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此後餘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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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學系的薛教授, 十分好辨認。

他總是穿著風衣,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雖說車輛被仔細地打磨過,但還是可以聽見哐當亂響的聲音。學教授的車子前面還有個鬥, 專門放他的綠蘿。

那是他的兒子“佑介”。

薛教授回國的第二個月, 他收到了佑介另一名父親的信。

那是一封來自於日本的信件。

寄件人上面寫著“前田福”。

但這並不是他的阿福寫的信, 裏面只有一封判決書。

即使是有律師的辯護, 前田福還是被判決三年牢獄。這封判決書,是前田福的律師寄過來的。委托人在最後,附上了一張手寫紙條。

【可以再見面嗎?】

是阿福的字跡。

薛定邦抓住這封信,蹬著自行車一路騎行。他的腦子裏, 已經已經飛奔到辦公室,提筆給他的阿福寫了回信,並且迫不及待地把信寄了回去。

現實當中,薛定邦推著車, 一步步慢慢走著。春風和煦,輕撫過他的眉角發梢,太陽透過新生樹葉的嫩綠,照在薛定邦身上。

現在雖說才四月份,天氣已經十分暖和。

去年五月底, 薛定邦離開中國之前,也是這幅光景。

他擡手拍下一張照片,發到空空如也的INS裏面。

想了一會兒, 薛定邦在手機上打下幾個字。

向陽 重生

本來是想著馬上回信的, 薛定邦卻一直都沒能夠寫出滿意的回信。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紙撕了一張又一張。每當他煩躁不已的時候, 總是想要摸懷裏的懷表。

每次手指插進去, 他的衣兜裏, 都是空的,冷的,什麽都沒有。

被他體溫捂熱的金屬,已經在薛定邦回國之後不久,就寄了出去。

薛定邦一回國,就找到了胡同口的老表匠。表匠的年齡已經很大,但當他看見薛定邦的懷表時,他渾濁的雙眼,立即綻放出了光芒。

“真是很少見!這可是寶璣的古董表。”老表匠帶上他的專業放大眼鏡,仔細觀察過一番,“摔成這樣,真是怪可憐的。兩百多年的歷史啦,這是乾隆時候的物件。”

“確實,很珍貴。這是我一個……”薛定邦頓了頓,不確定他和尹仁之間,還算不算得上朋友,只能把剩下的話都吞進肚子裏,“我覺得它很迷人,特別是上面方程和函數以及動力儲備顯示。還可以修好嗎?”

“確實是寶璣時代的作品,我認為是他自個兒做的表。”見多識廣的老表匠取下眼鏡,顫顫巍巍站起來,掏出個鐵皮盒子,“修不修得好,就要看造化啦!這玩意兒,我見著了個同款,賣了多少來著……”

他掏出老花鏡,仔細查看了半天:“那個美嗯金!一千、一百、八十、七……嗯,萬!六,這是多少?”

薛定邦看了一眼,只說:“買的時候沒有那麽貴。不要管價錢,它能修好嗎?”

“您瞅瞅,這東西,”老表匠擡起眼,透過老花鏡大量過薛定邦一番,“比咱倆加起來的歲數都大!得虧我這裏啊……正好有點禦賜的東西!不然還真的修不得它了!”

“這樣真的好嗎?”薛定邦當時慌得要命,想要去阻止,“那也是文物啊!”

老表匠也不搭理薛定邦,只是拿了個破表出來,幽幽開口:“這兩樣,差不多是一個時期的物件兒。可你瞧瞧吶,明明是這麽好,這麽珍貴的東西。擁有它的人,不知道它的好,就白白給糟踐了。”

薛定邦心裏咯噔一下,而後好似被人用鐵錘砸擊腦袋,耳中嗡嗡作響。

老表匠手裏的兩枚懷表,都不同程度的損壞。薛定邦那一枚,明顯經過精心養護,保存得更好。而老表匠那一枚,幾乎和廢銅爛鐵沒有多大區別。

“有的東西壞了壞了,還可以修。”老表匠嘆息道,“有的壞了,可就怎麽都修不好啦!”

壞了還能修覆,和壞了修不好的嗎?

薛定邦只能苦笑。

最終,壞了修不好的表裏,取出來那些零件,裝進了壞了還能修的表裏。薛定邦拿到表的第一時間,就把表寄給了尹仁。

更換了零件的表,已經不是原來的表。

更換了零件的忒休斯之船,也不是原來的那條船。

有的東西要上船,就有的東西要下船。

過了幾天,老表匠把修好的表塞進薛定邦手裏,每一句話都意味深長。“這是一塊新表,好好愛護它。”

“不,這不是我的表。”薛定邦說,“它不應該是我的,也不再屬於我。”

拿到表之後,薛定邦當天就把表寄向大洋彼岸。好像是要擺脫什麽燙手山芋,或者是——不堪回憶的過去。

薛定邦回憶起老表匠的話,只能面帶苦笑。他又撕下一張紙,上面寫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話。有很多很多話,想要和他的阿福說,但只一提筆就不知道說些什麽合適。最終只能東拉西扯,說些沒用的廢話。

