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薛定邦也聽說過, 在日本街頭醉倒的男女，被人撿屍的傳聞。但他從未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薛定邦身高接近一米九。他穿著衣服的看上去瘦, 身量可結實得很, 一點兒都不輕。能夠把這麽大塊頭的男人, 從馬路中間搬到小巷子裏面, 力量也不容小覬。

“你是誰？”薛定邦死死盯住對方，眼神裏充滿了警覺，“你對我做了什麽？”

“嘛，嘛, 我只是看你倒在路邊。”那名身材高大的男人，比薛定邦塊頭也小不了多少。他的笑容，有著令人遍體生寒的危險。“剛剛是你說，讓我不要離開, 你再也不會逃。怎麽現在你……啊！”

砰——！

迎面而來的一拳，把那名陌生人打了一個趔趄。對方動了怒，嘴裏都是些罵人的粗話。

薛定邦啐了一口，又揮拳打過去。他渾身都是酒氣，血紅的眼睛裏都透著怒氣。拳頭裹挾著風聲朝著那人砸過去, 對方身體一僵，卻沒有被拳頭砸中。

薛定邦一拳砸在墻上，粉白的墻皮噴灑而出。一部分飛濺到那個撿屍人的臉上, 另一部分嘩啦啦掉落在他肩頭。昏暗的光線之中, 薛定邦的眼睛亮得可怕。

他腥紅的雙眸, 不似人類, 反而像是野獸般, 在黑暗之中反光。

相對僻靜的窄巷之中, 他的呼吸聲又粗又重，牙齒咬得哢哢作響。

“還不快滾？！”

隨著氣勢驚人的一聲爆喝，想要撿屍的男人嚇得和兔子似地逃竄，嘴裏還說著不想說醉鬼一般見識。

等那人走遠之後，薛定邦把拳頭從墻上拿下來。

這一帶的房屋還是木板房，在薄木板外面刷了一層漿的墻皮。即使是這樣，薛定邦的關節也破了。他以前練習過拳擊和搏擊，手指關節上有一層薄繭。這層薄繭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沖擊，薄薄的皮膚也不能。他的關節上，現在全是血。鮮血下面，是他破損的皮膚。

疼痛令人憤怒，也令人清醒。

就著手上的血液，薛定邦隨意地將散亂的劉海耙到腦後。

他從陰影之中步出，仿若剛剛從地底深淵爬出來。

靠在墻上喘息片刻之後，薛定邦第一個念頭就是——克裏斯在哪兒？！

第二個念頭——我怎麽會在這裏？！

撐著快要裂開的頭，薛定邦深呼吸一口氣。朦朧的天光照亮歌舞伎町的白晝。夜晚的世界已經結束，曙光預示著主宰者的更替。白天將要接管黑夜，曙光為世界帶來新的一天。

薛定邦跌跌撞撞，撐著宿醉難受的腦袋，向家裏走去。他努力回憶昨天發生的事情——前田克裏斯走了，離開了這裏。和中山陸人一起，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而後，薛定邦以為自己可以接受一切。就像平靜地接受尹仁從拉斯維加斯離開。或許，就在尹仁離開的當時，薛定邦就應該去找他。而不是等到把拉斯維加斯的事情處理完，尹仁身邊都有了新人，才慢慢吞吞地去紐約。

想起來，他也只不過是仗著尹仁的喜歡，仗著尹仁對自己的偏愛，有恃無恐地以為尹仁會等著他，尹仁會原諒他。

“可惡！”薛定邦用力揉了幾下太陽穴，朝著他們的出租屋走去。

後來，薛定邦喝醉了。

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倒下。

似乎還做了個夢，似乎還說了什麽話。

他不太記得那些內容。

既然不記得，那麽就應該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

薛定邦走回前田克裏斯和他的“家”，將整顆腦袋都埋進冷水之中。

難道，還要讓那種事情重演一次嗎？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尹仁，他已經錯過了尹仁。還要失去前田克裏斯，還要錯過前田克裏斯嗎？

再一次錯過自己喜愛的人？！

喜愛……

是喜歡嗎？

是愛嗎？

薛定邦猛地擡頭，看著鏡子裏那張憔悴邋遢的臉。

這不應該是一向溫和，一向整潔，一向註重儀表的薛教授應該有的樣子。他是一名醉漢，帶著宿醉的模樣，穿著皺巴巴的衣服，沾滿酒漬灰塵與泥土。他的胸口、肩頭與背心，被頭發上滴落的水弄濕了大片。

“你是誰啊？”薛定邦伸出手，撫上鏡子裏那名男人的臉。

陌生人，你是誰？

薛定邦閉了閉眼睛，他甚至懷疑前田克裏斯如果當時看見的，是這樣的自己，還會不會愛上自己呢？

前田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

前田克裏斯……

這個名字，不斷地在腦海裏打轉。

薛定邦無法去忽視他，也沒有辦法去停止想下去。

時間已經是早上六點，現在前田克裏斯在做些什麽呢？

是已經和中山陸人……

“我的身體，只想給定邦桑一個人！別人摸我一下，我都覺得好惡心的呢！定邦桑是我的第一個男人，也是我最後一個男人！”

