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3章 此後餘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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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 我們……”

前田克裏斯他滿是淚痕的臉上既期待又絕望,他徒勞地掙紮著,想要沖過去抱住薛定邦。

薛定邦臉上掛著淚痕與微笑, 但還是那麽溫柔和藹。他的話語, 他的笑容, 在這一刻無比真摯:“不分手。我說過, 只要你不厭煩我,只要你不提出分手,我們就不分手。”

正在發瘋的前田克裏斯突然安靜下來,他楞在原地, 雙腿打顫幾乎站不直。“你說的,是真的嗎?”他顫聲問道,“我們,真的不分手?那你為什麽還要離開, 還要帶著佑介離開?”若不是還有人架著他,可能他當場就要跪在地上。

“阿福。”薛定邦柔聲說,“你可以給我寫信,我也會給你回信。我會給你寄東西,會想著你。即使是到了現在, 我依舊喜歡你。我愛你,但是我們現在必須要分開一段時間……”

薛定邦嘆了口氣:“我需要時間。用來來重新審視我的感情。還有,我愛人的方式……”

“那你最後, 還會回到我身邊嗎?”前田克裏斯問。

“我不知道。”薛定邦如實回答, “我不是回美國, 也不是去找尹仁, 或者和張伯倫走。我會回中國, 在我們再度見面之前, 我都會照顧好佑介。並且……想你。”

前田克裏斯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但話到了嘴邊,他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被醫生和警察帶走後,關進了防守更加嚴格的醫院。

出院之後,前田克裏斯被羈押了起來。

過了兩天,亞瑟帶著個大箱子過來看他。不過幾天時間,前田克裏斯看上去就瘦了一半,他曾經豐盈水潤的肌膚,如今黯淡無光。小鹿似的濕潤黑眼睛,此刻如同兩顆石子般失去了光澤。

“有兩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亞瑟把箱子放在桌面上,面對了無生氣的前田克裏斯,“你想聽嗎?”

前田克裏斯瞥了眼亞瑟,漫不經心地歪斜腦袋。好像他的脖子已經軟得像根面條,根本無法支撐頭顱的重量。

“你也要離開我嗎?”

“我要回到我家人身邊,薛先生也一樣。”亞瑟說,“我留在這裏已經幫不上什麽忙,成田家已經為你請好了律師……嗯,克裏斯,我說的好消息不是這個。”

亞瑟打開箱子,拿出個裝在精美盒子。他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件漂亮的日式禮服,還有一封信。

“這是薛先生給你準備的情人節禮物。”亞瑟拆開那封信,遞到前田克裏斯面前,“這是你的改名申請同意書,從今天開始,你可以改回原來的名字——前田福。”

前田克裏斯手指輕顫,將信件從衣服上推開,連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他輕輕抓住盒子,攬在自己面前。柔軟的布料,手感極佳。優雅大氣的花紋,漂亮的配色,精致的做工,以及華貴的包裝盒子,無不顯示其價值不菲。

“店長找了好幾天,才把東西送到我手上。”亞瑟捂住前田克裏斯消瘦的雙手,真誠地凝視他的眼睛,“克裏斯,薛先生很在乎你。店長告訴我,這件衣服本來是要在你生日之前送出去的。但就在衣服完工要交貨之前,被從窗戶裏跑進來的野貓給抓壞了。”

在箱子裏,還有張小卡片。一看就是生日賀卡那種,亞瑟把它打開,展開在前田克裏斯眼前。

上面寫著——

祝:

我的阿福,永遠幸福。

二十歲生日快樂。

你的愛慕者

字是用毛筆寫的,每一句都是日文。最後面署名的地方並沒有寫名字,但前田克裏斯認得那酣暢有力的字跡,絕對是是出自薛定邦之手。

“前田……福……阿福……”前田克裏斯雙目失神,怔怔地不斷念叨自己的名字,“幸福……阿福……永……永遠……”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些松動,悲傷代替了麻木,讓他整個人都趴在衣服上痛哭出聲。

“阿福……阿福要幸福……永遠都……”

他趴在衣服上,整張臉都埋入那件飽含薛定邦愛意的羽織袴之中。他貪婪地呼吸,試圖把衣服和卡片上面,屬於薛定邦的雪松氣息,統統都吸入肺裏。但味道還是越來越淡,離他越來越遠。

從窗戶縫隙之中,飛進只蝴蝶,輕吻他抖動的蝴蝶骨。

亞瑟從包裏掏出另一只蝴蝶,那是折紙做成的蝴蝶,不怎麽生動,卻折得很用心。

“這是薛先生的蝴蝶。”亞瑟說,“裏面有他的地址。等你願意的時候,可以給他寫信。他說他會給你回信的。”

“……定邦,”前田克裏斯擡起哭花的臉,雙手捧住那只紙蝴蝶,“給我折的蝴蝶嗎?”

