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風雪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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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克裏斯濕淋淋的頭發抵住地面, 弄濕了戶尾家的榻榻米。他剛剛經歷了一道鬼門關,甚至都來不及抹一把臉,就在為了另一人而哀求。

面對這樣的年輕人, 即使是活了這麽大歲數的老爺子, 也很難不感到驚訝。

“就為了這種小事情?”他說, “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那樣做!”

“他值得!”前田克裏斯擡起頭, 手腳並用爬到戶尾老師身邊,“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他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啊!他只是想要用以前的粉筆牌子而已!戶尾先生!請務必把粉筆讓給我!不管出多少錢我都願意!”

前田克裏斯摸遍了身上的每一個口袋,把能夠找到的錢都掏了出來。從紙票到鋼镚, 擺了一地,一日元都沒剩下。

“如果這些不夠,我明天去取錢給您!”前田克裏斯額頭抵住地面,又一次跪倒在戶尾老師面前, “拜托您了!請務必把粉筆讓給我一些!”

戶尾老爺子撫摸自己的下巴,凝視跪倒在地的前田克裏斯:“那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為什麽你就非得馬上給他弄到呢?粉筆而已,用什麽不好?什麽牌子不都是一樣的嗎?”

“因為……”前田克裏斯的臉,埋進榻榻米裏,“那是他想要的。”

“他無論如何, 也要嗎?”戶尾老師問。

“他不是無論如何都要,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為他做到。”前田克裏斯回答, “我能夠為他做的事情, 並不太多。他能夠放棄好多好多美好的東西, 跟著我從美國回到日本的鄉下小地方過日子, 我已經非常感激。他的一點小願望, 我都無法滿足的話!我……我……”

“好了, 我知道了。”戶尾老頭子拔出一根米棒,遞到前田克裏斯面前,“吶,你的錢我收下啦!你還真是個纏人的家夥!一邊吃這個一邊等吧,我去把粉筆翻出來。”

前田克裏斯雙手接過烤米棒,正要開口道謝,卻聽見戶尾說:“不要道謝,這些錢,我都收下了。是你買給他的!”

十幾分鐘之後,前田克裏斯站在戶尾家門口,而戶尾先生拿著掃帚。

“拿了東西就快走吧!”戶尾老先生嘩啦啦掃開地面的雪花,滿臉都是不耐煩,“不要在這裏礙眼,看著就討人厭!”

前田克裏斯雙手抱住懷中的塑料袋,那裏面有很少的兩盒子粉筆。還有一些零碎的,也在裏面。他把粉筆放進衣服裏,小心地裹好。

雪比前田克裏斯來的時候,下得更大。現在已經到了後半夜,

戶尾奶奶拿了一個小信封,塞進前田克裏斯手裏,囑咐道:“能夠坐車的話,坐車回去。回不去的話,村口有個民宿,你可以在那裏住宿一晚。”

捏緊信封裏面的錢,前田克裏斯光憑手感,就知道這些錢比他從兜裏掏出來的要多很多。他朝著戶尾奶奶鞠躬,雙手將錢遞了回去:“不行,他還在等我回家呢!我會抄近路過去,飛快就可以回家啦!”

前田克裏斯撒腿朝著山上的小路跑去,只留下這句話在雪夜中回蕩。前田克裏斯是本地人,當然知道這條穿山小路。青石鋪就的路面,一直延伸到山上的神社。

風聲在山谷之間呼號,前田克裏斯緊了緊衣服,努力地憑借記憶去找那條山間小路。雪地覆蓋了路面,反射他手中微型手電筒發出的光芒,好似撒了許許多多的鹽。在很小的時候,前田克裏斯就認為——雪花一定是鹹的,和淚水的味道如出一轍。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又是誰告訴他的,但他一直都深信不疑。用力閉了閉眼,前田克裏斯擡頭仰望漆黑一片的深空,任由雪花落入他的眼眸之中。

“定邦,等著我。”他低聲呢喃,深一腳淺一腳,裹緊衣服艱難在雪地中行走。

風雪越來越大,白色幾乎要吞噬一切。前田克裏斯手上的手電筒,不過是掛在鑰匙上的裝飾品,光亮十分有限,也照得不遠。

憑借記憶,前田克裏斯還是找到了神社的所在地。他摸索到孤獨古舊的木屋,躲在屋檐下瑟瑟發抖。

雪實在是下得太大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這裏住一晚,等天亮了,雪停了再走。

前田克裏斯摸出手機,打算給在家裏薛定邦打個電話。可他的手機,怎麽都開不了機。

沒電了。

不,不能,不能在這裏停下。

定邦等不到我回去,一定會很著急的。

前田克裏斯如此告訴自己,又護住懷中的粉筆走向風雪。

只要翻過這座山,就可以回到自己家的村子裏面,一點兒都不遠!下坡路比上坡路更加難走,前田克裏斯在風雪之中摸索了一陣,終於耗光了手電筒的光亮。

他估計著距離,大概這裏離山下公路也不太遠。在雪地裏停留是件危險的事情,他用手捂住口鼻,深呼吸幾口,又鼓起勇氣向下走去。

天黑路滑,前田克裏斯還沒有走幾步,突然被風吹過來的枯樹枝給擊中後腦。他的身體失了控,像是一片樹葉般被寒風裹挾,搖搖晃晃往下墜落。

比起來讓自己受傷,前田克裏斯更加害怕的是粉筆被壓斷或者弄濕。他拼命護住懷中的寶物,即使是滾過被雪地覆蓋的臺階、碎木與石頭,和根圓木似地一路骨碌碌往下,也不肯松手。

