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裏面的菜肴很多, 最上面的天婦羅是薛定邦從成田奶奶家裏離開之前炸好的，還冒著熱氣。在中間的飯團子是中午就捏好的，飯團裏放的是成田奶奶特制的炒面餡兒。在最下層, 是成田奶奶說的, 前田克裏斯最喜歡的菜——大根燒。

前田克裏斯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轉頭望向薛定邦, 眼球震顫個不停：“這是什麽呀？成田奶奶給你說了什麽啊？為什麽你會帶著大根燒回來啊？”

薛定邦擡起手，揚了揚手裏的一大捆白蘿蔔：“我們還有更多大根。這陣子，大根燒管夠。成田奶奶嘛，她只是說你喜歡吃大根燒……我們別的談話, 你想知道嗎？”

前田克裏斯咬住下唇，又突然想起來薛定邦不喜歡他咬嘴唇，趕緊放開，在齒印上面小心舔舐一番：“想知道啊！你會告訴我嗎？”

於是, 薛定邦把在成田奶奶家裏關於她詢問自己的話題描述了一遍。

前田克裏斯聽完之後，抱住肚子哈哈大笑：“什麽嘛！你們這樣都可以聊到一起去呀！成田奶奶說的中國，是日本的中國地方啦！！！東北地方就是鳥取呀！鳥取的火鍋很好的吃！鳥取還有‘忘卻謊言豆腐節’呢！定邦真親切啊，不管是誰都可以聊的來呢！”

薛定邦無奈攤開手，說：“這就是信息的錯位吧。別的, 我們就沒有談什麽了，她一直教我做飯。來，先嘗嘗看, 這是你最喜歡的大根燒, 味道如何？”

前田克裏斯抹掉笑出來的眼淚, 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白蘿蔔：“既然是定邦特地給我做的大根燒, 我當然要好好地品嘗啦！其實我……也沒有特別喜歡……嗯……唔……好好吃！定邦做菜一級棒呢！”

薛定邦看前田克裏斯這麽開心, 感覺一天的辛苦忙碌都完全值得。他坐到前田克裏斯身邊, 以氣聲在他耳畔壓低聲音詢問：“你是喜歡吃大根，還是更喜歡吃肉？松茸？”

“喜歡吃你給我做的菜。”前田克裏斯眼珠子一轉，選擇了一個很狡猾的回答，“還有，定邦的松茸，定邦的大根，定邦的牛肉……”

“我身上可不產牛肉。”薛定邦捏了捏小蜜糖滑膩的臉頰，“真讓我意外，你為什麽會喜歡吃白蘿蔔呢？”

前田克裏斯一楞，好大一會兒沒能說出話來。他咬住嘴唇，扶住額頭，似乎在掙紮：“你為什麽一定要問這個問題呢？定邦啊，我不想騙你的！”

“那就說實話。”薛定邦說。

前田克裏斯趴在桌子上，幹脆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臂彎裏。

薛定邦輕輕撫上他的後背，感受著他瘦削身軀的顫抖：“如果有什麽難過的事情，說出來就不會那麽難過。我以前的心理醫生教我的——把你的負擔說出來，有人和你一起分擔，會輕松很多。”

“欸？你還看過心理醫生嗎？”前田克裏斯一下子抓住了問題的重點，把話題瞬間轉移到了薛定邦身上，“你明明看上去很健康啊！”

薛定邦嘆了口氣，把前田克裏斯溫柔地抱在懷裏：“克裏斯，你之前問我——我是不是會寂寞。我也是人，我當然會寂寞。我當然也會有一些問題，會生病，需要去看醫生。如果你想要聽的話，我以後告訴你。但現在，我想聽你說。”

前田克裏斯神色黯淡了片刻。他閉上眼睛，窩在薛定邦懷裏，低聲呢喃：“討厭，你真的超級狡猾的！這種回答，實在是太狡猾了！我也可以說——我不想說。可你要聽，我就告訴你吧！我很喜歡吃大根燒，非常非常喜歡。不是因為它味道比松茸好，不是因為比松阪牛肉好，是因為……”

說到這裏，前田克裏斯的聲音哽咽了，他再也說不下去。他整張臉都埋進了薛定邦懷中，不住微微顫抖的身軀，說明他在哭泣。

“我猜一下，和你的家人有關？”薛定邦輕拍前田克裏斯後背，安撫他的情緒。

“嗯。”前田克裏斯點點頭。

“不是爺爺，就是媽媽？”薛定邦又問。

“嗯。”前田克裏斯又點頭。

“是前田清子小姐嗎？”薛定邦捧起前田克裏斯的臉，認真地端詳一番。“因為她，你才喜歡大根燒的？”

前田克裏斯兩眼淚汪汪，他別過目光，嘴唇顫抖個不停：“那又怎麽樣呢？那個死老太婆，反正都已經死掉了啦！是不是因為她，又如何呢？”

“克裏斯，說實話。”薛定邦說。

“好啦，好啦！因為那個死老太婆，只會做這一道菜！”前田克裏斯用力抹掉眼淚，惡狠狠地咬牙切齒，“那個死老太婆是個白癡！笨蛋！傻瓜！賺錢不行！養孩子不行！看男人的眼光不行！家務也不行！料理也不行！她只會弄現成調料來燒湯！放白蘿蔔進去煮，反正淋好醬油就是大根燒啦！”

