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淩”可比“欺負”來得嚴重得多。

他審視自己的過去時, 總是帶有許多批判和不甘。能夠說出這句話，就已經已經是非常了不起。

“對不起，克裏斯。”薛定邦心疼得不行, 輕輕抱住他的身子, “如果你難受的話, 可以不用說。我們可以聊聊別的話題。”

“霸淩在哪兒都存在, 沒什麽大不了的！”前田克裏斯冷哼一聲，伸手抱住薛定邦，把下巴擱他肩膀上。“定邦你看見我小時候的樣子了吧？在沒有青春期之前，我確實很像一名漂亮女孩子呢！”

現在也像。薛定邦想。當然, 只是外表層面。

前田克裏斯在內心，似乎很希望自己成為女孩子。他們去秋祭時，他還穿了女裝，並為此而十分高興。

對於性別, 他始終帶有些許迷茫。

畢竟，前田克裏斯還是太年輕，可能還沒有想好——自己到底是要做男人，還是做女人。

薛定邦抱住前田克裏斯，縮緊手臂：“你不管什麽樣子, 都很漂亮。”

“你才是，最會逗我開心了！”前田克裏斯笑嘻嘻地在薛定邦脖子上親了一口，“我以前因為長得太漂亮, 總是被那些同學叫做‘人妖’呢！有些學生和我一樣, 是村子裏的人在東京上學。他們把這個綽號, 也帶回了村子裏。啊, 我真的好討厭他們！因為那個死老太婆, 做陪酒女的原因, 他們更加看不起我們母子了！”

“那不是你的錯，克裏斯。”薛定邦說，“應該懺悔和感到羞愧的，是那些中傷你的人。他們應該為自己的惡毒而懺悔，為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慚愧。”

前田克裏斯開心地瞇起來眼睛，語氣歡快地說：“阿寬大哥也是這樣說的哦！他說這些小屁孩，見識太少啦！在歌舞伎裏面，都是男性藝伎扮女人呢！其實，我不知道阿寬大哥怎麽知道的，他好像什麽都知道！阿寬大哥會為我出頭，保護我。他是看著我出生的，真的就對我像弟弟一樣。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前，都是這樣……”

“什麽事情？”薛定邦頓時來了興趣，追問的語氣有些迫不及待。

前田克裏斯抿了抿嘴唇，似乎有點不願意提起那件改變他人生軌跡的事情。兩人之間沈默的氣氛，變得有些僵持。最終，前田克裏斯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的樣子，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選擇把事情說出來。

“我其實……在輕井澤鎮子上的中學，讀過半年書哦。”前田克裏斯吐了一口氣，在薛定邦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地方窩著，“我回到村子裏面念書的原因，你知道為什麽嗎？”

薛定邦當然不知道，他選擇聽前田克裏斯繼續訴說。

“我啊，被東京的中學開除了！因為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前田克裏斯想要裝作不在意地笑，他扯了扯嘴角，終究還是沒能夠笑得出來。“同學都認為我是變態！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啊！我那時候，剛剛覺得，我好像和別的男孩有些不一樣的……”

算一下時間，那時候前田克裏斯也不過十二三歲。薛定邦不禁在內心感嘆——這孩子真是早熟。他自己在十四歲的時候，對於感情，性取向什麽的，都很懵懂。

直到三十幾歲，前田克裏斯的出現，才給薛定邦打開新的大門，讓薛定邦發現了另一個自己。

啊，原來我對男人也是有興趣的。

“那時候，同學經常欺負我。我討厭他們，所以我報覆他們！”前田克裏斯揮了揮拳頭，呲牙咧嘴想要做出兇惡的樣子。不過他的那張臉蛋生得實在是漂亮，即使是這種表情，看上去也只是奶兇奶兇的可愛模樣。“我很厲害的，我把那些欺負我的人給算計到了！他們不再敢欺負我，但是我自己卻……”

“說起來，真的好傻啊！”前田克裏斯哈哈一笑，好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那天上了體育課，和同學們一起去洗澡的時候，我發現有的人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像個男人了。他們身上散發出來好聞的西瓜味兒，就算是汗水，我聞著都覺得好香。”

“這種香味，是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所以，我潛入了男子更衣室……”前田克裏斯陷入了回憶，在這裏停頓了很久。薛定邦就這樣抱住他，沒有多言語什麽，既不去批判前田克裏斯，也沒有對他的話語做出任何附和。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這些香味，到底從哪兒來的？”前田克裏斯玩弄著自己的手指頭，來來回回纏繞，好像在打一副不存在的毛衣。“每一名同學的衣服，我都聞過。上了體育課，大家的味道，都好濃哦……”

