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邦沒有想到, 張伯倫離開時，竟然什麽都沒有說。

或許，他想要說的話已經說盡。

整個下午, 薛定邦都有些恍惚。

最大的麻煩, 已經解決了嗎？結局來得如此輕描淡寫, 反而令人覺得沒有真實感。

嘴叼香煙, 薛定邦凝視鍋裏煮得咕咚咕咚作響的湯汁。

今天晚上，如果一切順利，前田克裏斯就要年滿二十歲。他們可能回去飲酒，通宵作樂, 共享人生美好時光。他們會度過一個難忘的夜晚，而後帶著宿醉的頭疼醒來。

薛定邦獨自吃過晚飯，把熱湯裝進保溫杯，帶到表演現場。

晚上七點十分, 場地裏已經坐滿了人。熱場表演的姑娘們圍繞玻璃球又唱又跳，而魔術助手亞瑟正在往玻璃球裏面註水。旁邊巨大溫度計顯示，水溫四十一度到四十二度。數字偶有跳動，但幅度不大。

“薛先生！薛先生！”亞瑟眼尖，一下子就發現了薛定邦。他低聲吩咐幾句, 從舞臺上蹦跶下來，拽住薛定邦的胳膊就往一邊拖，“這邊, 這邊！克裏斯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超級VIP位, 絕對可以看得超級清楚！”

“不用了。”薛定邦扯開亞瑟的手, 從兜裏摸出票來, “我買了票, 位置在E區。那邊也可以看得清楚。”

“什麽？！你買了票？！”亞瑟白眼差點翻到天靈蓋，“你來看你男朋友的表演，還要買票？天吶，天吶，天吶！薛先生，這也太奇怪了！”

“不奇怪。”薛定邦微笑回答，“阿福的表演，我支持他一張票錢，有什麽奇怪的呢？”

亞瑟撓撓頭，眉毛眼睛都快皺到一起：“要說哪裏奇怪……你聽上去像克裏斯爸爸，而不是男朋友。”

薛定邦忍不住笑了出來，把保溫杯遞給亞瑟：“我做了熱湯，可以暖暖身子。如果他在表演之前可以喝的話，多少喝一些。如果不可以喝，表演結束之後喝。”

“好的，我會送到。”亞瑟聳肩撇嘴，直接把情緒寫在臉上，“我想他一定會很開心的。薛先生，我得去看看克裏斯的情況了。”

“祝你們演出成功。”薛定邦說。

表演很快就要開始，場上幾乎座無虛席。只有薛定邦右手邊的位置空著，他左手邊坐著兩名一分鐘前，才匆匆趕來的小姑娘。

她倆臉蛋紅撲撲，笑得很是開心，興奮地嘰嘰喳喳討論個不停，說著什麽“免費咖啡”和“超帥的”之類的話。

她倆偷偷看薛定邦時，薛定邦對她們報以溫和微笑。

薛定邦溫暖親和的笑容，沒有任何人可以抵禦。

倆小姑娘跟著笑起來，點頭說：“你好。”

他們互相寒暄到此為止。

聚光燈照亮舞臺，解說上臺就是一通劈裏啪啦，嘴皮子利索得很。他逗得臺下觀眾哈哈大笑，前仰後合，順著話題引出今天晚上的主角——魔術師克裏斯和他的助手亞瑟。

先出場的是亞瑟，他從臺下跑上來，肩膀上扛著根大管子，白花花軟蓬蓬的泡沫灑了一路。到了臺上，亞瑟那是二話不說，直接就沖著解說狂噴。直噴得解說吱吱哇哇亂叫，擡起胳膊擋住臉明確表示拒絕，但還是被噴成了個雪人。

臺下有觀眾發出不滿的聲音，說好的魔術表演，拿泡沫噴人算什麽？一點意思都沒有？！

隨著噓聲響起，亞瑟把管子往肩膀上一抗，朗聲說道：“女士們，先生們！魔術師海妖克裏斯！”

成了雪人的解說把臉一抹，露出前田克裏斯漂亮的面孔。他露出而笑，拍打掉身上的泡沫，向著觀眾們鞠躬。

觀眾席裏爆發出一陣歡呼，解說也從後面的角落走出來大喊：“太神奇啦！”

趁著亞瑟給前田克裏斯沖洗身上泡沫的時間，聚光燈打在解說身上。他一溜小跑上臺，舉起話筒懟到前田克裏斯嘴邊：“請問你會魔法嗎？”

“是的哦，我可是會魔法的塞壬海妖喲！”前田克裏斯調皮眨眼，“可不要看我太久哦，會瘋狂迷戀上我也不一定哦。”

“海妖？”解說誇張地張大嘴，喊道，“這是真的嗎？所以你要怎麽證明呢？”

“今天呢，我會在愛的四十二度水裏面，挑戰世界憋氣記錄。”前田克裏斯“大概憋個二十五分鐘左右。”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解說瘋狂搖頭，“人類不可能做到！你有鰓嗎？”

前田克裏斯笑著仰起脖子，讓解說檢查。他沒有鰓，衣服也是普通的潛水服，太過於緊身的服裝，也沒有可以在裏面安裝管子之類作弊的可能。

“我可以做到哦。”前田克裏斯目光精準搜索到薛定邦，與他四目相對，“我的水手也來到了現場支持我，只要有那個人在呀，我覺得我什麽事情我都可以辦到。”

