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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在輕井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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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 從頭頂傳來薛定邦的嘆息。

他的氣息是溫熱的,帶著所有恒溫動物都有的熱量。

前田克裏斯忍不住又靠近了他一些,小心地在他脖頸之前磨蹭:“定邦桑, 對不起啦!是不是我打擾到你睡覺了?我沒有關系的啦, 不, 不對, 不對!我是說,我很好!我只是有點累了,所以睡不著。定邦桑,你快些睡吧。我明天帶你去摘松茸呀!我們可以吃松茸飯了呢!”

“謝謝你, 克裏斯。”薛定邦收緊胳膊,將前田克裏斯緊擁入懷。

這些天以來,薛定邦甚少對前田克裏斯講話。

特別是在東京那晚,發生了前田克裏斯夜襲薛定邦的事情之後, 薛定邦甚至都不對前田克裏斯吐露半個字。

聽著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前田克裏斯瞬間激動得渾身發抖。最為直接表現出來的,就是他驟然升高的體溫。他因為充血而變得通紅的小臉,用力在薛定邦胸口磨蹭了幾下,而後仰了起來, 胡亂在薛定邦胡子拉碴的下巴上磨蹭。

“定邦桑,我是在做夢嗎?疼疼疼!不是夢呢!”

激動的淚水,順著前田克裏斯柔嫩的小臉蛋滑落。他皮膚嫩得很, 被粗糙的胡子蹭傷得酥麻而又疼痛。這樣的疼痛不難過, 反而讓他感覺開心——這是真實的呀!他的定邦桑就在這裏!

前田克裏斯抱住薛定邦的身體, 像只撒歡的小狗一樣亂拱一氣:“定邦, 定邦, 定邦在叫我啊!我是不是幻聽了啊!定邦抱著我呢!定邦在和我說話!真的是太好了呢!定邦, 我好愛你哦!我們明天吃烤松茸吧!不對,吃松茸套餐!我一定要摘下好多好多松茸給你,整座山裏的松茸全部給你!”

“謝謝你,克裏斯。”薛定邦又說了一遍,他的表情還是那樣麻木,眼睛裏卻有了一些生氣,“明天去摘松茸吧,我們一起去。”

“好的!!!”前田克裏斯高興得不行,嘴唇在薛定邦下巴上胡亂地啄了一通,“賭上‘松茸武作’的名號,我也要給定邦桑摘最多最好的松茸!定邦,我真的好喜歡你!最最喜歡你了!我最後的親人都離開我身邊了,你能不能做我的親人啊?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不好?不要說分開的話,甚至分開的念頭都不要有!”

“……”薛定邦現在,確實沒有辦法給前田克裏斯做出這種承諾。

上一次說過“不分手”的承諾之後,他就打破了承諾。

“我發誓,我不會離開定邦桑的!”前田克裏斯見薛定邦不說話,趕緊捉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緊扣,“就像這樣拉著手,我們一起去摘松茸!不管去哪兒,都不要分開哦!”

誓言固然美好,但也很危險。

若是擁有過美麗的誓言,當誓言被打破之後,會帶來比沒有擁有過,加倍的痛苦。

薛定邦閉了閉眼,只是說:“明天去摘松茸。”

“好的!”前田克裏斯雖然沒有得到承諾,卻還是十分高興,“定邦桑,就這樣說定了哦!我們要一直,一直,這樣一起走下去哦。”

次日,天剛蒙蒙亮,前田克裏斯就全副武裝,跪在薛定邦身邊。

“定邦桑,走吧!”晃動身上的小背簍,前田克裏斯很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關於摘松茸這方面,我可是專家中的專家!今天就讓我大顯身手給你看吧!”

於是,松茸專家前田克裏斯,在赤松林地裏轉悠了整整一個上午,半朵松茸都沒有發現。到了中午,他們只得停下來,吃早上用電飯煲做好的米飯捏成的飯團。

“果然把電飯煲和電磁爐都帶回來,真是太好了。”前田克裏斯感嘆說,“啊~~~還是現代生活方便啊!在林地裏面找松茸什麽的……還不如去商店街買啦!一張諭吉桑,可以換兩個可可愛愛的大松茸!”

薛定邦把保溫杯裏面的青菜湯遞給他,沒有多餘的言語。

對於薛定邦這幾天的沈默,前田克裏斯也有些習慣了。他不管薛定邦有沒有說話,仍然自顧自地抱怨:“定邦桑,我這幾天好累哦。我走不動了,不然我們就這樣回去吧。”

“不吃松茸了嗎?”薛定邦問。“整座森林的松茸,都還在等著你把它們帶回去,做成松茸套餐。”

前田克裏斯被薛定邦給噎了一下。昨天晚上的豪言壯語,現在卻被現實啪啪打臉。松茸這東西很貴,就是因為它生長的條件很苛刻,而且還只能是野生的。

“那個,或許是……我爺爺在住院之前,把松茸全部都摘走了呢?”前田克裏斯扯著嘴角幹笑幾聲,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對!一定是那樣的!”

