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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去輕井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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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對不起!”前田克裏斯終究還是沒能忍得住眼淚,哇一聲哭了出來,“我果然, 還是不希望定邦桑離開啊!我好愛你的!你也喜歡我, 對嗎?我們一起去輕井澤, 好不啦?求你啦, 我真的求你啦!我一生就這麽一個請求,求你啦!”

小家夥哭得實在是可憐,不斷幹嘔的同時,身體也抽搐個不停。

“嘔……我, 我就是喜歡你啊……比任何人都……”哭到這個份上,他算是形象全無,鼻涕和眼淚一起往下掉,“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歡你……我不想要……看見……你這幅……絕望……失魂落魄的樣子……嘔……我……我真的……不想你離開……我們去……輕井澤……”

狼狽不堪的哭相,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確實也顯得有些難看。但在前田克裏斯漂亮的臉蛋上,這樣的哭相,反而更加惹人憐愛。若不是薛定邦現在心情欠佳,肯定會把他摟入懷中, 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地好好疼愛他一番。

他哭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不說,還在發嘔, 簡直就像是個小孩子。哭成這樣, 被拿走的不是心愛玩具那種程度, 而是要和自己最愛的人永遠分離的程度。

薛定邦想起來前田克裏斯說過, 他很小的時候——大概四五歲——他媽媽把他一個人丟在鄉下, 獨自到東京打工的事情。

那天, 四五歲的小孩哭得好慘,跟著媽媽跑,在雪地裏面跑了好久。

那時候,他也是哭得這般無助吧?

薛定邦就算是再鐵石心腸,也難免有所動容。

“去輕井澤。”薛定邦抱住他的身體,一下下輕撫過他的後背,“我們去輕井澤……”

“真……真的嗎?”前田克裏斯打了個哭嗝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摟住薛定邦的脖子,“別騙我啊!不……不要再變卦啦……我們……我們去輕井澤!”

薛定邦點點頭,說:“去哪兒都一樣。不管是輕井澤,還是哪兒,都一樣。”

已經,無所謂了。

薛定邦雖然表面上說要回中國,卻並沒有打算回家。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哪兒還需要薛定邦……恐怕,只有在前田克裏斯這裏。

“定邦桑,你是我存在的意義。”前田克裏斯抽抽噎噎,癱軟在薛定邦懷裏,“沒有了你,我存在和不存在也沒什麽意義。如果我不是一個有意義的存在的話,我還在這裏做什麽呢?沒有你,我什麽都不是……不要離開我,定邦桑。不要拋棄我,定邦桑。”

薛定邦閉了閉眼,悶悶地“嗯”了一聲。

在機場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想的。

不要拋棄我,仁哥。

預想的好事情沒有發生,只有殘酷的現實,和即將來臨的寒冷冬季。

去輕井澤的路上,薛定邦發現自己的證件不翼而飛。

在他出去買啤酒那天晚上,薛定邦還記得證件都在夾層裏面。喝醉酒之前,薛定邦還在考慮——回到中國之後,要去哪兒?要做什麽?

和前田克裏斯一起回老家,薛定邦內心比想象當中來得平靜。

因為已經無所謂了,所以,就如此平靜吧。

但也沒有了希望,沒有了期盼。

前田克裏斯不希望薛定邦離開,偷偷地藏起來他的證件。或許,這樣也好,他可以暫時不去想要去哪兒的事情,不用去想自己的歸宿。

前來迎接前田克裏斯的男人,是村子裏的村民。約莫三十多歲的司機開著輛面包車,他中等個頭,皮膚黝黑。他只是粗魯地打了個招呼,說:“喲,前田!”

前田克裏斯很靦腆,沖他點點頭,就算打過了招呼。他們坐上那輛車,一路沿著山間小道飛馳。

一路上,氣氛不是十分熱絡。

前田克裏斯看上去好像和司機不太熟悉的樣子,向來喜歡叭叭個不停的小嘴閉得嚴嚴實實。

兩邊景色飛快後退。

作為“東京後花園”的輕井澤,秋季的景色確實十分美麗。

路邊參天的行道樹形成拱頂,色彩艷麗的樹葉點綴秋天。

車輛開過,卷起一把枯葉,在風中飛揚。

可薛定邦絲毫沒有觀賞的心思,只是看著窗戶外面的景色發呆。

路上,前田克裏斯顯得很緊張。可能是因為“近鄉情更怯”,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前田克裏斯一直都在發抖。他捉住薛定邦的手指頭,指甲用力地掐了進去。

薛定邦無知無覺,依舊看著窗外的風景。好像被掐手的人不是他,好像那只手也不是他的。

沿著蜿蜒山道行駛了三個多小時,車子終於停在一座小山坡下面。從石階上去,有一棟古舊的木頭房子。

“餵,前田。”司機轉過頭,咧開嘴對他們笑,“到家了喲。”

前田克裏斯恍然大悟般顫了一下身子,有點尷尬地沖著司機笑:“謝謝你,阿寬大哥。”

