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冷風刮過前田克裏斯的腳裸, 凍得他打了個哆嗦。為了穿鞋子漂亮，前田克裏斯沒有穿襪子。光溜溜的腳裸被冷風一刮，寒氣簡直刺入骨頭裏面去。

“真是的。”前田克裏斯站在原地, 不住跺腳, “這麽早就睡覺, 大好的人生都浪費啦！”

“這麽晚不睡覺, 站在我家門口做什麽？”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得前田克裏斯一激靈。他緩緩轉頭去看，只看見一張皺巴巴的老臉，拉得老長盯著他看。

從那張老臉肩膀上, 又長出一張老臉。燈光從下面亮起來，兩張臉疊在一起，靠近前田克裏斯。

幽靈？！地縛靈？！

一瞬間，前田克裏斯的小腦袋瓜裏唰唰唰出現了一千兩百多個小劇場。每個劇場裏面, 各種恐怖故事都在他眼前上演，他當時就被自己的想象給嚇得跳了起來，捂住雙頰高聲尖叫：“出現了！”

“真是沒禮貌！”最開開口那人一桿子打在前田克裏斯頭上，細細的原來是魚竿。“站在我家門口，還在亂喊亂叫些什麽？！”

“疼——！”前田克裏斯捂住腦袋蹲了下來, 發現四只腳，“啊，你們有腳啊！”

再定睛一看, 後面的人還提了個防風燈, 光源是從那裏來的。兩人都是一副釣魚裝扮, 手裏還提著桶。通過光, 前田克裏斯可以看見桶中的魚兒撲騰個不住。

前田克裏斯打起精神, 抹了一把臉恭恭敬敬站好, 雙手遞出經理給的紙條：“我，我不是什麽可疑的人！我是谷野經理介紹來的！我找戶尾老師！”

“我就是戶尾。”老人接過前田克裏斯的紙條，湊近燈光仔細瞧了半天，“果然……這麽醜的字，是谷野那小子的。”

前田克裏斯不敢擡頭，他的脖子勾得很低，盡量保持恭敬和謙遜的態度。知道冰冷的水滴，順著他敞開的領口毫無阻攔滴入後頸裏。

“好冷！”前田克裏斯本能地縮了縮身體，還以為下雨了。

又是一片冰冷的水滴吻上他的肌膚，前田克裏斯擡頭一看，一片片細小的雪花，從黑漆漆的墨汁之中掉落。白雪點綴冰冷黑暗的黑夜，它是冬日的溫柔，擁抱目之所及的天地萬物。

“下雪了呢。”站在後面的老婦人走上前，笑得溫柔和藹，“先進去吧。”

前田克裏斯忙不失疊點頭，跟隨兩位老人進了屋。

屋子裏布置得十分溫馨，讓前田克裏斯想起來爺爺還在世的時候。他縮進被爐，接過老奶奶遞過來的熱茶喝了一大口。

“啊，真是活過來了呀！”前田克裏斯笑得見牙不見眼，雙手捧住茶杯對著戶尾夫婦笑，“戶尾老師，其實……我這次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

若是事情不重要，也不會半夜跑到這樣的鄉下，到家門口守著。戶尾老師點點頭，示意前田克裏斯說下去。

“其實……”指甲在茶杯上輕輕刮擦，前田克裏斯有些吞吞吐吐，“我……從谷野經理那裏……他說……你這裏可以找到羽衣粉筆……”

“開什麽玩笑！”戶尾老師把杯子往桌上一砸，當即就沖前田克裏斯吹胡子瞪眼，“大雪天的晚上，谷野那小子叫你來我家就是為了粉筆？！”

“請不要責怪谷野先生，是我需要粉筆！”前田克裏斯飛快爬到戶尾老師身邊，五體投地跪在地上，“我真的非常需要羽衣粉筆。谷野先生說是您很喜歡的粉筆，但是……不管需要多少錢，要付出什麽代價，都請您把粉筆讓給我吧！！！拜您托了！！！”

“胡鬧！！！”戶尾老師一聽，直接把前田克裏斯給趕了出去。

前田克裏斯被丟了出去，倔強站在門口不願意離開。天氣越來越冷，氣溫越來越低，雪也越下越大。如果現在前田克裏斯是躺在溫暖的被窩裏，他會很喜歡看見皚皚白雪落在窗臺上。

但現在，前田克裏斯只能感覺雪花靜靜落在他肩頭，從他敞開的領口往衣服裏灌。

前田克裏斯抓緊衣領，顫抖著聲音沖戶尾家的房子喊道：“對不起，戶尾老師！冒昧打擾你是我不對！但我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需要羽衣粉筆！”

戶尾奶奶打開門，滿臉抱歉地說：“你明天再來吧，他正在生氣呢。”

“對不起，我急用。” 前田克裏斯看到了希望，快走一步湊過去，“需要多少錢，我都會給的！”

從屋子裏傳來戶尾老師的咆哮：“別管他了，等會他就走的！”

