倫最後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

和阿福一樣的結局,薛定邦想。

在此之後,薛定邦再也沒有和尹仁說過話。

明天,就是六月二日。

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在這一天相遇。

尹仁現在,已經有了他的小雨。

薛定邦現在,一無所有。

除了前田克裏斯給他寄的那些信件,他一無所有。

回國已經三個多月,薛定邦混亂的思緒,終於清晰些許。

他坐回書桌前面,攤開信紙,寫下第一句話——給我的阿福:

之後,筆下萬語千言,都順著墨水潺潺流淌。薛定邦從來沒有如此順手地寫過什麽東西,好像那些東西之前就在那裏,只是等著他去發現。

他只是把現有的、存在的事物,描述出來。

一一展開,坦露給前田克裏斯觀看。

那是他的內心,他一直不敢承認,不肯面對,不願意展現給別人看的內心。

即使是尹仁,也薛定邦也未曾吐露過的內心世界。

薛定邦所有的驕傲與矜持,所有的癡迷與眷戀,還有他做過的那些好的壞的,傻的癡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部都寫進了信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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