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了幾天老宅, 情況在前田克裏斯拼命努力之下，一點點好轉。

讓前田克裏斯心疼的，並不是老宅的受損情況, 也不是他爺爺過世時候他沒有在身邊的遺憾。甚至不是他至今沒有和媽媽關系化凍的關系。

讓前田克裏斯心臟疼痛得無法忍受的, 是薛定邦。

是對他不聞不問, 不理不睬, 對周圍的一些都鮮有反應的薛定邦。

薛定邦這幾天狀況簡直差到了極點。與其說是一個活物，還不如說是行屍走肉。

僅僅幾天，薛定邦的樣子就變得幾乎讓前田克裏斯認不出來。下巴上胡子拉碴，眼睛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臉頰也變得幹癟瘦削……

六月二日，如果在拉斯維加斯的陽光下面，站著這樣的薛定邦，前田克裏斯不會愛上他。

但現在, 在輕井澤的秋日陽光下，站著這樣的薛定邦，只會讓前田克裏斯更愛他。

這份愛，隨著時日的推移，與日俱增。特別是想到薛定邦是因為自己而變成這幅模樣, 前田克裏斯內心的自責和煎熬，更加讓他放不開薛定邦。

說好的，要給你幸福呢。

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真是對不起啦。

前田克裏斯內心不斷重覆這兩句話, 卻沒有辦法對薛定邦說出口。薛定邦把他帶到鎮子上, 繳納了水電費。由於家裏沒有接通燃氣, 他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家裏後院的山上撿柴火。

房子後面有很大一片林地, 有不少日本鐵杉和赤松。特別是赤松林地, 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前田克裏斯撿柴火回來的路上，順手撿了些山珍菌類回來。

“定邦桑！”前田克裏斯一回家，蹦蹦跳跳到薛定邦面前，和獻寶似地把自己撿到的幾朵菇類捧給薛定邦看，“你看，我撿到了香菇呢！今天晚上我們吃香菇飯，好不啦？！”

薛定邦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著前田克裏斯手裏的東西。

“家裏也打掃好啦，我給村子裏農協的人說，讓他們後天過來。”前田克裏斯光著腳，在家裏一邊走，一邊找自己要的東西，一邊和薛定邦講話，“明天我們就可以上山去摘松茸啦！已經十月份了啊！這一期應該是今年最後的松茸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夠找得到呢！”

薛定邦靜靜地看著沈入回憶當中的前田克裏斯，沒有接話。

前田克裏斯自顧自地坐下來，雙手捧住臉頰，望著後院後面的山林：“以前秋天的時候，每次我回老家，我爺爺都會拉長個臉……他一定是不喜歡我吧？我那時候這麽想。因為他會給我做松茸飯吃呢！啊，麻煩回來了，寶貴的松茸要被他吃掉了，真是讓人討厭，對吧？”

前田克裏斯搖搖頭，自嘲地笑：“嘛，我那時候小，又吃得多。越是這樣，他就越是很兇地看著我呢！然後沖我喊——你吃太多了！！！哈哈，真的是個好小氣的老頭子呢！對吧？其實，我後來才知道……其實他……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喜歡我的對吧？”

“不然，為什麽新鮮摘到的松茸不吃，非要留著等我回來呢？”前田克裏斯說著，拿袖子粗魯地擦眼睛，“嘴巴上還說什麽——可惡的家夥，我還沒有吃的松茸，你要心懷感激地吃掉！感謝我吧，但我不會領情的！”

“真是怪家夥啊！這個奇怪的老爺爺！”

“他或許……”前田克裏斯再也撐不住手，趴在桌子上，淚眼朦朧望向赤松林地，“沒有嘴巴上那麽討厭我吧？不然，怎麽會帶我去摘松茸，還說——男人就是要勞動！還說我以後，在外面混不下去，回家連地都不會種，我還會做些什麽事情呢？”

薛定邦像是聽見了前田克裏斯話，又像是沒有聽見。他擡起表情木然的臉，空洞的眼睛順著前田克裏斯的目光看過去。

前田克裏斯把眼淚一抹，擡起頭強打精神說：“嘛！不用在意這些破事了！我才不要種地呢！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哼！反正‘倔強老頭子’前田武作已經死掉啦！以後我就是這山和這地的主人！還是好好地想一下，繼承這些之後，要怎麽處理它們吧！”

一陣風吹過，赤松樹林嘩嘩作響。仿佛是在某個活人無法到達的地方，那些已經去世的親人，對這個世界發出的回應。

前田克裏斯托著臉蛋，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樹林。

“啊，我應該劈柴了！”仿佛突然想起來什麽事情般，前田克裏斯一拍膝蓋站起來。明亮的電燈下面，他滿臉淚痕根本無法掩蓋得住。

後院裏那些受潮的木頭已經全部搬走，換上新鮮的木材堆在房檐下。前田克裏斯戴了雙粗線手套，熟練地在木樁上面劈開一個又一個柴火。

斧子有些生銹，還有點鈍。前田克裏斯劈柴並不是十分順利，天都黑了，他才弄出來一小捆柴火。拿著這些柴火，前田克裏斯把它們一股腦捧到另一間房子裏的地爐裏。

果然和時代劇一樣，江湖時代的人就在用的地爐，在日本的農家，竟然還存在著。

前田克裏斯生了火，又打了一鍋水過來。天花板上面有個鐵質掛鉤，連著兩截拇指粗細的鐵棍，正是用來掛鍋的。清水裏面，放了罐頭和今天摘來洗凈的香菇，還有從自家地裏摘的還能吃的蔬菜。