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一封有用的回信都沒寫出來。

只剩下三個字。

“對不起。”

每天薛定邦都會騎著破舊自行車,帶著佑介出行。他下課之後,多數時間都用在了兩件事情上面——彈琴和寫信。

並沒有什麽固定的曲目,也沒有固定的目的。薛定邦彈《歡樂頌》、《唐璜》、《塞維利亞理發師》、《西班牙走私犯》……

他彈奏最多的,還數《小星星》和《命運》。

給尹仁的《小星星》和給自己的《命運》。

佑介就放在旁邊,靜靜地呆在那裏,不吵不鬧。薛定邦睡覺時,把它放在床頭櫃,欣賞舒展它身體的樣子入睡。

每夜,薛定邦都會給它一個吻,然後說:“晚安,佑介。”

每天早上,薛定邦也會給它一個吻,然後說:“早安,佑介。”

佑介似乎很喜歡薛定邦的音樂和薛定邦的吻,它以自己蓬勃生長的模樣,來報答薛定邦的悉心照顧。它已經不覆在隆冬時那副懨噠噠模樣,它每一片葉子,都飽滿光滑,充滿生命活力。

薛定邦休息時,他騎車載著著佑介出門。就像尹仁當年騎著同一輛車,載薛定邦出門那般。

多數時間,薛定邦都會故地重游。他會故意路過他和尹仁的幼兒園,想起來尹仁在幼兒園裏幹的蠢事。

老師讓小朋友們舉個例子,還有什麽東西是圓圓的。

三歲多點的尹仁,把薛定邦給舉了起來,嘴裏還說:“我舉個栗子!”

薛定邦那時候也跟著犯傻,說:“我很圓。”

五歲的時候,和小朋友玩過家家,尹仁非要薛定邦當他媳婦。又兇又惡的小霸王尹仁,直接打哭不同意的小朋友,同時向整個幼兒園宣告:“現在栗子就是我媳婦兒!他不光是我媳婦兒!還要給我做飯生兒子!”

毫無疑問,尹仁又因為打小朋友挨了打。五歲的薛定邦帶著大白兔去看他,尹仁問他:“栗子,你願不願意給我做媳婦兒?”

薛定邦也不懂,問他:“媳婦兒是做什麽的呀?”

尹仁:“就是我出去上班,你在家收拾屋子,然後給我做飯,然後生兒子。”

薛定邦說:“可是我不會收拾屋子,也不會做飯呀。”

尹仁大手一揮:“那就……只生兒子!”

五歲的薛定邦滿頭霧水:“兒子怎麽生呀?”

尹仁托著臉蛋兒想了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電視裏,睡覺覺,就有兒子了!”

他們手牽著手,一起呼呼大睡。第二天一醒來,尹仁滿屋子找兒子。床底下,被子底下,甚至連床墊都掀了,就是沒有找到兒子。

氣得尹仁咬牙切齒,直跺腳,說:“大人都是騙紙,我們都被騙了!”

結果當然是因為他把床都掀了,又挨了一頓好打。

有時候,薛定邦回去以前和尹仁玩耍的小樹林。他們八歲的時候,尹仁發現了這個地方,只要是尹仁挨打了,受了委屈,他都會跑到這裏來。他們經常在這裏玩耍,有時候還會玩一些尋寶游戲之類。

尹仁要是帶著薛定邦逃課,他們也會來到這裏。如果他們出去玩,多數時間兩個人會在這裏寫作業、討論一些孩子之間的話題。

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在這裏玩。

不顧一切,瘋狂玩耍。

哪怕最終的結局總是以挨打挨罵落幕,尹仁也毫不在乎。他總是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什麽東西都不在乎。

只有薛定邦,他是在乎的。

故地重游,早已不覆童年模樣。

原本的荒森,已經滿是林立的建築工地,熟悉的樹林被鋼筋水泥混凝土樹木所代替。堅硬的人造物,比原始樹木更加高大,更加壯觀。

但薛定邦還是喜歡原來的樹。

特別是,尹仁和薛定邦的“秘密基地”。

那是一顆參天古樹,應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在薛定邦爺爺小時候,它就存在於此。樹實在是太老了,中間空出來大洞,幾乎可以鉆輛車子進去。

薛定邦每次去,都會從大樹周圍帶上一捧土放進老媽花盆裏。

他有時候會爬樹,抱住佑介和它一起眺望遠方的景象。

“阿福,你喜歡這裏嗎?”薛定邦垂下眼,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話,讓他楞了好久。

他的懷裏,佑介在風中舒展,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回應薛定邦。

愜意的風,刮過每一寸肌膚,撩起爤玢薛定邦的頭發。曾經坐在他身邊的樹幹上,和他一起眺望遠方,暢想未來的男孩,現在遠隔萬裏。

“對不起。”薛定邦低頭吻過佑介,“我們,回家吧!”

他從樹上滑落下來,抓了一把土而後回家。

和佑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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