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在輕井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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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克裏斯抽了抽小鼻子, 在肩膀上蹭動紅紅的鼻頭:“我是不是好壞呀?要吃掉松茸君一家人?它們會怪我嗎?定邦桑啊,你會討厭我嗎?”

“不討厭。”薛定邦說,“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前田克裏斯帶著哭腔說:“我對自己沒有自信嘛!因為, 我也不確定, 定邦桑是不是會討厭這樣的我啦!我都不知道我現在要做什麽事情, 才能讓你開心……我也不知道, 我做什麽事情,會讓你生氣難過。昨天晚上,定邦桑能夠抱住我,我真的很感動。”

“像我這樣的家夥……也能夠被你溫柔對待……”前田克裏斯眨眨眼, 用力把淚水憋了回去,“對不起啦,哭哭啼啼的很不像個男人吧?我爺爺也經常那樣說我呢。我不夠堅強,不夠善良, 不夠勤奮還不夠聰明……這樣的我,真的是值得喜歡的嗎?定邦桑不喜歡我,我真的一點都不意外……可是我,還是……奢求好多,對你諸多要求……”

前田克裏斯深吸一口氣, 對自己做出最後的陳詞:“想起來,我真是個過分的家夥呢!”

薛定邦摸了摸前田克裏斯的腦袋,溫熱的手心輕輕在他發頂上摩挲。

無需言語, 薛定邦所要傳達的意思, 卻比任何語言都要來得清楚明白。

前田克裏斯縮了縮脖子, 輕輕搖晃腦袋, 在薛定邦手心磨蹭。

“啪嗒”一聲, 一枚松果砸到前田克裏斯腦袋上。他擡頭一看, 原來是只失手的小松鼠。

前田克裏斯撿起松果,雙手捧在掌心裏,沖著小松鼠笑:“你的嗎?可要拿好哦,別再掉了。”

這林子裏,平常除了前田克裏斯已經去世的爺爺,甚少有人過來。野生動物不少,也不太怕人。松鼠眨巴眨巴小黑豆似的眼睛,一把抓過松果,靈活竄上樹消失不見。

一陣風刮來,松針輕柔地落在前田克裏斯肩膀上,薛定邦伸手摘掉那枚松針,柔聲說:“起風了,回去吧。”

兩人回到前田克裏斯家裏的時候,下午已經過去大半。前田克裏斯趕緊要去劈柴,卻被薛定邦阻止了:“克裏斯,你是不是想知道,為什麽我會抱住你?”

“是的呀?”前田克裏斯點點頭,滿臉好奇地看著薛定邦,“為什麽呢?”

薛定邦拿過他手裏的斧頭,不緊不慢地說:“因為你哭了。克裏斯,我不否認這次的事情對我打擊很大,之前幾天我對你的態度那麽冷淡,也傷害到了你。我太過於沈浸在自我情緒裏面,沒有發現周圍是什麽樣子。世界始終處於變化之中,克裏斯……尹仁他……”

彎下身子,薛定邦擺了塊木頭。他揮動斧頭,裹挾起風聲,朝著木柴狠狠劈過去。

“他有新的歸屬,很正常。”

“臨時會改變主意,也很正常。”

斧刃被卡在了木頭縫隙裏。

薛定邦用力錘了兩下,也沒下去多少。

“所以呢?”前田克裏斯問,“定邦桑打算用我代替尹律師嗎?”

薛定邦搖搖頭,認真嚴肅地看著前田克裏斯:“克裏斯,你這樣關心我,我很高興。這幾天你做的一切,我都看見了。昨天晚上……你哭泣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人是需要我的,那就是你。你現在正是人生最為艱難的時候……我,不應該把你丟下。讓你一個人幹這麽多活,讓你獨自承受這一切,我想為你分擔。”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開心得直接跳了起來。他不顧薛定邦手裏還拿著斧子,直接撲進薛定邦懷裏,摟住薛定邦的脖子,踮起腳尖在薛定邦下巴上吧唧吧唧親了好幾下,“我好開心,你終於肯接受我了嗎?定邦桑,快點,我等不及了!我的嘴巴寂寞得要命!”

薛定邦低頭和前田克裏斯交換了一個溫暖的吻,兩人緊緊相擁許久,直到嘴巴感覺到無可忽視的麻痛才分開。

前田克裏斯摸了摸自己幾乎失去知覺的嘴,面帶焦慮地說:“我覺得我嘴巴不見了。”

“沒有,還在。”薛定邦在他紅腫的唇瓣上啜了口,“我把這些柴都劈了吧,你先去準備食材,嗯?我們今天可以吃松茸套餐?”