地爐旁邊，插了幾個烤米棒。米棒是現成的米糊糊捏的，用小棍子穿著，放在火旁邊烤。

不一會兒，就傳來烤米的香味，饞得這幾天都沒吃好的前田克裏斯口水差點流下來。

薛定邦還是那樣，只是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火焰發呆。

前田克裏斯給他餵食物，他就吃。前田克裏斯給他擦嘴，他也不反對。前田克裏斯吻掉他唇角的烤米棒，用渴求的神情望著他，他依舊沒什麽反應。

好不容易有了自來水，但是前田克裏斯家裏並沒有現代化的浴缸。他家裏只有那種燒柴火的，老式日本浴缸。外面的爐竈連接著裏面的浴缸，要先把浴缸給弄滿水，然後在外面燒柴把水燒熱。

今天劈的柴火不夠，他們不能用浴缸。

前田克裏斯只燒了熱水，用木桶和盆子，先給薛定邦洗過澡。

前田克裏斯溫柔又靈巧的手，給薛定邦的頭發上打滿泡沫。而後，用溫度適宜的熱水，沖刷薛定邦的身體。給薛定邦洗完之後，前田克裏斯才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回到薛定邦身邊。

薛定邦從出來之後，就一直頭上搭著個浴巾，坐在走廊上。他擡頭凝視朦朧的月光，聽著輕井澤秋風發出的美妙聲響。院子裏的雜草挺高，裏面不知名的蟲子歡快鳴唱。樹林搖擺，傳來海浪一般的濤聲。掛在屋檐下面的風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

前田克裏斯從浴室裏出來，聽著風鈴的聲音，有些感慨：“這東西，還是我十四歲那年夏天離開家的時候留下的呢。我回來看見，我爺爺還把它掛在這裏，真的嚇了我一大跳呢！我把它給擦幹凈，又掛上啦！嘛，雖然夏天已經過去了，不知道怎麽回事，還是不想取下來呢。”

薛定邦眨眨眼，大概明白前田克裏斯的心情。

就像是——已經被摔壞的懷表，已經沒有辦法可以修覆的關系。即使是沒有什麽用了，還是舍不得將其拋棄。畢竟，那曾經是自己最看重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前田克裏斯跪在薛定邦身後，抱住他的身體。他靈活的手，穿過薛定邦腋下，扣住薛定邦的肩膀。他因害羞而變得高熱的小臉，輕輕放在薛定邦脖頸之間。他輕啟唇瓣，低柔甜美的聲音，令人根本無法拒絕，也不忍心拒絕。

若是在之前，薛定邦會以為前田克裏斯可能要提出什麽諸如“抱我”之類的親密要求。

可是現在，在如此美麗溫馨的月色之下，在如此溫柔恬靜的夜色之中。前田克裏斯的滿腔熱情，都化作了柔情蜜意。

“我可以給你吹頭嗎？”他說。

薛定邦再一次默認了前田克裏斯的要求。

坐在走廊上的薛定邦，好像玩偶一樣，任由前田克裏斯擺弄。那雙指尖微涼的手，穿過他的發絲，將他濕漉漉的頭發吹得幹幹爽爽，散發出好聞的洗發水香味。

而在前田克裏斯的發絲之中，也散發出同樣的香味。

當天夜裏，他們再次躺在一起。

前田克裏斯沒有直接抱過來，而是背對著薛定邦，低聲啜泣。

這次回到輕井澤，前田克裏斯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關心和擔心。但最讓他關心和擔心的是他身邊的男人。

無形的巨大壓力，濃厚得無法化解的鄉愁，失去親人的無助，未盡之事的遺憾……還有，薛定邦對他的冷淡，以及對世界一切事情的冷淡……所有的事情，都化作了夜深人靜之時的淚水，如同奔湧的河流般源源不絕。

前田克裏斯壓抑自己的哭聲，咬住棉被渾身顫抖。他把被褥都濡濕了一大塊，才慢慢緩解了情緒，轉身抱住薛定邦還很冰冷的身體，窩在薛定邦懷中。

薛定邦動了一動，嚇得前田克裏斯繃緊後背肌肉，趕緊道歉：“對不起，定邦桑，有沒有冷到？我現在就來溫暖你，過來，靠近一些。輕井澤的秋天就已經挺冷了呢，嗯……”

薛定邦伸手抱住了前田克裏斯，溫熱的大手扣住他的後腰。

前田克裏斯大驚失色，瞪大眼睛，仔細打量黑暗之中的男人：“定邦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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