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克裏斯是說得出來, 就做得到的那種人。

薛定邦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前田克裏斯會和他開玩笑，或者只是單純的威脅。

雨越下越大, 即使是在這樣的冷雨當中, 前田克裏斯的臉色也一片通紅。氣血上頭的年輕人, 真的是什麽事情都可以幹得出來。

雖說這樣的事情, 實在是太過於愚蠢。

“……讓開。”薛定邦強壓怒氣，盡量平和地對前田克裏斯說，“不要擋路！”

“不讓！”前田克裏斯用力抵住自己的咽喉，鋒利的刀片劃破皮膚, 一絲殷紅鮮血掛在他瑩白如玉的脖子上。“我要是讓開的話，定邦桑就要離開了！你情願記得那個傷害你的男人，也不願意看看愛你的男人嗎？定邦桑，你現在就算是去了美國, 又能夠怎麽樣呢？他不會選擇你的！那個人渣只喜歡他的小騷貨！不喜歡你！”

咚——！

隨著一聲悶響，前田克裏斯肚子狠狠地中了一拳頭。薛定邦趁機奪過他手中的裁紙刀，捏住刀片撇斷成兩截，丟進路旁的荒煙野草之中。

“夠了，克裏斯。”薛定邦沈聲說, “你不要再惹惱我了。”

前田克裏斯沒有想到，薛定邦下手會這樣重。他的五臟六腑仿佛都糾成一團，疼得他站都站不起來。他倒了下來, 蜷縮著身體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定……定邦……不要走……我愛你……我不能離開你……求你……不要討厭……我……”

薛定邦嘆了口氣, 說：“我不討厭你。我先去鎮子上修手機。”

“陪你……我……陪你……去……”前田克裏斯虛弱地□□, 是掙紮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

前田克裏斯既惹人憐愛, 也叫薛定邦覺得憤怒。他蜷在地上想要爬起來的樣子, 又倔強得實在是叫人看不下去。

薛定邦蹲在他身邊, 把他扶起來：“你先回家。把車鑰匙拿來。”

“不，不給車鑰匙！”前田克裏斯哭著說，“定邦桑會走，不能給你車鑰匙！”

薛定邦甩開他，轉身沿著大路走去。

前田克裏斯捂住一團絞痛的肚子，在粗糙的地面爬行。他爬了一段，眼看薛定邦的身影越來越遠，而他越來越沒力氣，越來越難以發出聲音，眼前也越來越模糊。

“定邦……”前田克裏斯痛苦地垂下頭，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最後落在前田克裏斯眼睛裏的，只有薛定邦逐漸遠去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面。

薛定邦走了，只留下痛苦挫敗的前田克裏斯，充滿絕望地倒在雨中。

他沿著公路走了好幾個小時，不知道時間，只覺得被疲勞攝住身心。他的手機已經破成碎片，隨身攜帶的懷表也早已損壞。

下雨天，天黑得很快。

薛定邦擡眼望去，輕井澤鎮上的燈火在黑暗之中閃爍，好似倒映在水面的螢火蟲微光。他朝著那些暖黃的光芒走去，又經歷了不知道多久的跋涉，才找到一家位於鎮子邊緣的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白熾燈使店內看上去很明亮，渾身濕透的薛定邦走進店裏時，店員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瘋子。

店裏的時鐘表明現在已經是半夜三點。

“……我想要，買把傘。”薛定邦說，“有共用電話嗎？”

“過去五百米有電話亭。”店員說，“你需要毛巾嗎？”

“不用。”薛定邦買了把透明塑料傘，在店員驚異的目光之中向外走。

薛定邦渾身已經濕透，再打傘，其實也沒什麽意義。

就如同——已經和尹仁鬧崩，再去關心他，又有什麽意義呢？

日本街頭有不少公用電話亭，薛定邦很快就找到店員所說的那個紅色電話亭。

薛定邦根據記憶當中的號碼撥打過去。

現在美國正是下午，史密斯電話接得挺快，開口就問：“是老薛嗎？”

“……。”薛定邦深吸一口氣，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史密斯似乎猜中了老薛的心思，對他說：“老薛，尹仁很好。”

“嗯。”薛定邦艱難開口，“他從ICU裏出來了嗎？”

“還沒有，但徐雨在。”史密斯說，“徐雨在照顧尹仁。那個白癡，醒來就嚷嚷要見小雨……老薛，抱歉。我得先掛掉電話了，咳……下次再說！”

“史密斯，下次我聯系你。”薛定邦說，“替我向尹仁問好。還有……”

薛定邦深吸一口氣，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

“我知道。”史密斯說完，就掛上了電話。

聽著電話裏面的盲音，薛定邦低聲說：“請你，替我照顧仁哥。”

“我可能，暫時不會去見他。”

“希望，他可以過得幸福。”

“如果那是他的選擇，選擇和徐雨走過餘生剩下的道路。”

