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公路走了一個多小時, 幾乎要翻過整座小山去，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才走到山田家門口。

前田家建在半山腰，在山上面, 田地都在斜坡上。

山田家建在在山坳裏, 周圍的地勢相對來說比較平坦, 田地也更加寬闊平整。

他們站在很普通的農家小院門口。掛在墻上木頭牌子上寫著“山田”。

前田克裏斯的阿寬大哥正在院子裏打掃落葉, 看見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來了，微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啊，歡迎，歡迎！”山田寬丟掉掃帚, 沖著薛定邦和前田克裏斯欠身點頭，“前田，你來啦！還有，這位……薛先生是吧？我聽成田奶奶說起過你呢！”

薛定邦對他點頭致意, 把手中的點心盒子雙手奉上。山田寬帶著表示感謝後，帶著他倆進了屋子。

一名和山田寬年齡差不多的女人正在擺碗筷，身邊還有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

坐在主人位置上的男人，頭發花白，五十多歲, 正是那天前來前田克裏斯家裏拜訪的農協成員之一。

“請坐。”女人跪坐在蒲團上面，對著他們點頭微笑。她一手抱走了孩子，另一手把山田寬手裏的點心給拿走。動作麻利利落得很。

山田老爺子很是嚴肅, 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阿福, 坐吧。”山田老爺子說, “不用太拘謹, 只是有些事情要拜托你。”

前田克裏斯點點頭, 坐在了主客位置, 薛定邦自覺坐上陪客位。賓主一番寒暄之後，山田老爺子給薛定邦倒上一杯酒，目光卻死死盯住起那天克裏斯：“阿福，你這次回來，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前田克裏斯撇撇嘴，看了一眼坐在主陪位置上的山田寬，“我……還沒有想好。爺爺不許我賣掉土地和房子，他遺囑裏說得很清楚。”

山田寬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他和山田老爺子對視一眼，心虛地嘶了幾口氣：“說得也是。但是，他住院之前，種下來的東西，都爛掉在地裏。至少要把沒有壞掉的蔬菜，還有樹上的水果，都好好地收獲了吧？”

“那些可都是食物！”山田老爺抿了一口酒，說話中氣十足，“浪費食物是可恥的！”

前田克裏斯聳了聳肩膀：“誰說不是呢？我明天開始收，盡量把還好的部分摘下吧。可我不知道要去哪兒賣，我們也吃不完。阿寬大哥，你願意告訴我什麽人會大量收購蔬菜嗎？”

“當然是成田家啦！”山田寬撓撓頭，笑得甚是憨厚，“他們家在鎮子裏開的酒店，懷石料理所用的蔬菜和水果，都是正經的輕井澤新鮮蔬果呢！成田連鎖酒店、溫泉旅館、別墅出租，這些是我們的主要客源。另外就是送到鎮子裏的蔬菜店，他們的需求量也很大呢。”

山田老爺子咳嗽幾聲，話鋒一轉說：“阿福，我聽成田夫人說，你不想種地。”

“是啊，我是不想種地。”前田克裏斯搖頭晃腦，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山田老爺子，“但我也不打算賣掉土地。之前山田先生和我爺爺談了那麽久他都不願意。你和我說也一樣呀！”

“武作已經不在了！土地沒人耕種不是很浪費嗎？”山田老爺子開始循循善誘，態度表現得十分誠懇，“前田，我聽說你在外頭欠了債，你不需要錢嗎？”

“是呀，我是欠了債，不過是情債！”前田克裏斯眨眨眼，看著鍋裏煮的咕咚咕咚的牛肉，一點食欲都沒有。“就算爺爺沒有在這裏，他也會在天上看著我吧？”

“你看，前田家兩塊地，在山上那塊，我們先不談。山下這塊地和我們家的地挨在一起，只隔著一個界碑石，就在那個土地菩薩那邊。”山田老爺子悶了一大口酒，話語當中已經透露些不滿，“今年武作生病，他沒有照顧田地也就算了，甚至都沒有請人來照顧！夏天他地裏面的麥子生了病，還鬧蟲！都蔓延到我們這邊來了！”

前田克裏斯望向山田寬，用問詢的目光看著他。

山田寬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後來花了很大力氣控制住，但前田家的麥田沒保住。”

“我們家也減產了，損失不少呀！”山田老爺子說，“農民吃的是一碗辛苦飯。我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就這樣糟了災害，我們也十分困擾啊！你家的地如果沒辦法照顧，為什麽不讓給可以照顧的人呢？”

前田克裏斯單手托腮，沈默不語。

山坳裏面這塊地，無論是氣候還是土地的肥沃程度，都足以讓山田家垂涎。

他聽村子裏面的老人說過，這塊地本來是山田家的。

因為山田老爺子還年輕的時候家裏出了變故，所以賣了一部分給前田克裏斯的爺爺前田武作。後來山田老爺子一直想要把這塊地買回來，讓那塊地回到山田家手裏，但一直都沒能如願。

這頓晚飯吃得很不愉快，前田克裏斯甚至都很少動筷子。開始他還會因為山田老爺子是長輩敷衍幾句。

但山田老爺子的心情之急切，動機之明顯，讓前田克裏斯越來越不耐煩。

到後來，前田克裏斯幹脆用沈默應對。

用完晚餐，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拿著從山田寬那裏借來的手電筒，前田克裏斯和薛定邦手牽手走在鄉村的大路上。

