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離家出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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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識的場景, 讓薛定邦出來一身冷汗。

“克裏斯!”薛定邦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拍打車窗玻璃,“你對他做了什麽?!克裏斯!醒醒!你怎麽了?克裏斯?!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仿佛無知無覺的玩偶, 他空洞木然的眼睛, 凝視前方虛無。對於薛定邦的聲音, 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那樣端坐著, 跟著車子緩緩離開。

當初尹仁也是這樣,坐在車裏,不理不睬,離他而去。

那一次的分別, 造成了如今的局面。薛定邦和尹仁的決裂,從拉斯維加斯開始。

如今,歷史又要再次重演嗎?

薛定邦望著絕塵而去的車,神色黯然。他立即撥打了前田克裏斯的電話, 卻被殘忍掛斷。薛定邦不甘心失敗,又一次撥打過去,得到的只是對方是空號的提示。

看來,是被拉入黑名單了啊。

前田克裏斯很黏人,他們在定位尋人軟件上面綁定過, 兩人可以互相用GPS定位對方的位置。薛定邦打開軟件,發現前田克裏斯關閉了GPS定位。

會不會,已經回家了?

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薛定邦快步跑回家。

“克裏斯!”薛定邦推開門, 沖著屋內大喊, “我回來了!”

沒有前田克裏斯撲進懷裏, 甜甜地叫“定邦桑”。沒有熱情的歡迎吻, 也沒有前田克裏斯幸福的笑容, 沒有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甜美氣味。

房間和他們離開之前,沒有任何區別。冷冷清清的,沒有另一個人的蹤跡。

真的,離開了嗎?

薛定邦收緊手心,幾乎要將門把手給生生擰下來。

薛定邦緩緩閉上雙眼,尹仁憤怒得扭曲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動。

“薛定邦,你不要回紐約了!”

是了,和尹仁決裂,也是從尹仁拉黑他的電話開始。從他聯系不到尹仁開始,從他發現尹仁家裏衣櫃裏有別的男人的衣服開始。

滿懷希望,去了約塞米蒂國家公園。

看見的卻是,尹仁抱著別的男人與之熱情擁吻。即使是在兩人一同觀看了十幾年日出的地方,尹仁都不曾松開新歡。

船長峰還是那個船長峰,只是薛定邦沒有了尹仁。

船長峰下,尹仁對薛定邦的怒吼,還回響在耳邊:“薛定邦,你是不是人?!”

歌舞伎町還是那個歌舞伎町,只是薛定邦沒有了前田克裏斯。

安靜的房間裏,沒有開燈。前田克裏斯的聲音,仿佛穿越時光,從樓梯下面傳來:“我不愛你了!”

薛定邦擡起頭,空洞、幽暗的房間裏,只有一個人的呼吸。

天為什麽這樣黑?

好冷啊……

真孤單……

歌舞伎町華燈初上,霓虹燈閃爍出一片暧昧的光線。感情與欲望的海洋當中,薛定邦如同溺水者在其中沈浮。他轉了好幾家小酒館,又買了瓶袖子小町邊走邊灌。

“仁哥……克裏斯……”

你們為什麽都要走?

薛定邦扶住額頭,只感覺頭痛欲裂。他渾身乏力,幾乎連手中的酒都抓不穩。

歌舞伎町的燈光,晃花了薛定邦的眼。他拿出手機,突然想不出來,要撥打給誰?

這麽多年以來,薛定邦一直都維持著自己正面、陽光、毫無煩惱,強大到可以獨自抗下一切的形象。他在別人的眼中,是完美且無所不能的。即使是在前田克裏斯面前,薛定邦也可以做出那副擁有鋼鐵之軀,可以為前田克裏斯解決一切問題的樣子。

在張伯倫面前……他簡直就是救世主。

救世主怎麽可以有煩惱呢?

只有別人有了困難和煩惱,向他求助的可能。

這輩子,薛定邦從來都沒有向他人求助過。萬事不求人,是他的人生信條。即使是只有五六歲,家長都上班,工作非常忙碌顧忌不到他,他也不求人。沒人給做飯,就自己搭個小板凳,自己做一碗面條吃。

剛剛來美國的時候,只有十四歲的薛定邦內心充滿了孤獨和恐懼。學姐沒有註意到他的內心世界,拿了一串鑰匙給他,讓他自己處理事情。

當學姐問薛定邦:“你沒有問題嗎?”

薛定邦只能回答:“沒問題。”

天知道他這麽一名只有十四歲的孩子,又瘦又小,是怎麽像一名成年的大學生一樣學習和生活的。

薛定邦總是剛強而又無畏。在對待感情方面,更是冷靜克制到近乎於無情的程度。

即使是面對尹仁,薛定邦也是冷靜而又克制的。等待和觀望,是他做過的最多也是最錯的事情。

沒問題,我可以解決一切。

幾名年輕的女孩子,游客打扮。嘰嘰喳喳地笑鬧著,拿著手機拍照留念。

拍照嗎?我到過這裏,我在這裏存在過?薛定邦也摸出手機,隨便對著歌舞伎町的大街上空拍了一張。他把照片上傳到自己的INS。

然後,他孩子氣地打上幾個字——歌舞伎町的夜晚!