“我……”

薛定邦閉了閉眼，掛上毫無意義的電話。

雨下得愈發大，薛定邦再度路過那家便利店時，手中沒有傘。店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在對視上之前，把目光縮回去。

薛定邦是個怪人，與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在雨夜之中漫步，獨自一人徘徊在輕井澤鎮的街頭。

夜巡的警察看見他，將他攔下來，直接帶回派出所盤問。

鎮子裏派出所外，也掛著一個溫度計。上面顯示夜間的氣溫僅有2度。

“今天天氣可真冷啊！”警察打開門，隨手將雨衣掛在衣架上，“要咖啡嗎？你是做什麽的？為什麽半夜在鎮子裏面跑？下這麽大的雨，怎麽傘都不打在外面跑？”

熱水咕嚕咕嚕流入水杯，產生氤氳白霧，空氣中飄蕩著速溶咖啡的香味。薛定邦雙手捧住咖啡杯，怔怔盯著還未平靜下來的旋渦，說：“沒有事情，讓我可以做。”

“你一個人來輕井澤的？”警察又問。

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一起來輕井澤，這段時間裏，前田克裏斯對薛定邦百依百順，照顧有加。他甜美的笑容，溫軟的性子，絕望的眼淚……

關於和前田克裏斯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兩人之間所有的點點滴滴，一瞬間如同海浪般朝著薛定邦湧來。

“……不。”薛定邦忽然站起來，手中的咖啡潑灑在地，“我得回去看看！”

“餵，去哪裏呀？！”警察攔住薛定邦，“果然很可疑呢！你要去哪兒？”

薛定邦還沒有喪失理智到襲警的程度，只能說了實話：“我回去看看，他是不是還在那裏。”

“誰呀？”警察一頭霧水。

無奈之下，薛定邦只得說：“我和我朋友吵架了，我賭氣離開了村子。他倒在雨裏，還受了傷。我不知道他現在怎樣，我得回去看看。”

警察將信將疑，盯著薛定邦看了好久：“報上地址，我叫人帶你過去。”

一小時之後，薛定邦坐上警車。他兩邊坐了警察，滿臉嚴肅。開車的也是警察，他們剛剛和前田克裏斯的村子裏面確認過。確實有前田武作的朋友前田福這麽個人，也確實受傷生病。

電話裏說前田福正在家裏，村子裏的警察證在他家。說是有一名叫做山田寬的村民報警，說前田福被人襲擊了。山田寬發現前田福的時候，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薛定邦被當成了頭號嫌疑人，這些警察與其說是護送，還不如說是押解。他們一路來到前田克裏斯家門口，停好車，三名警察圍著薛定邦走了上去。

前田克裏斯躺在棉被裏，頭頂上放了個冰袋。他虛弱地閉著眼睛，細白脖子上的繃帶觸目驚心，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

“克裏斯？”薛定邦想要上前一步，立即被兩名高大的警察左右拉住。

山田寬對薛定邦露出警覺的表情，好像已經認定了薛定邦就是要謀殺躺在床上的人。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聽見聲音驚覺醒來，他一轉眼看見兩名警察中間的薛定邦，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從被窩裏直接跳了起來，抓住薛定邦的胳膊喊，“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你就是前田福嗎？”帶薛定邦來的警察說，“是這個男人襲擊了你？”

“不是！不是！”前田克裏斯搖頭如搗蒜，“他是我老公！他沒有襲擊我！你們都弄錯了！阿寬大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傷口嗎？是我自己劃的！”前田克裏斯急得哭了出來，“真是的，給大家添麻煩了！我們吵架了，這是我自己劃的！定邦還救我的，他沒有襲擊我！對不起，對不起！請放過他吧！”

幾名警官面面相覷，面對聲淚俱下的前田克裏斯，不知道說什麽好。

“真是的，開什麽玩笑！”山田寬把睡袍給前田克裏斯披上，“就算是吵架，也不要拿刀子往自己脖子上抹啊！前田，你還病著呢，先躺下吧。”

前田克裏斯倔強地搖頭，抓住薛定邦的胳膊不肯放：“對不起，是我跌倒了，倒在地上。定邦桑沒有看見，所以沒在這裏。請你們放過他吧！拜托了，拜托了！這些事情都是我任性，都是我不好，請放過定邦桑吧！對不起，對不起，真是非常抱歉！”

村子裏的警察和鎮子裏的警察一起離開，只留下山田寬、前田克裏斯還有薛定邦在。

前田克裏斯的手燙得嚇人，臉上也有不自然的病態紅暈。

“定邦桑，你身子好冷。”前田克裏斯捧住薛定邦濕漉漉的臉，比關心自己的病情更加關心薛定邦的身體，“會感冒的啊！我，我去給你燒水洗澡……”

他放開薛定邦，還沒走出去兩步，就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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