亞瑟忍不住,被他逗笑了出來。

“薛先生給我打的電話,這是我抄下來的。”亞瑟捏了捏他的臉,像個大哥哥一樣嘆了口氣,“我為我以前對薛先生說過的壞話道歉。他是個好人,但我還是認為不值得你付出一切。薛先生說的是對的,你不值得為任何人付出一切。你要先學會——愛你自己。”

前田克裏斯懵懵懂懂,把紙蝴蝶貼在額頭,放在眉心。

“定邦,我會好好愛阿福。”

帶著滿身傷痕回家的薛定邦大病了一場。過去三十多年以來,他從來沒有這樣虛弱過。在醫院躺了一個月的薛定邦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沈默。

父母問起來他滿身的傷是怎麽回事,薛定邦只能說:“自作自受。”

時間是一個圓球,不管再如何轉動,總歸會回到原點。

回國之後的第二個月,又是一年開學季。

病號薛定邦又變回了數學系的薛教授。

停教一年,薛教授再度回到崗位。學校還是老樣子,講臺還是老樣子,他的生活,也回到了老樣子。不管在什麽地方教書,都是老樣子。

唯一不同的是,薛教授現在上課,總是會帶上佑介。

時間一久,大家都知道數學系的薛教授很特別。他幽默風趣卻很嚴格,高大英俊卻很親切,還總是抱著盆綠蘿,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佑介。

於是乎,薛教授的課堂上,就多了一名叫做“佑介”的同學。

薛教授最常說的話就是:“這很簡單,佑介都學得會。”

第二常說的話是:“佑介都懂了。”

第三常說的話是:“你們為什麽不學學佑介呢?”

如果佑介真的是名大學生,那它肯定會懂。十分令人惋惜的是——佑介只是一盆綠蘿。就算變成人,也只是能是個植物人,除非薛教授有太乙真人的本事把佑介變成哪咤。

薛教授不管走到哪兒,都把佑介帶在身邊。

不管做什麽事情,薛教授手邊都會放著佑介。

有好奇的同事問他,為什麽這麽寶貝這盆綠蘿。

薛教授回答:“這是我兒子。”

和我阿福的兒子。

薛定邦的生活終於走回了正軌,或者是——家人希望他走向的軌道。就像三十多年以來,他所扮演的那個完美兒子一樣。

只是,有些不已意志為轉移的東西改變了。

薛定邦的身邊,多了一些東西。

除了佑介之外,他還拿回了尹仁騎過的那輛自行車。

幹爹看見薛定邦過來,顯得很高興。爺倆把那輛自行車從倉庫裏給拖了出來。

時光給自行車鍍上了一層鐵銹,讓它的鏈條都變得松松垮垮。

這輛法國產的自行車,不像他記憶當中那樣寬大、嶄新。

在薛定邦的記憶當中,尹仁每天騎著這輛車,送他上學,接他放學。即使是薛定邦早上六點就要上早自習,尹仁也會起床,哈欠連天地對他說:“栗子,你起來得可真晚!來,哥送你上學!”

高三的時候,晚自習到十點。薛定邦只要一出校門,就可以看見尹仁靠在自行車旁邊等他。

“栗子,慢死了啊!”尹仁總是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些好吃的、薛定邦愛吃的零食,“你瞧,哥給你帶了點好吃的!咱們一起吃吧?”

話雖是這樣說,但東西不是尹仁想吃的。

他會陪著薛定邦,推著自行車走。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吃點夜宵。他會有點壞心思,說兩只手都空不出來,要推車,讓薛定邦餵他。

那時候,薛定邦把這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

薛定邦從未想到過他會失去尹仁。

也沒有想過失去尹仁之後,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光景。

原來,他早就已經享用過尹仁的愛意,還有和尹仁在一起時的“幸福”。

過去,他們太過於年少,把感情和幸福,都透支了。

“栗子,這破車扔了算了!”幹爹拍拍自行車架,鐵銹就撲簌簌往下掉,“你要想騎車,幹爹給你買輛新的。這舊車,沒必要,那是真沒必要!”

尹仁的父親,和尹仁一樣,都喜歡嘴硬,喜歡偽裝。

明明很在乎的東西,卻要裝作不經意。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怎麽會在尹仁離家十幾年之後,甚至是和尹仁斷絕父子關系之後,還可以輕易找到這輛車呢?倉庫裏的破舊物品,已經更換過好多撥。只有這輛自行車,還留在那裏。

“……爸。”薛定邦的聲音有些哽咽,眼眶也濕潤了起來,“還沒有破到……無可救藥的程度。修一修,上點油?或許還能夠用?或許不比以前那麽好,但總歸能夠維持……下去,吧?”

幹爹看了薛定邦好大一會兒,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搖頭嘆氣。

夕陽拉長薛定邦的身影。他推著那輛破舊的、一動就會嘎吱作響的車子,向自己家裏走去。他手指輕輕在車把上摩挲,好像握著尹仁的手。

每次,尹仁推著車,和他走在的時候,都喜歡做這個小動作。或許是下意識,或者是因為緊張。他不經意的小動作,讓薛定邦感覺到放松。他可憐巴巴看著薛定邦求投餵的眼神,又讓薛定邦覺得可愛。

車把上似乎還殘留了尹仁手心的溫度,讓薛定邦不禁回憶起他身體的香味。

尹仁有一股海洋般清爽的味道,即使是出了汗,也不覺得酸臭。

年少時期的日子裏,薛定邦就是坐在這倆破車上,坐在尹仁身後。他的腦袋,靠住尹仁比他寬大的後背打盹兒,滿鼻子裏都是尹仁的氣味。

令人安心的氣味。

“……仁哥。”薛定邦嘆息一聲,扶住自行車緩緩蹲下。

無盡的黑暗從他背後襲來,吞噬勢微夕陽。而後,漫天星光灑滿蒼穹,像在黑布上灑了一把白糖。與船長峰的星空,輕井澤的星空,拉斯維加斯的星空,都是同一片星空。

“星空很美,真想你也看看。”蝴蝶飛過,停在薛定邦指尖,輕輕煽動翅膀。“……阿福。”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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