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扶起躺在地上的男人, 抹去他額頭上的血。

他的額頭破了個口，抹去舊血跡的同時，又有新的血漬順著他的面孔流淌。他懷中的張伯倫愈發冰冷灰暗, 漸漸逝去了色彩與溫度。

“不……”薛定邦面色灰白, 比張伯倫看上去更像個死人。“張伯倫, 醒醒！地上冷, 別躺著！”

司機停住車輛，從車上走下來，慌忙道歉：“送去醫院吧？”

一句話猶如驚醒夢中人。

醫院，對醫院！

薛定邦擡起頭, 望向不遠處醫院的燈火。

現在就去醫院！

薛定邦打橫抱起張伯倫，跑得飛快。他們距離醫院並不太遠，不過百米之遙，卻足以令薛定邦渾身熱汗。張伯倫的血順著地面滴了一路, 弄得薛定邦外套上滿是臟汙。

醫院門口，薛定邦撞上了前田克裏斯。

亞瑟更在他後面，與其說是攙扶，還不如說是拉扯。

“克裏斯，克裏斯！不要出去！”亞瑟死命抓住前田克裏斯的手腕, 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他身上，“外面很冷，你看看你穿的什麽？！快些回去！薛先生很快就會來的！”

正如亞瑟所言, 薛定邦確實很快回來。

如果他懷裏沒有抱著張伯倫, 那前田克裏斯會更加高興。

前田克裏斯穿著單薄的病號服, 拖鞋不知道什麽時候丟了一只。他狼狽淩亂的頭發, 隨意披散在肩頭, 被寒冷夜風吹動。

“定邦, 你……”前田克裏斯甩開亞瑟，朝著薛定邦撲了過去，“你不是要送他走嗎？你為什麽又要帶他回來？！不要管這個家夥！和我回去，跟我回去呀！”

前田克裏斯瘋了一般抓扯，拉住昏迷張伯倫的胳膊使勁拽。

“你放開他！”

“他是裝的！”

“把他丟下吧！”

不管不顧的拉扯，讓薛定邦根本沒有辦法抱穩張伯倫。更要命的是，前田克裏斯的情況也不太好。他虛浮的腳步站立不穩，導致整個人都往薛定邦身上倒。

薛定邦打了個趔趄，後退半步。他一腳踩在張伯倫的血上，差點當場滑到。

若不是亞瑟及時趕過來，從背後頂住他。那麽他們三個人一準得摔倒在醫院大廳裏。

“不要胡鬧！”薛定邦好不容易站穩身體，直接撞開前田克裏斯，像急救室跑去。

“定邦！”前田克裏斯飛奔過去，攔住他們的去路，“你是不是真的和他有什麽了？才不會放開他？”

張伯倫的生命還在流逝，他的血一刻不停地在往外流。“我說過，沒有！”薛定邦沈聲喝到，“阿福，我不知道牙齒印怎麽來的，但我可以肯定我沒有做過你所想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嗎？”前田克裏斯不依不饒，笑容幾乎都可以算得上是猙獰可怖了，“你不肯放開他，就是因為他像那個人渣律師！即使他咬了你，也不會在意！你特意把你的身體，你的心，你的一切，都留給那個看都不看你一眼的人渣律師嗎？！”

“前田福！”薛定邦額頭青筋暴露，整張臉嚴肅得可怕，“我警告過你！不要去牽扯尹仁！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沒有關系你還抱著像他的男人？！”前田克裏斯一邊吼叫一邊哭泣，“他根本不愛你！他只會摟著那個黑皮膚的小碧池！去抱那個小碧池！不會抱你！”

“夠了！”薛定邦撞開前田克裏斯，徑直把張伯倫送去急救。

而前田克裏斯在醫院大廳大吵大鬧的結果，除了一針鎮靜劑，什麽都沒得到。

亞瑟陪著前田克裏斯，看著他躺在床上默默流淚。

薛定邦被吵得頭大，獨自到窗邊抽煙解悶。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也越來越低。白色融入黑色之中，再難分辨彼此，如同，他和尹仁之間的過去……

張伯倫醒得很快，醫生說他可能會有些輕微的腦震蕩。可他精神很不錯，頭腦也還算清醒。他披著外套，腦袋被纏得像個木乃伊，站在走廊上，遠遠望著薛定邦的背影。

“薛先生。”他說，“你不是真心想要我走，對嗎？”

薛定邦沒有回答。

薛定邦無法回答。

“……定邦。”張伯倫開口呼喚，一步步朝著薛定邦走來。“不要再管海妖了，和我走吧。你老是顧忌他，什麽時候才能顧忌你自己呢？定邦，你沒有必要這樣累。”

尹仁也曾經對他這樣說過：“你沒有必要這樣累。”

薛定邦噴了口煙，幽幽開口：“我們本來已經分開了，在拉斯維加斯。你為什麽又要回來？”

