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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去輕井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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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曙光照亮輕井澤時, 薛定邦就醒了過來。

他站在落地玻璃窗戶旁,凝視山那邊尚未升起的太陽照亮天際,勾勒出山脈秀麗的輪廓。

這一晚, 前田克裏斯沒有襲擊他, 甚至沒有主動靠近他, 在他身邊。

薛定邦只感覺灰心絕望, 即使是前田克裏斯再在乎他,再愛他……他們之間,也有了不可跨越的鴻溝,還有了不可消失的隔閡。

他們可能以後沒有辦法, 輕易回到以前的親密關系當中。

前田克裏斯被傷害了,現在還抱著薛定邦不放,大概也只是因為求而不得的愛情所產生的執念。只不過是不甘心罷了,所謂的愛, 又會在這樣的傷害之中,保留多少?又會保持多久,不被時光所消磨呢?

太陽從山脈後探出紅彤彤的小臉兒時,溫暖的身體貼上薛定邦後背。

屬於薛定邦的小太陽,雙手摟住他的身體, 帶著幾分睡意的慵懶聲音,甜得好似裹了蜜糖:“早上好,定邦桑。今天也是美麗的一天呢。能夠和定邦桑在一起, 我感覺好幸福。太陽出來啦, 我們要去吃點早餐嗎?這家酒店會提供日式早餐, 非常棒的喲。”

薛定邦冷漠的神情有些松動, 他沒有想到前田克裏斯竟然還會這樣親近自己。

可他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

他捉住前田克裏斯扣在他胸前的手, 掰開來, 將對方推開。

兩人安靜用完早餐,又帶著行李回到了前田克裏斯的老家。前田克裏斯弄了個馬紮給薛定邦,讓他坐在院子裏。

“定邦桑,我要開始打掃了。”前田克裏斯擼起袖子來,弄了塊白布包住頭發,抱著根掃帚系好圍裙。一副自信滿滿,幹勁十足的模樣,“長途旅行累了吧?定邦桑要是想幫忙,我在裏面等著你哦。如果想休息,就在這裏休息就好啦!”

薛定邦木然不語。他坐在荒涼孤寂的庭院當中,木然凝視前田克裏斯瘦小的身影,在屋子裏忙裏忙外。

最先打掃屋頂的蜘蛛網,而後是墻壁上面。接下來再掃地……因為家裏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繳納水電費了,所以屋子裏沒有水也沒有電。吸塵器不能用,前田克裏斯就用掃帚一點點掃來掃去,即使是蒙了臉,他依舊被灰塵嗆得直咳嗽。

他熟練拆下破損門窗,放在院子裏砰砰磕掉灰塵。破洞的地方拿舊報紙和膠水,輕車熟路地暫時糊上。

前田克裏斯幹活的樣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他經常做這些事情。十四歲就離家的前田克裏斯,對家鄉的一切,對家裏的所有活兒都做得非常熟練。

熟練得讓人心疼。

由於家裏沒有水,前田克裏斯跑到他們家山坡下的農田水井裏,打了一大桶水回來。這時候,他單薄瘦小的軀體,卻蘊含了驚人的力量。那水桶大得很,他卻沒有灑多少出來。

弄了塊抹布,前田克裏斯把走廊和已經打掃出來的屋子都給擦了。他跪在地上,撅著屁股光著一雙腳,哼哧哼哧幹得十分賣力。

前田克裏斯從上午一直忙活到日薄西山。輕井澤的秋天氣溫不高,他沾了涼水的雙手凍得冰冷冰冷,沒有穿鞋子的腳也凍得通紅。由於幹活一直出汗,他的臉頰也是通紅通紅的,額頭和鼻尖上掛滿了細細的汗珠。

中午兩人就吃了些從家裏找來的應急罐頭,晚上還是沒吃完的罐頭。

前田克裏斯從壁櫥裏面弄了秋冬的棉被鋪好,把在庭院裏枯坐一天的薛定邦給帶進屋裏。

“抱歉,定邦桑,我還沒打掃完。”前田克裏斯喘了口氣,一臉倦容,“明天應該可以了。我明天打掃廚房和浴室,還有客廳和儲物間。鄉下房子破是破了些,修得還是挺大的,至少我們不用那麽擠了。”

被子沒有曬過,有一股子黴味。

前田克裏斯剛剛鋪好,就被這個氣味給熏得給捂住了鼻子。

“定邦桑,明天應該不會下雨。我明天來曬被子,可以嗎?”前田克裏斯非常抱歉地看著薛定邦,跳進院子裏,把用報紙糊好的拉門給安裝好。“今天先湊合一下吧!我明天一早就會起床幹活的!晚上好像很冷啊,停電了,也沒有被爐,也沒有暖爐。抱歉,柴火都受潮啦!我們最好不要去燒。我們……我可以……”

應急照明燈的慘白光線之下,前田克裏斯的臉蛋因為尷尬和羞怯,浮現出不自然的紅潮:“我……我也不是說……一定要那樣啦!我不會再襲擊定邦桑了,只要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襲擊你的!我,我們可以一起睡嗎?只是一起睡哦!我身體還算暖和,我能夠代替暖氣,來溫暖你嗎?”

