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粉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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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正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的薛定邦有點楞, 一時間沒有明白前田克裏斯所指的是什麽。

“定邦桑,你很關心我。”前田克裏斯溫柔又熱情,趴在薛定邦的膝蓋上, 擡眼看他的眼神裏滿是挑逗, “你還喜歡著我, 對嗎?”

薛定邦把煙頭摁滅, 噴出最後一口煙霧:“我從不討厭你。晚了,睡吧。”

“定邦桑,今天我被人欺負了。”前田克裏斯幹脆直接坐上薛定邦大腿,用自身的重量壓制住不讓他起身, “我很難過的呢,也很傷心害怕。定邦桑能夠相信我,能夠為我出頭,我非常開心哦。而且, 你還做了夜宵等我回來,你有沒有……那麽一點……就一點點……願意接受我了呢?”

薛定邦拍了拍前田克裏斯的腦袋,柔聲說:“睡吧。”

前田克裏斯委屈得不行,勾住薛定邦的脖子不肯松手:“明明你還是喜歡我的,為什麽不肯接受我呢?”

“因為我不想再利用你。”薛定邦伸手繞過前田克裏斯的身體, 把桌上的文件和紙張都整理好,“也不想再傷害你。如果我們保持之前的關系,我不敢保證在歌舞伎町的事情不會再次發生。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我原諒你!”前田克裏斯飛快地在薛定邦臉上落下輕吻, “我替你原諒你啦!”

“……對不起。”薛定邦輕輕推開前田克裏斯, 起身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 前田克裏斯淚眼模糊, 喃喃自語:“定邦, 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樣溫柔?為什麽不虐待我, 讓我狠下心離開你呢?或者是——更嚴重地傷害我!徹底傷害我?!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麽溫柔地對我呢?真的好溫柔,又好殘忍呢……”

輕井澤深秋的濃霧,籠罩了山間村落的小小院子。窗臺上面的佑介,瞪著一雙大眼睛在玻璃魚缸裏游來游去。這些天,即使是毫無存在感的金魚,也被薛定邦照顧得很好。

除了剛剛來輕井澤那幾天是前田克裏斯在照料,其他時間都是薛定邦在照顧。嘴裏說著“佑介是我兒子”,前田克裏斯卻經常忘記給金魚餵食。

現在,前田克裏斯恍然看著魚缸裏面的佑介,突然升起來一種相同的被冷落感。

一直呆在小小魚缸裏面的佑介,會不會也很寂寞呢?

“對不起,佑介。”前田克裏斯把魚缸攬入懷抱,低聲呢喃,“我現在也有些理解你的感受了呢。我要怎麽去挽回你爹地呢?他對我溫柔又冷淡,讓我感覺好寂寞……”

薛定邦站在窗戶外面,通過縫隙看見前田克裏斯抱著魚缸說話。淚水劃過他的面龐,滴落進水裏,泛起陣陣漣漪。蕭瑟秋風掠過深秋庭院,攪亂靜謐夜晚。月光搖晃窗後人影,松林逃生沙沙作響。

前田克裏斯擡頭望去,只看見空蕩蕩的窗戶,和映照在窗前的月光。他抱著佑介推開門,一腳踩到個軟綿綿的東西。低頭一看,竟然是冬季用的厚被褥。

被褥上放了張便簽紙,薛定邦蒼勁漂亮的字跡寫著——早點睡。

前田克裏斯跪在地上,雙手將那床厚厚暖暖的棉被緊擁入懷。

“好溫暖,好舒服啊……”他整張臉都埋進被子中低聲喟嘆,“佑介,我們一起睡吧?”

前田克裏斯抱走被子,給自己鋪好床鋪,而後把魚缸搬到自己枕頭邊。

臨睡之前,前田克裏斯還不忘敲了敲玻璃缸邊緣:“晚安,佑介。”

佑介鼓著一雙大眼睛,漸漸沈入水底,與前田克裏斯一起進入深沈的夢鄉。

自這天之後,佑介每天都睡在前田克裏斯身邊。秋季已經已經漸漸逝去,山裏的氣溫低,冬天也來得早。十一月初,輕井澤的滑雪場就對外開放。

在鄉下,時間到了十一月下旬,第一場初雪悄悄降臨在山間領地。

薛定邦這些天和前田克裏斯相處得挺好,只是兩人之間比起來親密,更多說是客氣。前田克裏斯還沒有死心,時不時對著薛定邦撒嬌,只是不是太過分的要求,薛定邦都會如他的願。

就像現在——前田克裏斯躺在薛定邦腿上,打了個哈欠:“定邦桑,車子應該加防滑鏈啦。”

“……嗯。”筆尖在紙上摩擦的聲音,讓薛定邦有些煩躁,“我得買塊黑板。”

多年的教學生涯,讓薛定邦更習慣用黑板和粉筆。比起來用紙筆計算,他更加喜歡粉筆劃過黑板的感覺。尹仁知道他這個習慣,所以在紐約的房子裏,尹仁為他準備了最好的黑板,還有他最喜歡的,日本產“羽衣”粉筆。

前田克裏斯攀著薛定邦的身體坐起來,漂亮的臉蛋上寫滿疑惑:“紙筆不好用嗎?”