薛定邦說:“他幾月份住院的?”

前田克裏斯又被無情拆穿——他爺爺住院的時候,松茸還沒有出現呢!往年肯定會被前田武作給摘好多,今年恐怕是到入土為安的時候,都還沒有摘掉一朵。

“嘛……其實松茸也沒什麽好吃的!”前田克裏斯站起來,把胸膛拍的砰砰響,“人生在世,不能只逞口腹之欲!我們還有更多,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怎麽能夠把大好的時光,浪費在找可能不會存在的松茸上面呢?那簡直就是太浪費了!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浪費我時間的松茸,就是謀我的財!害我的命!我要離松茸遠一點!”

薛定邦被前田克裏斯一番義正辭嚴的說詞給逗笑了。

這幾天裏,薛定邦陰郁的心情,此時此刻終於出現了一縷陽光。

昨天夜裏的黑暗之中,這縷陽光被烏雲的陰霍遮蓋,卻還不忘記要來溫暖薛定邦。

而現在,雲開日出,雨過天晴。

薛定邦眼前布滿陰雲的天空,又忽然明亮起來。

“去買些松茸來吃,嗯?”薛定邦站起來,朝前田克裏斯伸出手,“畢竟你都說,這是秋天最後的松茸了。到日本之後這麽久,我們都還沒有吃過松茸。”

前田克裏斯感動得不行,一下撲進薛定邦懷裏:“定邦桑,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反正都是要吃松茸的啦,我也想吃熱乎乎的松茸哦。”

薛定邦裝作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只是說:“林子裏空氣很新鮮,我們散步回去?”

赤松林地散發出來的氣味,有著令人愉悅芬芳。前田克裏斯和薛定邦十指緊扣,走在歸家的道路之上。

“我感覺好像是在做夢一樣!”前田克裏斯突然叫了起來,抱住薛定邦跳個不停。“天吶,我真的好幸福啊!定邦桑,我最最喜歡你了啦!”

薛定邦拍了拍前田克裏斯的腦袋,示意他冷靜一些:“不是做夢,克裏斯。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只要還在輕井澤呆一天,就會有一天的機會。我會陪著你回家的,每天都可以。”

“不是,不是,不是啦!”前田克裏斯跳了起來,興奮地大喊,“松茸,是松茸呢!新鮮的!熱乎乎的……不對,不是熱乎乎的……活生生的,奇跡的——松茸啊啊啊啊啊!”

前田克裏斯放開薛定邦,叫著沖向一棵赤松樹下面:“定邦桑,你看呀!松茸啊!真的是松茸啊!”

一路上,前田克裏斯其實還沒有放棄找松茸的想法,即使是他的定邦桑在身邊,他也不住地東張西望,以期望在什麽地方的樹根下面,找到那誘人的松茸。

沒想到,還真的給他找到了松茸。

這算是奇跡,或者是運氣嗎?

會錯意的薛定邦露出溫柔的微笑,越過前田克裏斯的發頂望去。

一片綠色的松針和褐色泥土之間,一朵白白嫩嫩的小小蘑菇冒了出來。如果不是眼力極好,還真的很容易忽略,就打它跟前走過去了。

前田克裏斯歡呼雀躍,蹲在松茸面前,朝著薛定邦招手:“定邦桑!快來,快來啊!真是奇跡呀!松茸君一家人都在這裏哦!真是太好啦!”

薛定邦走了過去,在那個小小的土凹裏面,上面的松針還很鮮綠,下面的松針早已幹枯。看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到過這裏,所以松茸才會生長得如此旺盛。

“真好呀!”前田克裏斯雙手托腮,兩眼發亮地看著這些松茸,“一家人都圍在這裏呢!定邦桑,定邦桑!你看這個最高的,一定是一家之主的爺爺吧?這個小小的,嗯是小孫子?然後,這是奶奶,這是爸爸和媽媽,這是松茸君的弟弟,這是哥哥和姐姐……還有松茸妹妹和可愛的小嬰兒松茸!”

薛定邦數了數,攏共有十朵松茸。就松茸的族群來說,這絕對算得上是個大家族了。

若是剛剛從那裏就這樣經過,可能薛定邦還會以為只有一個松茸,孤零零長在這裏。

“定邦桑,工具給我。”前田克裏斯伸出手,朝著薛定邦甜美微笑,“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吃松茸套餐哦!”

前田克裏斯所說的“工具”不過是個小木棍而已。來的路上,薛定邦把它當做登山杖,上面已經沾了不少泥土。前田克裏斯一點都不嫌棄,逮著小木棍,小心地把松茸從根部給弄起來,嘴巴裏面還念念有詞:“松茸君,你長出來的部分,就由我收下啦!別擔心,明年你們還會長出來的!”

拿著衣服的下擺,前田克裏斯兜了一兜的松茸,大的小的長的短的粗的細的都有。他開心燦爛地笑著流淚,說出來的話詭異得要命:“我把他們全家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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