“薛……”張伯倫有些迷惘，他停住了腳步。

“你……為什麽要毀了我的生活？”薛定邦回過頭，冷冷地看著渾身傷痕的男人。他的目光，越過張伯倫的身體，停在另一個男人身上。

“毀了生活？！”張伯倫嗤笑出聲，“我的生活也被毀了。被拉斯維加斯之王，被我父親，被前田先生！他陷害了我！讓我遭受不白之冤！我給他的，不過是我遭受的不幸中的萬分之一！”

他情緒激動，沖到薛定邦面前，亮出自己傷痕累累的手腕：“看吶！這就是他給我的！為什麽你要那樣維護他？！為什麽他作惡，卻得不到懲罰？！上帝啊！這公平嗎？公平嗎？公平嗎？！為什麽他傷害了我，反而還可以得到你的安慰？！”

薛定邦冷冷地看著他，仿佛冬夜裏的一尊雕像般又冷又硬。

“前田先生可憐，我就不可憐嗎？！”過分激動，讓張伯倫額頭傷口崩裂。鮮血滲出繃帶，和他的淚水混合到一處，順著他的臉頰流淌，“我到底犯了什麽罪？讓前田先生那樣對我？！就因為我喜歡過，並且現在還喜歡薛先生，因為我想要得到你的心嗎？這就是我的罪行？！是我的過錯？！”

薛定邦有些神色恍惚。

那一天，尹仁喝醉時，也是如此對著他咆哮。

“定邦，我是喜歡男人的！這就是我的罪行嗎？我想要擁抱男人，和男人接吻，和男人戀愛，這就是我的錯嗎？就因為我也是個男人？！”

有罪嗎？

“對不起，張伯倫。”薛定邦閉了閉眼，“這是我的錯，你沒有罪。”

“薛先生，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憐憫。”張伯倫捂住臉，無力滑座在地，“你的溫柔是毒，如果你曾經對我有過那麽一絲喜歡，就請不要對我這麽溫柔。”

“你會害我無法恨你，無法離開你。”張伯倫絕望擡頭，抱住薛定邦的腿，“請對我絕情一點，罵我，打我，讓我滾，讓我不要出現在你的面前，請掐斷我對你的最後一絲幻想。否則，我是不會放棄你的。”

薛定邦抽出腿，默默轉身，去了前田克裏斯的病房。

他丟下張伯倫，獨自在走廊裏，絕望而又孤獨。

回到前田克裏斯的病房，薛定邦看見的是怔怔望著窗戶的前田克裏斯。雖說挨了一針鎮靜劑，可他根本睡不著。看見薛定邦過來，他立即起身跪在床上，伸出雙手小貓一樣求抱抱。

薛定邦輕輕抱住他的身體，在他耳邊柔聲說：“抱歉，阿福。剛剛兇了你。”

“定邦，我愛你。”前田克裏斯答非所問，虔誠雙眸閃閃發光，“已經過啦十二點了，我不是小鬼頭啦！我也應該，表現得成熟一點才對。今天大概沒有辦法喝酒，但是我很感激定邦把佑介又送到回我身邊。”

“佑介？”薛定邦滿臉疑惑，“它還在鄉下老宅的樹下。”

“這個，是佑介二世哦！”前田克裏斯指著綠蘿說，“我們的新兒子。你能夠回來看我，說明我在你心裏，比尹律師，比張伯倫都要重要，對不對啦？定邦，我們一家人，要永遠永遠在一起哦。”

“好。”薛定邦吻了吻他的額頭，“我們和佑介一起，是一家人。”

亞瑟呲了幾下牙花，趕緊從房間裏溜了出去。

“定邦，你以後和誰做朋友，我都不反對。”前田克裏斯把腦袋靠在薛定邦肩頭，低聲哀求，“但是，張伯倫和尹律師不行哦。尹律師會搶走你，張伯倫想搶走你，我不喜歡他們。”

“嗯。”薛定邦從鼻腔裏擠出一個音節。“你以後，不要再說尹仁的壞話，他是個好人。我們之間，除了兄弟情義之外，已經不可能再有其他東西。”

“那張伯倫呢？”前田克裏斯一下子戳中問題要害。

他總是如此敏銳，可以輕易刺痛薛定邦的內心。

“我不知道。”薛定邦如實回答，“或許，等他養好傷，回到美國。他會漸漸忘了這段經歷，也忘了我。現在對我來說，維持現狀，可以嗎？你能再忍耐幾天嗎？為了我？”

“好吧，為了定邦。”前田克裏斯撒嬌般在薛定邦脖頸之間蹭蹭，“誰叫我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呢？為了定邦，我會好好忍耐的。”

“不早了，睡吧。”薛定邦說。

當天晚上，薛定邦和亞瑟兩個人陪房，也沒有再發生什麽事情。

但第二天一早，鬧哄哄的聲音吵醒薛定邦時，他看見亞瑟滿臉慌亂。

“怎麽了？”薛定邦揉揉眼睛，睡意朦朧地問。

“薛，薛先生！”亞瑟慌慌張張抵住門，臉色鐵青，“哇哦，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外面，外面好多人啊！他們全部都要求見克裏斯！！！怎麽辦啊？”

薛定邦瞥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前田克裏斯，站直身體整好衣服，踱步到門旁，向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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