薛定邦不動聲色推開前田克裏斯,著手整理已經寫好的草稿:“只是習慣而已。粉筆比較好擦,方便修正。”薛定邦頓了頓,怕前田克裏斯誤會,補充了一句,“我教書留下來的習慣……僅此而已。”

“那就買唄!”前田克裏斯挪動身體後退,打開雙腿,“需要錢的話……請插卡。”

“什麽?”薛定邦滿臉疑惑。“插什麽卡?”

“嘛……這裏是二十四小時提款機。”前田克裏斯指著自己,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插卡就可以提錢哦,尊敬的薛先生需要要提多少呢?”

“胡鬧。”薛定邦嗔怪道,“你忘記了怎麽保證的嗎?”

前田克裏斯吐了吐舌頭:“還沒呢。”

為了保住前田克裏斯得來不易的工作,前田克裏斯給經理保證,以後再也不表演帶有挑逗性質的魔術。他的那點小心思薛定邦明白,只是為了討點小費。這種討好和挑逗,會讓觀眾和客人誤會,又產生被人投訴的情況。

即使是這樣,前田克裏斯還是沒少被客人騷擾。

無他,長得太好看,舉止又有著藏不住的誘惑。光是他的眼神,就足以令人發抖。薛定邦每次去接前田克裏斯的時候,他都像是一只小鳥兒似地撲進薛定邦懷裏,說今天又賺了多少多少錢。還說一些客人的事情,但他不管受了什麽委屈,哪怕自己在更衣室哭紅了雙眼,也不會對薛定邦抱怨。

“只要看見定邦桑,我就已經足夠開心啦!”前田克裏斯這樣對薛定邦說。“只要看見你,什麽煩惱都不重要了呢。”

前田克裏斯是如此乖巧懂事,對薛定邦總是報喜不報憂。總是想著各種花樣,想要逗薛定邦開心。他越是這樣,薛定邦就越是難以開口說離開的話。

現在的薛定邦,哪兒都去不了,只能呆在輕井澤的鄉下寫書。前田克裏斯對薛定邦幫助很多,包括關於那本書,他給薛定邦當所謂的“助手”。

雖然嘴裏說著“我不懂數學”,前田克裏斯還是會仔細看薛定邦寫的每一個字。

只是因為薛定邦說:“這本書本來就就是寫給不懂數學的人看。你先看看,你哪裏看不懂我來修改,改到你能夠看懂為止。”

鄉下的日子,過得溫馨又平淡。薛定邦所需要擔心的事情不多,他每天除了寫書,接送前田克裏斯上班,就是去拜訪鄰居家的成田奶奶。

前田克裏斯能夠獲得這份工作,並且屢屢惹禍都沒有被辭退,都得益於他的推薦人是成田奶奶。

在成田奶奶那裏,薛定邦學到了很多日本菜的做法。在料理和茶藝方便,成田奶奶真的是一名高手。就像是前田克裏斯形容的那樣——酒店裏的菜不過是對她的拙劣模仿。

成田酒店的懷石菜與家常菜,基本上都是由成田奶奶所研發。

從她那裏,薛定邦打聽到不少關於前田克裏斯的過去。那些前田克裏斯不想說的,不願意啟齒的事情。三天兩頭往成田奶奶家裏跑,薛定邦儼然成了成田家的親戚。村裏人也有開始說長道短的,前田克裏斯每次聽見都會反駁回去,像驅趕麻雀一樣驅趕那些嚼舌根的人。

就像他們今天出門的時候,轟走那些討厭小屁孩一樣。

“餵!你們這些臭小鬼!”前田克裏斯直接拿了掃把,沖出去大喊大叫,“再往我家扔石頭,我就把這些石子兒全部塞進你嘴裏!”

不僅是石頭,在門口下面,新立起來的門牌,也不止一次被塗鴉過。前田克裏斯氣得不行,明明趕時間,這些臭小鬼還要給他找事情做。他提了水桶和薛定邦一起擦那些該死的塗鴉,無非是畫的兩男人手牽手站在傘下。

畫到無所謂,前田克裏斯討厭那些侮辱性的詞語。

“太不像話了!”前田克裏斯一邊擦掉汙漬,一邊恨恨地罵,“真想看看他們的父母是什麽樣子!”

假女孩……

男大姐……

大變態……

而在畫著明顯高個的男人旁邊,寫著“傻瓜”、“笨蛋”、“瞎子”……

“不用和那些孩子過不去。”薛定邦擦掉字跡和自己的塗鴉,卻把前田克裏斯的塗鴉保留了下來,“把你畫得挺可愛的,就別擦了。”

前田克裏斯立即嘟嘴表示不滿:“定邦桑!為什麽啊?”

薛定邦淡然回答:“擦了下次還會畫上去,不如保留著。”

維持現狀就好,薛定邦想。

只要維持現狀,他和前田克裏斯還可以和平共處。只要維持現狀,他還不會做出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即使是薛定邦如此想要維持現狀,命運也會將他們之間脆弱的平衡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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