戶尾奶奶沖前田克裏斯點點頭，關上門低眉順眼地進了屋。

風雪裏，只留下瑟瑟發抖的前田克裏斯。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沖著屋子喊。

今天晚上，前田克裏斯已經走了很遠的路，鬧騰一通，又冷又餓實在是沒什麽力氣。想起來，自從前田克裏斯到鎮子上的酒吧開始表演魔術，薛定邦就開始為前田克裏斯準備夜宵。四點多鐘早早吃過晚飯之後，前田克裏斯就會帶著薛定邦裝好的飯盒去上班。

今天匆匆忙忙離開酒吧，前田克裏斯身上只有錢包手機和鑰匙。他的包，還要包裏的盒飯，都落在酒吧裏。

“好餓啊，定邦桑……”前田克裏斯冷得牙齒不住打架，他雙手緊緊抱住自己，順著門板滑落在地，“好冷啊……早知道我就……先吃掉定邦桑準備的盒飯。真可惜呀……”

前田克裏斯喃喃自語著，只感覺越來越累越來越困。他的身子也越來越冷，最後似乎失去了知覺，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身子了那樣。他眨眨眼，困得不行……想要睡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前田克裏斯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他家的老房子裏。他的媽媽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正跪坐在地爐前面，小心地往爐灰旁邊插烤米棒。

前田克裏斯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雙手。他有一雙，孩子的小手。不僅如此，他的身體也比之前顯得小上許多。他疑惑環顧四周，尋找薛定邦的身影，卻被另一名高大健壯的男人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回過頭，前田克裏斯在他爺爺那張冰冷僵硬，仿佛被冬日凍結的面孔上，看見了笑容。

“阿福。”爺爺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身體。

前田克裏斯伸出一雙肉呼呼的腿，靠近烤米棒的地爐旁邊。溫暖火焰散發出木柴香味，劈啪作響，烘得他的腳暖烘烘的。他吸了吸鼻子，烤米棒香味饞得他直流口水。他仰起頭，找了個舒服的只是，窩在爺爺寬大的懷抱之中撒嬌。

“媽媽，我……”

“好溫暖啊……”

兩條腿暖和得幾乎要融化掉了呢……

火光照著前田克裏斯的臉，漸漸地，他感覺越來越熱，熱得他都開始渾身冒汗。他胡亂拉扯自己的衣服，想要脫掉這些礙事的厚厚衣物，變得涼快一些。

所以，當有一只粗糙的手摁住他的時候，他表現出來的不滿，十分強烈。

太熱了，太熱了！

前田克裏斯拼命地掙紮著，直到冷冷的水噴到臉上。

“餵，醒醒！”迷迷糊糊之中，前田克裏斯感覺有人在拍打他的臉，“孩子，醒醒！”

前田克裏斯想要大喊：“我醒著呢！”他以為自己發出聲音來了，但是他沒有。

更多的涼水噴灑在臉上，他勉強撐開沈重的眼皮，看見個模糊不清的黑影。

“別睡啦！”那個黑影拿著什麽東西，又往他臉上噴水，“是好孩子應該起床的時間啦！快點醒來！”

前田克裏斯皺了皺眉頭，目光漸漸凝聚到一處。蹲在他面前的人，不是媽媽，也不是爺爺，是剛剛才見過的戶尾奶奶。

戶尾奶奶手裏抓了個噴壺，看他迷迷糊糊的樣子，又朝他臉上噴了好幾下。

“請停下，快住手！”前田克裏斯雙手護在臉前，“我醒了呀！”

“醒來了嗎？那就好。”即使是這樣說，戶尾奶奶還是連噴好幾下。她的舉動，讓前田克裏斯都在懷疑，她是不是故意在整自己。

戶尾老師撥弄幾下沙坑地炕，往裏面加了點柴火。溫暖的火光旁邊，烤米棒正在散發出誘人香氣。

“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火光映照老人的白發，他那副冷硬的態度和語氣，很難讓不讓前田克裏斯想起來自己的爺爺。“差不多給我可以一點！不要隨便死在別人家門口！現在的年輕人太不像話了！嘴裏亂喊什麽媽媽和爺爺，還脫衣服！這種事情，警察來了我可沒辦法解釋！”

戶尾奶奶笑了笑，歪斜腦袋盯著前田克裏斯直笑：“哎呀呀，這孩子是冷糊塗了呀！可不能在雪地裏脫衣服哦，會死掉的。”

“所以，你既然都醒來了，就快點回去吧！”戶尾老師說，“不要賴在別人家門口！你媽媽和你爺爺沒教過你嗎？”

“對不起，我媽媽和爺爺都已經死掉了。”前田克裏斯神色黯然垂下頭，“我只有一名可以稱得上有親密關系的人啦！他想要羽衣粉筆，所以……我是個沒用的男人，能夠為那個人做的事情不多，所以……非常抱歉，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想要為他做點什麽！”

前田克裏斯說著，掙紮著五體投地跪了下來。他額頭用力抵住榻榻米，沖著戶尾老師哀求：“無論要多少錢都可以！請戶尾老師把寶貴的羽衣粉筆讓給我吧！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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