前田克裏斯開心點頭,他弄了個小簸箕,就在院子裏開始清洗處理松茸上面的泥土。主要目的當然不是為了處理松茸,而是為了看著他心愛的定邦桑。

薛定邦劈柴出了一身汗,此刻正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站在院子裏。汗水順著他結實精壯的肌肉流淌,勾勒出他沒有一絲贅肉的完美線條。

前田克裏斯看得兩眼冒星星,幹脆丟掉假裝在做的活兒,專心盯著薛定邦看。

斧頭真的是鈍得厲害,劈柴的工作進行得不是很順利。前田克裏斯看上去那麽瘦小,效率卻比薛定邦要快很多。木頭的堅硬程度,超過了薛定邦想象。有些甚至還有木頭疙瘩,每次都需要用很大的力量,才能把它給劈開。

“不會劈柴嗎?”前田克裏斯終於看出端倪,笑嘻嘻背著手,走在薛定邦身邊,“每次都是用蠻力把柴火給砸開呢!雖然我很喜歡定邦桑大力劈開木柴,肌肉鼓起來的樣子好帥!但是,這樣可不行的哦!”

薛定邦生在城市裏。雖說在十四歲之前,幾乎每年暑假都會和尹仁一起回到他鄉下老家,但是他在鄉下也是個大少爺,根本不用幹活的。他每天都和尹仁一起游泳爬樹,抓魚掏蛋,不然就是逗貓惹狗攆鵝欺負雞,然後被貓狗鵝雞給追的到處跑……

薛定邦那一代,中國很多家庭就一個孩子,心疼寶貝得不行。粗重的農活,別說是薛定邦這樣城裏來的貴客。就算是在鄉下的小孩子們,大人都心疼他們,未必會讓他們幹。

像前田克裏斯這樣,小小年紀就要幹很多農活,幹粗活重活的很少。

“我沒做過這些。”薛定邦老實回答,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要幫你分擔”的誓言,實現起來比薛定邦想得困難。

“原來,定邦桑也有不擅長的東西呀!我還以為定邦桑全知全能,無所不能呢!嘛,這裏還是交給我吧!”前田克裏斯調皮地吐出舌頭,奪過薛定邦手裏的斧子,“今天只要劈我們今天晚上燒浴缸的柴火就夠啦!明天我找一下磨刀石放哪兒了,好好磨一磨這把鈍斧頭!”

薛定邦站在原地,把手套摘給前田克裏斯:“你不要太逞強,我先去做飯。”

前田克裏斯劈好木柴之後,還燒了一點炭。在鄉下,很多東西都需要自己制作。他們就著前田克裏斯燒出來那點炭條,烤了香噴噴的烤松茸吃。

“真壈蚨的是好奢侈!”前田克裏斯夾起一片烤松茸,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好香啊,定邦桑!那麽……松茸君,請你們一家都好好地成佛吧!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要開動了哦!”

前田克裏斯在弄了芥末的醬油裏面沾過,而後重重地咬了一口,開心得瞇起眼睛,見牙不見眼:“美味!!!作為日本人,真的是太幸福了!媽媽,這就是天堂嗎?!這個香味,真的讓人受不了啦!我的口中,就是秋天啊!!!”

薛定邦也吃了一口,感覺味道……

有點沖。

青芥辣的味兒,幾乎都要蓋過松茸的香味。可能是他芥末沾太多……可能是失敗了,也可能是前田克裏斯和他口味不一樣……

薛定邦不動聲色地吃完一片烤松茸,卻再也不肯動筷子。

特地在APP上面搜索了如何做松茸套餐,看來這次原生態的食品,好像不太符合薛定邦口味。但是松茸杯蒸蛋卻意外的鮮嫩美味,哪怕除了雞蛋,就只有兩片松茸和一點鹽。

燒的松茸湯,用的是輕井澤山間井水,還有一點點鹽。前田克裏斯一個人喝了兩大碗。煮的松茸飯,更是前田克裏斯朝思暮想,不住地說著好香好好吃,幹了它三大碗。

吃完飯,前田克裏斯摸著鼓鼓的小肚子,躺在薛定邦膝蓋上。

唧唧蟲鳴在耳邊奏鳴,前田克裏斯舒服得伸了個懶腰,舒展身體躺在走廊上。暖烘烘的夕陽,映照著山下的紅葉。山林裏升起的裊繞煙霧,也被染得通紅。如同火焰,點燃了大山之心。

前田克裏斯打了個哈欠,一臉疲累:“要是每天都可以吃松茸飯就好了!我們明天再去找松茸吧?”

“明天不是有客人要來?”薛定邦問。

“不算什麽客人啦!村裏的人。”前田克裏斯漫不經心地捂住嘴巴,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我還想吃松茸飯嘛!不管多少次,都吃不膩呢。”

“冰箱裏還有九根,還可以吃一陣子。”薛定邦說,“明天去買些菜和生活用品吧,今天所有的菜,都只有松茸,一點配菜都沒有……克裏斯,你想吃秋刀魚嗎?”

前田克裏斯撓了撓耳朵,兩條腿自在地疊在一起:“比起來秋刀魚,我還是想吃松茸嘛!定邦桑刀工真的很厲害!看上去這麽多的松茸呢!竟然只用了一朵!我們明天再去采一些吧,再不采的話,就要等明年啦!”

薛定邦垂下眼,問題單刀直入:“你在逃避什麽?自從回到輕井澤以來,你都在逃避和害怕什麽?昨天晚上,你到底是為什麽什麽而哭泣呢?”

前田克裏斯尷尬扭頭:“我唯一的親人都死了,我還不能哭嗎?”

“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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