前田克裏斯的話，回響在薛定邦耳邊。

他甜美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撒嬌意味。

薛定邦都可以回憶起來，他說這話的時候，那副驕矜的小模樣。他閃亮的大眼睛，黑暗深邃的眸子似能吸走人的魂魄。他肌膚的柔嫩觸感，發絲在薛定邦指縫之中穿梭，他身體的香味，還有他那黏人的性子……

手機，手機呢？！

薛定邦在身上摸了一圈兒，都沒發現那塊黑色鏡子。

弄丟了嗎？

慌手忙腳走到玄關，才想起來——回家時因為要去洗漱，把手機放在了他們平時吃飯的小桌子上。

薛定邦撲了過去，抓住手機的手有些發抖。他按了好幾下，才把前田克裏斯的電話號碼撥打出去。

屏住呼吸，屏住呼吸，薛定邦不敢大聲吸氣。他生怕因為呼吸混亂，而暴露出自己混亂的心情。生怕那個冰冷機械的聲音，再度回響在在他的耳畔。

電話接通了，鈴聲一聲比一聲響。

驚喜之餘，薛定邦也有些擔心——前田克裏斯會接嗎？

還是和他在一起的中山陸人接？

接通的話，我要說些什麽呢？

隨著薛定邦的胡思亂想，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電話自動掛斷無人接聽，薛定邦想象當中的情景都沒有出現。總得來說也不算太糟糕，至少前田克裏斯沒有直接拉黑他的電話號碼。

薛定邦抽了根煙，讓頭腦冷靜下來。

薛定邦趕緊抓起手機一看，GPS定位顯示前田克裏斯竟然離他一百多公裏，地點赫然是輕井澤！

難道說，前田克裏斯選擇和中山陸人一起回老家了嗎？

就這樣，就要被拋下了嗎？

過去發生的事件，又一次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嗎？

不甘心的感覺，從心底深處湧出。薛定邦已經吃過一次虧，不會再吃虧第二次！上次的教訓已經足夠，既然他和尹仁已經錯過，已經失去了尹仁，那麽就要把握現在擁有的！不能再度失去！

薛定邦抓起錢包與手機出了門。

輕井澤，前田克裏斯在輕井澤！

沒有第一時間找回尹仁，至少他還可以第一時間找回前田克裏斯。

薛定邦立即出門，打車去車站，坐上新幹線，到達輕井澤的時候，才上午十點。不顧其他人異樣的目光，薛定邦拿著手機一路小跑出站，花了好些時間，才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這裏！拜托了！”薛定邦掏出手機，把GPS定位的地方給司機看。

司機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一臉精明模樣。他拿著手機端詳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悠悠說：“那邊有點遠啊。你看上去不像是游客哦，那邊都是私人的別墅挺多的。要去溫泉旅館的話，我可以推薦一些便宜的。”

薛定邦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立即明白了司機為何這種態度。他現在這幅邋遢的樣子，確實不像是什麽精英，反而像是宿醉起來找不到路的醉漢。

“認識路的話，請開到那裏。”薛定邦直接從錢包裏抽出三張萬元大鈔遞過去，“剩下的是小費，不用找。快一些可以嗎？麻煩你了。”

有了三張福澤諭吉，司機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轉變。

“那坐穩了！”

出租車在山道穿梭。前陣子輕井澤山裏，似乎落了一陣雨。被雨水打落的樹葉鋪滿道路，汽車輪胎碾壓過去，沙沙直響。景色很美，但薛定邦沒有心思看周圍的景色，滿腦子想的都是前田克裏斯現在怎麽樣。

剛剛出租車司機說，前田克裏斯在的地方，不是商業區，而是私人別墅區？前田克裏斯去了中山陸人的私人別墅嗎？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麽？

果然如同中山陸人所說的那樣，前田克裏斯說的甜言蜜語，都只是一種習慣性謊言不成？

薛定邦越想越心煩，只能死死盯住手機屏幕瞧個不停。

數字越來越小，離前田克裏斯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車輛的速度不快，在山道上行徑了接近一小時之後，車停了下來。

“就是這裏了。”司機說。

薛定邦看了一眼GPS，定位顯示自己和前田克裏斯還有好幾百米。而且，這個數字只要一刷新，就在變動。好像前田克裏斯帶著手機，在離自己遠去。

“還要再前面一些，”薛定邦把GPS定位給司機看，“前面過去五百米，另一棟房子。”

“可是，這前面並沒有房子啊！”司機聳了聳肩膀，“周圍一公裏，就只有這一棟哦。不如你在附近找找吧，你要找的人，應該就在附近了。”

薛定邦道過謝，下了車。

他擡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別墅，卻不知道是否應該上去摁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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