光怪陸離的燈光之下,是迷醉的歌舞伎町。變幻莫測的色彩,好似在有人在瘋狂搖晃鏡頭。惡魔拿了根燒紅的鐵棍,從心臟最脆弱的地方惡狠狠插進去,尖笑著肆意攪弄每一個角落。

薛定邦向上滑動手指,上一張照片還是在今年的五月底。

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久嗎?

那是一張溫暖、明亮的照片。

是薛定邦出發去美國之前照的。五月的陽光透過新生的綠葉,照在薛定邦的肩膀上。薛定邦為圖片還的配了字。

向陽新生

那一天,是薛定邦決定去向尹仁表白那天。

他以為自己會開始新的生活。

他以為自己能夠說出口。

他以為尹仁會等他。

他以為前田克裏斯會一直那樣喜歡他。

現在想起來只不過是自以為是罷了。

薛定邦感覺胸口一陣劇痛,擡手喝了幾大口酒,才把那種感覺給壓下去。

薛定邦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前田克裏斯的蹤跡。

薛定邦跌跌撞撞往前走,周圍的所有燈光,看上去都像是在夜空裏閃耀的聖誕樹。薛定邦想起來那一年的聖誕節,尹仁和他剛剛搬進去的時候。那時候,他明明都壓住尹仁了,為什麽不再大膽一些,直接吻上去呢?

現在,不管他再怎麽維護“薛定邦”完美的樣子,他的世界,也崩塌了。

他早就不是那個事事完美,對任何事情都游刃有餘的薛定邦。

他放棄了在中國的家,選擇去紐約,去尹仁身邊,卻換來尹仁和自己決裂的結果。

他像條被遺棄的狗,跟著前田克裏斯來了日本。試圖從前田克裏斯的身上找到被需要感,找到認可的感覺。似乎這樣,他才像是真正的活著。

他利用了前田克裏斯對他的喜歡,希望通過和前田克裏斯相處,來忘記尹仁。忘記那些日日夜夜裏,都不曾忘卻的事情。

然而,現在前田克裏斯也和尹仁一樣拋棄了他。

不接電話,不被需要。

薛定邦意識越來越迷糊,眼前的聖誕樹越發多。

前田克裏斯說得對,薛定邦對他,從來都不公平。

既然都接受了前田克裏斯,還想著本應遠離的尹仁,確實不公平。

薛定邦靠住墻壁,緩緩滑落,跌坐在地。總是梳理整齊的頭發,現在亂糟糟的。過長的劉海,遮蓋住眼睛,周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

身體的力氣被抽空,薛定邦倒在了地上。

與日本街頭那些醉漢相比,沒有什麽區別。

失去意識之前,薛定邦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每個人,都有被命運拋棄的時候嗎?

恍惚之中,薛定邦似乎做了個夢。

夢中有個和尹仁相似的影子,在他身邊。

黑暗而又溫暖的環境,尹仁熾熱的鼻息。

很好,一切都很好。

尹仁從來沒有過如此的熱情,他的雙手在薛定邦身上撫過。

尹仁的掌心,竟如此真實,每一次手掌劃過肌膚的觸感,都帶來一片難以言喻的顫栗。

薛定邦掙紮著睜開眼睛,想要看清楚眼前的尹仁。

眼皮很重,實在是太重了。

鼻子裏,海洋氣息的香味,變成了廉價香水和微酸汗味混合在一起得刺鼻臭味。

周圍很黑,光線暗得薛定邦只能看見在他身上的人的輪廓。

“唔……我看不清楚……”薛定邦抓住他的肩膀,說話起來帶著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沙啞。

不行,不能這樣。

在尹仁面前,薛定邦一直都想要保持完美的形象。他是紳士,是優雅的,從容的,儀表大方,幹凈整潔。即使是再怎麽火急火燎,他也不應該和尹仁在這種地方。

黑暗,狹窄,身邊還有臭氣熏天的垃圾桶。他身下只墊了一塊紙板,後背是冰冷堅硬的墻壁。

不應該在這裏。

而薛定邦自己呢?濃烈的酒氣他自己都嫌棄得要命。亂糟糟的頭發,臟兮兮的衣服,還有襯衣上的酒漬。

不應該這樣狼狽。

“別在這裏……”薛定邦說,推開了向他湊過來的尹仁。“我想洗個澡……”

黑暗之中,尹仁的笑聲聽起來有些奇怪:“醒得好快啊,你想去哪兒?這附近有愛情旅館,你身上有錢嗎?”

薛定邦打了個冷顫,一團漿糊的腦袋,獲得了幾分清明。

這聲音,絕對不是尹仁的,也不可能是尹仁的!

受了刺激的薛定邦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搖了搖頭,酒意瞬間沒了大半!

在薛定邦面前的男人,不是在夢裏的尹仁,也不是去而覆返的前田克裏斯!

甚至不是薛定邦以前見過的和認識的任何人!

他是一名完完全全的,徹底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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