前田克裏斯低下頭，深呼吸好幾口氣，才鼓足勇氣繼續說下去：“我被同學發現了，他們認為我是個變態，不僅是‘人妖’還是‘變態’……”

“我只是，只是很迷茫啊！”淚水在前田克裏斯眼睛裏打轉，他紅紅的眼圈讓人看上去好不心疼，“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一回事情，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呢！我只是，只是想要確認一下而已……定邦，我真的很變態嗎？”

“不是。”薛定邦平和溫柔回答，“但你偷偷拿別人衣服，也是不對的。”

“定邦，我還以為你會為我說話呢！”前田克裏斯嬌嗔地咬了薛定邦胳膊一口，用的力氣不大，和小奶貓與主人玩耍的力道差不多，“反正我被開除啦！那個死老太婆，把我轉到輕井澤的中學。村子裏面的人就開始對我風言風語的。”

“然後呢……我換了一個學校，換了一批同學，情況還是沒有好轉。”前田克裏斯眼角紅紅的，淚水越蓄積越多。“那個臭女人還整天打罵我，問我為什麽不能正常一點！她還指望我這張漂亮臉蛋去騙個大小姐，入贅到某個大企業裏面給人當養子呢！”

在日本確實有收納成年人當養子，作為入贅女婿的事情。可能在於中國人很難理解，但是這是社會底層的年輕人，實現階級跳躍的一大捷徑。

薛定邦對此不置可否，也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前田克裏斯擡起眼，一雙受傷的眼眸盯住薛定邦：“那時候，只有阿寬大哥是支持我的。但是，他不知道男同性戀是怎麽一回事情呢！他說，等我長大了，娶了個老婆，那些風言風語就會自動消失。”

“我啊，做了一件錯事呢！”前田克裏斯閉上眼，任由淚水順著面龐流淌，“那一天，我和村子裏面的孩子打架了，就在成田奶奶家裏。阿寬大哥出去砍柴，撿到了摔下山坡的我。我們敲開了成田奶奶的家門，她嚇壞了，趕緊去找藥瓶子和繃帶什麽的，給我治傷。”

前田克裏斯睜開眼，凝視前方的空洞虛無：“阿寬大哥問了我打架的原因，我說那個男人說我是個喜歡男人的變態。阿寬大哥說讓我在中學裏找女孩子交往，就可以打碎流言。我啊，對阿寬大哥出櫃了。我對阿寬大哥說，其實村子裏面的流言是真的——我喜歡男人。我還記得那個時候，阿寬大哥臉上的表情。成田奶奶端著藥過來，嚇得把藥瓶子都摔了。”

“第二天，阿寬大哥再遇見我都繞道走。成田奶奶看見我就搖頭嘆氣。”前田克裏斯好像經歷了一場搏鬥，他說這些話，似乎用完了他所有的力量。他脫力地倒在薛定邦懷裏，軟趴趴的沒有精神。“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再面對他們。所以我輟學了，被賣馬戲團開始工作。從那以後，我沒有再回到過輕井澤……”

薛定邦抱住前田克裏斯輕輕搖晃：“克裏斯，謝謝你對我這樣坦誠。我認為我們今天晚上，還是去阿寬家裏吃飯比較好。他來邀請你，說明已經對這件事情不放在心上。你知道成田奶奶怎麽看我們嗎？她說——男色嘛，我懂的。成田奶奶活了那麽久，什麽風浪都見過。她根本不在乎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她在乎的是——你是不是過得幸福。”

“成田奶奶真的這樣說過？”前田克裏斯好奇地眨巴眨巴大眼睛，“我可不知道她以前知道什麽男色不男色的！”

薛定邦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帶著幾分責怪的口吻說：“成田家是大戶人家吧？她是村子裏農協的會長吧？她處理過這麽多事情，幹過這麽多工作，怎麽會不知道男色的事情呢？她沒有看不起你的樣子，她說清子是個好女人，說你是個好孩子。她教我做菜，做你喜歡吃的菜，這些都是希望你幸福的表現。”

“你說的是真的嗎？？？”前田克裏斯不可置信地看著薛定邦，“她真的那樣關心我嗎？”

“阿寬既然能夠邀請你去他家吃飯，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薛定邦撫過前田克裏斯臉頰，擦掉他的淚痕，“過了好幾年了，克裏斯。你被這個世界所愛著，不必一直都生活在往日的陰影之下。”

古舊座鐘滴答擺動，長期以來停擺的某些東西，在此時此刻恢覆運轉。

他們在鐘聲中接吻，以愛神賦予戀人的儀式，迎接美好未來的到來。

“看來，我修好了它。”薛定邦捧住前田克裏斯的臉，在他唇上輕柔觸碰，“只要適當的潤滑和清洗，即便是已經銹蝕的時間，也能夠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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