薛定邦沒有回答。

既不讚成,也不反對。

他立於黑暗之中的身影,比夜色更加黑暗深邃。

也更加冰冷無言。

前田克裏斯信奉“你如果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的信條,直接就當成薛定邦同意了。他伸手解開薛定邦的衣服,脫掉他臟兮兮的外套,而後是皺巴巴的襯衣。

“對不起,定邦桑。”前田克裏斯指腹輕撫過薛定邦胸口的傷痕,圓溜溜的一圈兒牙印,結了幾個硬邦邦的血痂。前田克裏斯只感覺心臟一陣抽痛,皺了皺鼻子,忍住不落下淚來,“很疼,對嗎?很冷,是不是?真是對不起啦!你以後不會再一個人啦!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薛定邦確實感覺很冷,他的心臟破了一個大洞,正往靈魂裏灌入呼呼寒風。

前田克裏斯的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一圈傷口。他飽含愛慕的眼眸,如同星辰般明亮。

“請讓我溫暖你。”前田克裏斯說,他抱住薛定邦的身體躺下來,和薛定邦一起鉆進散發著難聞黴味的棉被裏面。

秋風掠過推拉門,從細小的縫隙鉆進屋子裏。強悍的風,催動氣流,搖晃得不牢靠得拉門嘎吱嘎吱直響。年代久遠的房屋之中,木頭在夜間細碎低語。朦朧月光搖晃樹影,映照在推拉門上面,於夜色中婆娑舞蹈。

薛定邦在黑暗中睜著眼,凝視天花板上的木頭紋路。

那些變幻莫測的形狀,如同鬼魅夜行。每一個表情都如此扭曲,好像在尖叫,在嘶吼,在譏笑……

不知道什麽時候,薛定邦睡著了。等他再度醒來時,前田克裏斯不在身邊。

被窩還暖烘烘的,天剛剛亮起來不久。薛定邦不想動,甚至不想去拿手機看看現在幾點。他就這麽躺著,隨著時間的流逝,任意消耗自己的生命。

“定邦桑,你起來啦?”前田克裏斯甜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而後是他凍得通紅的漂亮臉蛋,“我去地裏摘了些可以吃的蔬菜!你看,超新鮮哦!我去給你做吃的,你不舒服的話,可以多躺一會兒哦!”

前田克裏斯光著腳,啪嗒啪嗒離開。

薛定邦在被窩裏躺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起了床。因為——前田克裏斯的咳嗽聲實在太響。他隨便披了件衣服,穿過走廊尋聲而去。

前田克裏斯在廚房裏,蹲在農村燒柴火的土爐竈面前。正如前田克裏斯所說——木柴受潮,出來的煙比火更多。蹩腳廚師白皙漂亮的小臉蛋,熏了一臉的煙,再拿手一抹,和只花貓似的。

他不住地咳嗽著,眼淚長流。

他還沒有放棄,倔強地想要升起火來。

“定邦桑……咳!咳咳!你起來啦?”前田克裏斯抹了一把臉,趕緊跑到薛定邦面前,想要推開他,“別過來,這邊煙很多!嗆到你了可不好!咳咳咳!你再等一會兒,我很快就好!天氣很冷啊,定邦桑你穿這麽少不行的,快回去吧!我還得看著火……咳咳咳咳咳……”

前田克裏斯是心疼薛定邦,真的心疼。但他笨拙心疼他人的模樣,更讓人心疼。

薛定邦冷漠的表情,並沒有多少松動。他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廚房,坐到了走廊上面。

前田克裏斯忙活了三十多分鐘,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菜湯出來:“定邦桑,家裏很多調料都過期了,所以……我只放了一點鹽,先湊合著吃一下吧?喝點暖呼呼的,暖暖身子?我先去曬棉被,你看,今天天氣很棒哦!又是美好的一天!”

“因為,我和你在一起。”

本來想要去親薛定邦,前田克裏斯卻突然發現自己滿臉煙灰。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笑著離開。

薛定邦手邊的蔬菜湯,放冷了都沒有喝一口。今天的陽光確實很好,但天氣也夠冷。屬於輕井澤美麗的風光的一片小小秋葉,被風一吹,飄飄蕩蕩落入蔬菜湯碗之中。

它一半是紅,一半是白……

紅如玫瑰。

白如月光。

它漂浮於清亮的湯汁之上,靜靜地,默默地,陪伴著孤獨失意的男人。

前田克裏斯回來看見沒有動過的湯,委屈得撇了撇嘴,卻什麽都沒說。

這一晚,棉被散發出太陽的芳香。他們依舊沒有水,也沒有電。已經兩天沒有洗澡的前田克裏斯,感覺渾身都不自在。他自嘲地說:“定邦桑有沒有聞到我身上的氣味?聽說,香水如果濃縮了的話,就是臭味哦。拿酒精稀釋的話,就有香味呢。”

薛定邦不理會前田克裏斯的絮絮叨叨,這幾天他一直都在絮絮叨叨。就算得不到回應,依舊頑固地和薛定邦說著話。

“定邦桑,明天我們去把水電費繳了吧?”前田克裏斯用體溫去溫暖渾身冰涼的薛定邦,“明天又要麻煩你哦。晚安,我愛你……”

一滴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劃過薛定邦又冷又痛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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