最後,是公路邊的石頭菩薩救了他,才讓他沒有滾下更深的懸崖。他的腦袋,也撞上了石頭菩薩,疼得兩眼金星亂冒。

巨大的黑暗襲來之前,他眼前出現人影,他伸出手,發出痛苦的呢喃:“定邦……”

****************

關上筆記本,薛定邦揉了揉眉心。他閉上眼,讓酸痛的眼睛休息片刻。古舊的座鐘滴滴答答響著,時針已經指向大大的“2”字。

薛定邦掏出香煙點燃,只抽了一口,便夾在指縫間繼續工作。但他始終難以集中精神,眼神不住地往電話座機上瞟。

前田克裏斯說是要晚回來,可現在都已經快要夜裏兩點,前田克裏斯別說回家,連消息都沒有一條。薛定邦不記得他是第幾次看電話了,不止一次地,薛定邦想要給前田克裏斯打個電話,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理智阻止了他的行為。

既然前田克裏斯說要晚歸,肯定是有必要的理由。薛定邦如此說服自己,控制自己。

噹——!

噹——!

緩慢沈重的鐘聲響起,時間已經到了半夜兩點。

前田克裏斯還是消息全無。

薛定邦終究還是沒忍住,給前田克裏斯掛了個電話。

風雪阻斷線路,電話的信號似乎非常糟糕。薛定邦撥打了幾次,前田克裏斯的電話都處於打不通的狀態。他不知道現在正在哪兒,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麽。

焦躁萬分的薛定邦,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好似被關在動物園籠子裏的獅子。

呼呼風聲把窗戶掛的嘎嘎作響,聽上去就像是有人在敲門。黑影在玻璃門外面晃動,薛定邦急不可耐站起來開門,發現那只是走廊防風燈所折射出來的一段樹枝罷了。

今天夜裏的風雪實在太大,院子裏的樹未經修建的枝丫生生被折斷。薛定邦撿起來擋住燈光的樹枝,轉身回屋找出厚重的外套披上出門。

車鑰匙還在薛定邦兜裏,防滑鏈往輪胎上一套,薛定邦把車開得飛快。

雪大得能見度極低,雨刷需要不停工作,打開大燈,才能勉強讓薛定邦看清楚前方十多米的範圍。

即使路況如此惡劣,薛定邦還是開得很快很急。

薛定邦心裏總有一些不好的預感,如同在天邊翻滾的濃濃黑雲般,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到達酒店的時候,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酒吧還沒有關門。前田克裏斯不在酒吧裏,換班過來的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前田克裏斯去了哪裏。

在前田克裏斯同事的建議之下,薛定邦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沒有前田克裏斯的影子,卻有前田克裏斯的背包。在他的背包裏面,薛定邦發現了他中午做的盒飯。

薛定邦閉了閉眼,前田克裏斯可愛的笑臉出現在面前。

“我最喜歡定邦桑做的盒飯啦!”

“你把我嘴巴都餵得挑食啦!”

“比酒店大廚做的還要好吃哦!”

“只要是定邦桑做的,我都最喜歡,最喜歡啦!”

盒飯用保溫袋子裝著,可以在前田克裏斯十點吃夜宵之前,都保持足夠的溫度。薛定邦打開飯盒,發現裏面的飯菜是一口都沒有動過。

捧在手心裏的盒飯,早已涼透。

就像是薛定邦那顆漸漸涼透的心一樣。

前田克裏斯跑了?就像是上一次,他找到了中山陸人那樣,和別的男人離開。甚至連最喜歡的盒飯都沒有吃一口,甚至連盒子和包裝都沒有打開過。

就這樣悄無聲息,消失在薛定邦的世界裏?

和尹仁一樣,突然丟下薛定邦,不聽解釋,沒有理由。

只是離開了,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獲得更加美好的未來。

薛定邦心情很沈重,也感覺到一陣難言的失落。

不,不對,不應該是這樣。薛定邦告訴自己,反覆想要確認自己的心情。

難道,不應該是如釋重負嗎?

明明都都打算冷落前田克裏斯,好讓前田克裏斯自己選擇放手,甚至選擇分手。

可為什麽,目標真的可能要實現時候,會覺得這樣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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