前田克裏斯說著，情緒又變得很激動。在內心深埋十幾年的情感，不受控制地噴發而出：“她罵了我之後，用大根燒來道歉！打了我之後，也是用大根燒道歉！冤枉了我，還是大根燒，平時也是大根燒！大根燒！大根燒！大根燒！只有破爛大根燒，別的什麽都沒有！！！”

薛定邦手心輕輕蹭過前田克裏斯的臉頰，柔聲說：“但是很好吃不是嗎？你挺喜歡的？”

“那個臭女人！！！死老太婆！！！”前田克裏斯恨恨地說，“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做出……這麽好吃的大根燒啊？！只有廉價的醬油味道而已，所謂的高湯，根本只是用超市裏面的關東煮粉隨便煮一煮！說什麽我喜歡吃呀？我只是沒得選而已啦！我……我才不喜歡什麽大根燒呢！肉最好吃了！”

“說實話。”薛定邦說。

前田克裏斯哼了一聲，把腦袋一轉，轉向一邊。

“克裏斯？”薛定邦聲音高了半度，把前田克裏斯臉轉回來。

前田克裏斯嘟起嘴巴，又哼了一聲，別扭地把腦袋又轉回去。

“為什麽成田女士說你最喜歡大根燒，嗯？”薛定邦把他腦袋又轉過來，認真地看著他。

前田克裏斯沒想到薛定邦倔強起來，比自己要倔上好幾倍，只能說：“我……我說喜歡，是騙她的啦！我只是沒得選！那個臭老太婆，把大根燒切得扁扁的，倒很多醬油，割成漢堡肉的樣子，騙我是漢堡肉……這個仇，我不會忘記的啦！”

小蜜糖鼓起臉頰，真真氣成了一個河豚。

“你不喜歡，可以不用吃。”薛定邦一下把河豚的氣給戳漏，直接端起那盒大根燒向外走。

“要的，要的！定邦做的我要吃啊！”前田克裏斯朝著薛定邦撲了過去，他抱住薛定邦的腰，大聲嚷嚷個不停，“不要倒掉呀！多浪費啊！定邦，給我嘛，我要吃的！”

薛定邦把菜還給他：“我還以為你吃膩了？”

前田克裏斯一把奪過，抱在懷裏，生怕薛定邦又要弄去倒掉：“那個死老太婆做的我是吃膩了啦！定邦做的還沒有嘛。其實我，也不是討厭大根燒啦……”

薛定邦溫柔的凝視下，前田克裏斯耳尖開始發紅。

“那，那個，其實……”前田克裏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臉，淚水在紅紅的眼眶中打轉，“好吧！我，我是喜歡大根燒的。定邦，對不起。我真的好喜歡大根燒！因為……只有在給我做大根燒的時候，清子她才對我溫柔，才有一點媽媽的樣子。她不擅長做菜，所以，即使是糟糕的大根燒，我也喜歡。”

薛定邦伸手，輕輕摸過他的發頂，而後是耳朵，再撫摸他的臉頰，擦掉他落下的淚水，什麽都沒有說。

“對不起啦，我真的想要……被溫柔地對待呢。”前田克裏斯捧住薛定邦的手，臉頰在他手心裏輕輕磨蹭，“就為了這一點點溫柔，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會用盡去全力去追求的。媽媽也好，爺爺也好，成田奶奶也好，還有阿寬大哥也好……誰都好，我只希望被人喜歡，希望被愛，希望被溫柔對待，這也有錯嗎？”

薛定邦抱住他，用溫暖的懷抱，來回答這個問題。

阿寬，嗎？

薛定邦瞇起眼睛，這個名字，好像最近出現得有些頻繁？

從回到輕井澤那一天開始，薛定邦記得前田克裏斯叫那名司機“阿寬大哥”。

農協的人前來拜訪，給前田克裏斯遺囑時。那名頭發花白的老頭也說“聽阿寬說”。

在成田奶奶那裏，她說起來前田清子帶著剛剛出生的前田克裏斯回來時，那名叫做“阿寬”的男人也在。

她說“阿寬還是個孩子”。

薛定邦的印象當中，“阿寬”與自己年齡相仿。前田克裏斯剛剛出生那時候，確實應該才十三四歲。

“想要被溫柔對待”的前田克裏斯，竟然把想要“阿寬大哥”的溫柔也加到了裏面。

酸楚的滋味在薛定邦內心翻騰，他抓住前田克裏斯肩膀的手，力道也不自覺大了起來。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怪不得，一路上前田克裏斯都不敢去看“阿寬”呢。怪不得不想要去拜訪鄰居，去看望住在周圍的人呢！

“定邦，定邦你把我弄疼了定邦……”前田克裏斯不安地扭動身軀，往薛定邦身上討好蹭動，“定邦，定邦你怎麽了定邦？？？”

薛定邦放開他，皮笑肉不笑地抽動嘴角：“克裏斯，阿寬是你的初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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