輕井澤鄉下的星空，不似船長峰的蒼涼壯闊，卻有船長峰沒有溫馨和寧靜。漫天的星光何其繁華美麗，亦是另一番美妙風景。

“克裏斯，你為什麽不先告訴我呢？”薛定邦緊了緊手，把前田克裏斯往身邊帶了一下。

家裏的老人死了，唯一繼承人年方十九，在日本還算不上成年人。這一家的田地，房屋與山坡……難免不會被心懷不軌的鄉民垂涎。

剛到輕井澤，薛定邦只是想要前田克裏斯能夠感受到家鄉溫情，和鄰居鄉親打好關系。現在看來，是他太過於自以為是，沒有想過前田克裏斯比他更加了解這個小小的山村。

“因為定邦桑想要去。”前田克裏斯滿不在乎地笑笑，“其實，我是不怎麽在乎村裏人說什麽的。村民們會老死在這塊土地上面，而我不會。我的歸宿不會是在大山裏。或許老了會回來，但我現在還年輕呢。”

“那你打算怎麽辦？”薛定邦問，“既然不打算賣掉房屋田地，那你打算怎麽處理它們？”

前田克裏斯擡起頭，認真地看著薛定邦，漫天星辰落進他眼眸：“我其實早就想好啦！挨著山田家的那塊地呢，我是不會賣的，但是沒說不可以租呀！我家的宅院呢，成田家一直都想要在那裏修建一座溫泉旅館呢！我是不會賣掉的啦，如果他們想要，也可以從我手裏租！”

說到這裏，前田克裏斯美得瞇起來眼睛，開心地在薛定邦胳膊上蹭動：“這樣房屋和地都還是在我手裏啦！但是我每個月都可以拿到租金！我才十九歲，就計劃我活到八十歲吧！我還有六十一年租金可以收呢！收租金收到我死之前，收到的租金肯定比一次賣掉都還要多了！”

“哦，小包租公。”薛定邦捏了捏他的臉頰，小蜜糖心裏那點小算計，一點都不惹人討厭，他小算盤打得劈裏啪響的樣子，反而有些可愛，“你說成田家想要在這裏建溫泉旅館，哪兒來的溫泉？我們洗澡都要燒熱水。”

小蜜糖眨巴眨眼眼睛，抓住薛定邦的手，萬分認真誠懇：“有的啊！就在山頂，有一座露天溫泉呢！定邦桑想要去嗎？想去的話，我帶你去呀！這個時節其實正好，白天可以看紅葉，晚上可以看星星。弄點吃的，你還可以泡在溫泉裏在觀星的時候，喝點小酒吃點下酒腌菜什麽的。”

看前田克裏斯說得眉飛色舞，薛定邦只能順著他的話頭說：“好，現在就去。”

“回家拿浴衣！”前田克裏斯高興得跳了起來，抓住薛定邦的手腕撒腿就跑，“定邦，定邦！我等不及啦！我們用跑的嘛！”

手牽手一路跑回家，前田克裏斯顧不上喘，趕緊跑去拿浴衣和洗漱用品，把所有東西一股腦裝進浴盆裏。

薛定邦做了些快手菜，又從冰箱裏拿了些馬上就可以吃的食物，裝進食盒裏面。

兩人準備停當，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但這並沒有影響前田克裏斯高昂的興致。

他毫無睡意，提拎著防風燈就拉著薛定邦上了山。

夜風刮過山林嘩嘩作響。

在僻靜森林裏走夜路其實有些危險。但前田克裏斯一點都不在乎，嘴裏還嘟噥著說要是在什麽地方再看見一些松茸家庭就好了。

薛定邦跟著輕車熟路的前田克裏斯爬到山頂，果然看見一片熱氣氤氳。

前田克裏斯說是“山頂”，其實只是這座小山包的頂峰。山包後面的坡上去，還有更高的山。

連綿不斷的山脈，在夜色當中宛如一幅潑墨畫。

即使是黑燈瞎火，只依靠防風燈的照明，也可以看得出來這座山頂溫泉的妙處。

隱藏在山水之間的溫泉白霧氤氳，如同荒漠之中的綠洲，俗世之中的桃花源。

它隔絕了一切凡塵俗世，在繁華擁擠的世界，自帶一片寧靜安逸。頭頂浩瀚驚絕漫天星空，俯覽輕井澤鎮萬家燈火。

“像是一個秘密基地，對吧？我小時候放在鄉下住著的時候，經常到這裏來哦。當被人欺負了的時候，被爺爺責罵了的時候，被媽媽打了或者拋棄的時候，我都會到這裏來。”前田克裏斯笑著開始脫衣服，用帶來的木桶往自己身上潑水，“暖醬就是我的秘密朋友，我願意和定邦桑一起分享它！要脫光了才能進去哦，毛巾不許拿進去！”

秘密基地嗎？

就像是……尹仁和薛定邦小時候經常去的後山樹洞……

那時候，薛定邦也是有了任何煩心事情，就躲到那個樹洞裏面去……

薛定邦還沒有回憶起更多的過去，就被前田克裏斯解扣子他的動作驚醒。

薛定邦一把抓住前田克裏斯在解他襯衣紐扣的手，沈聲問：“克裏斯，你在做什麽？”

“我早就想這樣了，定邦。”前田克裏斯低聲輕喘，媚眼如絲。他踩在薛定邦的鞋子上面，踮起腳尖親吻薛定邦的下巴，“這裏不會有任何人。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在這裏被公開之前，我們都可以單獨享用這一切。”

薛定邦不鹹不淡地推開前田克裏斯：“先進溫暖吧，挺冷的。”

“定邦！在溫泉裏抱我！我想要你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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