前田克裏斯最後吸過幾口氧，八點準時沈入水中。

有的觀眾開始屏息靜氣，盯住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解說從不冷場，妙語連珠。

觀眾目不轉睛，大氣不敢出。

薛定邦旁邊的兩名女孩咖啡都忘了喝，伸長脖子好奇打量玻璃鋼裏漂亮的男人。

她倆的目光，讓薛定邦隱隱有些不快，又不能去橫加指責。薛定邦選擇掏出手機，嘗試轉移註意力。可他不管看什麽，做什麽，都無法控制眼睛往舞臺上瞟。

“不好意思。”表演進行到十幾分鐘，身邊小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

薛定邦轉過頭，對她微笑，示意她說下去。

“咖啡，能幫我們拿一下嗎？”姑娘說，“就一會兒。拜托了！”

薛定邦笑笑：“看來是很重要的咖啡杯。”

“也沒有啦，只是……在那邊有個超帥的推銷員小哥，”小姑娘不好意思紅了臉，“他說，拿著這個咖啡杯，可以無限續杯哦！”

兩名姑娘結伴去廁所，丟下還在舞臺上憋氣的前田克裏斯。

薛定邦手裏端著兩杯咖啡，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無奈。

“薛先生還是這樣，不善於拒絕人。”聲音從薛定邦右手邊響起。

是張伯倫的聲音。

薛定邦擡起頭，望向舞臺上的大玻璃球。旁邊計時器顯示，前田克裏斯已經憋氣二十分四十秒。

“我還以為你回去了。”薛定邦說，“不值得做到這種程度的。”

張伯倫坐到薛定邦身邊，雙手緊緊抓住膝蓋苦笑：“為了薛先生，一切都值得。”

亞瑟輕輕敲擊玻璃缸，與前田克裏斯用手勢交流。

燈光照亮盛滿水的玻璃球，營造出夢幻氛圍。五光十色的色彩之中，前田克裏斯緩緩張開雙眼。他的頭發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飄蕩。

“他很漂亮。”張伯倫苦笑搖頭，“很多人都喜歡過他。薛先生，你想知道前田先生的車是怎麽來的嗎？”

“不想。”薛定邦眼神都沒有多給張伯倫些許，他始終看著前田克裏斯，看著他在水下平靜的面孔。“張伯倫，如果你是來看他表演的，我和阿福都很高興。”

張伯倫幽幽看著薛定邦，說：“如果不是呢？”

舞臺上，前田克裏斯正在盯著他們。薛定邦迎上他的目光，對著他微笑。

不需要任何言語，也能夠傳遞他的心情。

前田克裏斯收到了，他也在沖著薛定邦微笑。

優雅、漂亮的海妖，已經在水下憋氣超過二十二分鐘。他看上去依舊從容且游刃有餘，讓人幾乎都要懷疑，是不是剛剛解說看錯了，他脖子上或許真的有鰓。

張伯倫看了一眼前田克裏斯，起身攔在薛定邦面前。

“薛先生，我可以加咖啡嗎？”張伯倫俯低身體，緩緩靠近薛定邦，“這是我的新工作，薛先生應該不會阻攔我的工作吧？”

張伯倫高挑的身材，完全阻擋住薛定邦的視線。他無法看清楚舞臺上的前田克裏斯，情緒一時間有些焦躁。

“差不多可以了，張伯倫。”薛定邦嘆了口氣，把咖啡放在旁邊的座位上，“請不要擋到後面的觀眾，可以嗎？”

“可以。”張伯倫說，將身體俯得更低。

張伯倫探出雙手，抓在薛定邦身後座椅靠背。他的呼吸，溫熱急促，噴灑在薛定邦臉上。他的嘴唇，和薛定邦的，碰到了一起。

薛定邦楞了片刻，伸手推拒張伯倫逐漸靠過來的身體。

可張伯倫竟將渾身的力氣都壓在薛定邦身上，向著他直接壓過來。塑料座椅撐不住兩名成年男子的重量，後腿崩裂開來，碎片飛濺到後面的觀眾臉上，嚇得一群觀眾驚聲尖叫。

若是薛定邦先知先覺，他會選擇去VIP座位，和成田奶奶坐一起。

但現在，薛定邦眼前，只有一片金星。他後腦勺著地，疼得一時間都沒辦法說出話來。

趴在他身上的重量，真實存在，壓得薛定邦有些呼吸不暢。

“……我愛你。”

一片昏花之中，薛定邦聽見男人低沈的表白聲。

周圍起了騷亂，薛定邦聽著雜亂遙遠的聲音，神志有些恍惚。

舞臺上，前田克裏斯吐出一大口氣泡。他憋氣已經超過二十三分鐘三十五秒，打破世界紀錄已經近在眼前。他堅持不了多久了，更多的氣泡，正從前田克裏斯嘴裏溢出。若不是他的鼻子上有夾子，可能這些水，就要順著他的鼻腔往肺部灌。

亞瑟慌忙敲擊玻璃缸，示意前田克裏斯停止：“鑰匙！克裏斯，打開鎖！”

前田克裏斯痛苦地垂下頭，臉皺成一團。他摸索到袖口上的鑰匙繩，輕巧地把鑰匙捏住，卻怎麽都打不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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