阿寬沖著他們點頭微笑,在他們下車之後擺擺手,丟一句“再見”和車尾氣揚長而去。

輕井澤秋天的山裏,氣溫已經十分低。前田克裏斯只穿了件風衣,都冷得直打哆嗦。可薛定邦一點都不感覺冷,他甚至呼吸都輕淺得沒有霧氣。

前田克裏斯哈了一口白霧,牽著他的手:“進去吧。”

他們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小山坡下面栽種了幾顆果樹,現在正是果實累累的時節。無人照料的果樹依舊長得枝繁葉茂,孤獨地在寒風當中散發出腐爛甜香。

石階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人走過,上面布滿了青苔,滑溜溜的。階梯兩旁的籬笆上,幹枯的爬山虎蔓藤,還纏繞在上面。

走了三十幾步,石階轉過兩道彎,視野豁然開朗。

離地面四五高的地方,是前田克裏斯爺爺留下來的房子。

古色古香帶著時代風情的籬笆墻小院外,有一道日式拱門。拱門下的院門由稻草編制而成,並不十分牢靠。門上那把小鎖頭,也不難打開。

前田克裏斯直接用發夾開了鎖,推開院門,展現出一個荒涼而又淩亂的世界。

小院兒不是很大,裏面躺著兩只已經被凍死的雞的屍體。在院子右側,整整齊齊堆放在墻角木柴長出來蘑菇。落葉布滿極具風情的日式庭院,蕭瑟荒涼的秋風吹過破洞的窗戶紙。

“這個老頭子!真是邋遢得要命!”前田克裏斯磨了磨牙齒,隨手把行李丟在後院的走廊上。“到處都是灰塵……天已經都快要黑了……”

前田克裏斯眨眨眼,鞋子都沒脫,就順著走廊往裏走。

在日本這個房子普遍偏小的國家,前田克裏斯老家這棟木頭房子的使用面積還算的挺大。雖說沒有尹仁在紐約曼哈頓上東區的那棟別墅那麽寬敞,兩層小樓也少說有個幾百平方。

一路上,前田克裏斯踩過走廊,如同一只闖入廢棄老宅的貓,留下一串直線腳印。他繞到後院窗戶,一打開落地窗。看見屋裏的家具雖然很整齊,卻已經布滿了灰塵。

墻角的蜘蛛網,比前田克裏斯兩顆腦袋都大。角落裏面的座鐘,早就已經停擺。鐘擺上面,甚至引來好幾只蜘蛛在那裏織網築巢。

“定邦桑,天快要黑了……”前田克裏斯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我很抱歉,家裏沒有辦法住人。我們還是先去鎮子上面的酒店住一晚吧?明天再回來打掃,可以嗎?”

薛定邦沈默不語,從前田克裏斯把他領到後院之後,他就站在那個地方沒有動過。既不說同意,也沒有反對前田克裏斯的提議。

前田克裏斯臉色陰郁地嘆了口氣,跑過去抱住薛定邦的身體:“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定邦桑,你如果不想和我說話的話,就可以不說。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就好。”

薛定邦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看著前面布滿灰塵的房間。

他似乎聽見了前田克裏斯的話,又似乎沒有聽見。

前田克裏斯帶著薛定邦繞過小山坡,來到房子下面不遠處的一棟水泥板建築物。從這裏,可以看見一片旺盛的農田。農作物正在豐收時節,卻不少都因為雨水的浸泡而爛在了地裏面。

前田克裏斯踮起腳,從建築物墻上的信箱裏面摸出鑰匙,打開了入口處的卷簾門。原來這裏是一處車庫,一輛積滿灰塵的日產本田汽車靜靜地停在裏面。

“定邦桑,我不會開車。”前田克裏斯輕車熟路從車庫的工具箱裏,準確地從一堆備用鑰匙裏掏出車鑰匙打開,“你可以開車栽我們去鎮上嗎?”

車頭燈透過蒙蒙薄霧,散發出橘黃色的暖光。

薛定邦機械地接過鑰匙,開門上車。

一路無言。

路上,不管前田克裏斯怎麽和薛定邦說話,他都沈默不語。好像他不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類,而是沒有感情的自動駕駛裝置一般。

前田克裏斯有些失望,他柔順地靠在薛定邦肩膀上,輕聲低語:“定邦桑,如果你不喜歡輕井澤的話,我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的。”

其他地方?

還能去哪兒呢?

薛定邦不知道,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在輕井澤鎮子上面的酒店隨便開了個標準間。兩人分床而睡,各懷心事。夜裏,薛定邦其實沒有睡著,他不想再去做夢,在夢裏,一次又一次地錯過和失去尹仁。

漆黑寂靜的夜晚,只有前田克裏斯的眼睛在黑暗當中閃光,好似黑夜之中的繁星般明亮。他心事重重不住地唉聲嘆氣,輾轉反側。

有好幾次,前田克裏斯都想要睡到那張床上去。

趁著夜色,窩進薛定邦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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